侠女施南生的一生，自己就做到了传奇|张艾嘉|徐克|文隽|资深电影人施南生|麦嘉|黄百鸣

前几天晚上收到港媒推送，香港传奇电影人施南生在养和医院病逝，享年75岁。

其实应该第一时间跟进，但总带有一点期待，翻遍其它平台看有没有类似消息，如果都默不作声就当眼前看到的只是误传。可是没有如果，等多两分钟就陆陆续续看到更多详尽报道，工作室亦向媒体发出哀告，逼有心人接受这伤心一切。

2021年《长津湖》上映，我特意为大片背后三位女性制片人写过一篇文章，其中就包括施南生。做过详尽功课之后，就懂为什么毒舌如亦舒也对她心服口服，为什么林青霞张艾嘉张国荣这批看多了世事的巨星会对施南生百分百信任。

只是感情混杂着工作，分开后仍然要做对方的最好拍档，人们在说到施南生时总会冠上“徐克前妻”名号，徐克疑似当爹的新闻里要重点写施南生的痴情。但明明去年两人同拿金像终身成就奖的时候，徐克自己也说两座奖杯都该属于施南生，是她撑起了脆弱的电影工作室，“在大风大雨下，让我这个傻佬在里面还可以胡思乱想。”

从工作室发布的哀告来看，施南生的身体状况是22年就不太好。但去年金像颁奖有好友林青霞在侧陪伴倒也不显疲惫，网友仍然会夸她一句“衣品好”或者“好飒”。

大概人到最后都有些直觉，3月施南生做客文隽频道，罕见开口聊生平，一录就是5集。文隽说他和施南生看的是同一个医生，时常会问医生施南生状况如何，“他说OK我才敢约你（做访问）。”

△这次访谈是在施南生家里录制的到今年5月，香港另一位女制片人、导演谷德昭的姐姐谷薇丽去世，施南生参与告别式被媒体拍到，大家才感觉到这位女强人似乎近况不佳：身形暴瘦，面色苍白，全程都撑着拐杖还需要有人在旁搀扶。

之后就是病急送入全港最好的养和治疗，据说徐克天天都去探望。只是7月8号媒体才收到风，拍到步履匆匆且表情凝重的俞琤、张艾嘉、林青霞们，方知情况是真的不妙。

△张艾嘉去了两次，媒体想采访几句，她都情绪激动，不愿多说媒体又加强了蹲守力度，才等到徐克正式现身回应，要大家“给她一些时间，需要空间休息。”但感染的细菌不肯多留时间，病毒将器官逐个衰竭，到7月13日晚上带走了传奇一般的施南生。

看了这两天的舆论，真心受到冲击的大家都厌倦了那种“徐克负她害了她”的叙事。她这一生成就许多，几乎是大半部行走的香港电视电影史。传奇之所以为传奇，只因她是施南生，不该被狭隘困在和谁的爱恨故事里。既如此，不如我们从头来讲。

在香港电影资料馆的影人介绍页上，施南生被标注为“江苏崇明岛人”，上海的朋友们看到大概要生出些许疑惑。

这不过是因为她父母都来自崇明，居家迁往香港早在崇明划归上海（1958年）之前，古旧的祖籍资料依例誊抄下来就再没更新过。施是崇明岛上的大姓，很难倒推出他们一家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时间迁居到了香港，但看施父做工厂生意甚至亲戚在非洲开工厂、施母被太婆担心长短脚受欺负所以特意送去上西学，都可以推测出两边家底从来不薄。

施南生1951年生在香港，是家中老三，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因为香港在上海的南边，所以父亲为她取名“南生”。

一家人住在太子道三层大屋，有帮佣伺候，父母也有耐心教育孩子，个个送入名校就读，平时遇事也绝不打骂。两个哥哥分别读圣方济书院和拔萃男书院，弟弟在喇沙书院。施南生谦说自己读书就近，但圣三一堂幼稚园和玛利诺修院学校哪个都不差。

施南生觉得父亲严肃，和心态开放的母亲更加亲近。母亲常带施南生出去看各种好莱坞商业大片。施家还有个帮佣喜欢粤剧名伶任剑辉，施南生跟着她也看了不少香港本土制作的粤语长片。

中学时期，施南生还和演员金峰（原名方锐）的儿子、号称玛利诺和拔萃女书院女生集体偶像的拔萃男书院校草方浩date过一次，约去看英美合拍战争大片《633轰炸大队》。但她嫌方浩闷、没话聊，故事也就没有后续。

△金峰父亲方圆是老电影圈有名的化妆师，太太沈云也是一名演员有杂志说他们是“一门三杰”长到15、6岁，施南生随父亲及其好友一家去西非加纳视察工厂顺道游玩，彼时香港爆发了严重动乱，施父建议她不如就留在当地继续学业。施南生非常有主意，觉得加纳那家国际学校不太好，于是提出要去英国读书。临近暑假尾很难找到好的转学目标，她只能先去一家小的寄宿学校，校长因为过往经验认定中国人数学都很好，把从前在香港学文科的施南生分到理科班，施南生竟然也一学就会——聪明，由此可见一斑。

读了一学期，监护人建议施南生转去布莱顿的贵族女学Roedean School，她自己花一天时间实地参观，对那里女同学床头挂查尔斯王子海报这件事所透露出的价值观很不赞同，最后还是决定留在原校。施南生在英国读中学那几年过得很快乐，毕竟出发前母亲已经准备了两箱“闲书”寄去，有金庸小说，有《红楼梦》。每年暑假回印尼消遣，她还在读“禁书”《慈禧前传》……

她对自己挑选这所寄宿学校也很有感情，十年前的采访中还说是在这里懂得了什么是团队配合、工作分配、自主联络行程、自在表达观点。和老同学保持联系四五十年，有机会总要见上一见。学校确实给施南生很大助力，她的数学老师是剑桥退休教授，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教授鼓励施南生动手把武侠小说翻译成英文，又根据她擅长语言和数学但其它科目平平的特质，建议她就读当时还很新鲜的计算机专业。

施父当时担心英国流行的嬉皮士文化带坏了女儿，想让她中学毕业后去哥哥们在的美国读大学。但剑桥教授给的建议太完备，施家才放心下来，让施南生在北伦敦理工读完数据统计和计算机。施南生本来想做外交官，后来又想做媒体。她本有志投身南华早报做社会版记者，但当时报业都看低女性，只肯给出社交八卦这种副刊版面。于是施南生在好友何騉介绍下，进入曾为置富花园等大型地产公司做过宣传营销的公关公司Michael Stevenson。

都说施南生时髦，这是一种家学渊源：返港开工之前，母亲专门带她去何莉莉开的服装店ACT III买几件“见得人”的衣服。何莉莉是上世纪60年代和潘迎紫等人并称“邵氏十二金钗”的女演员，1972年和“三大船王”（另两位分别是董浩云、包玉刚）之一赵从衍之子赵世光结婚，伴娘是当时已经很知名的沈殿霞。

何莉莉婚后她开了三间买手店性质的服装店Act I、ACT II、ACT III，中文名叫“艺舍”，品都是自己飞欧洲挑回来的，也试过上手设计时装。上一篇写谢玲玲和林氏家族，谢玲玲离婚后是跟着何莉莉的弟弟、弟媳投资做成衣生意。何莉莉的弟弟也有自己的品牌公司，品味原来是家族遗传。但时髦女郎敢想敢做，也有自己眼界想法开阔的功劳。亦舒曾夸施南生不穿内衣还自由自在，不过对施南生而言那不过就是舒服罢了，没有特意凹出点什么名堂。

家中有底，心里有底，敢想敢闯，施南生对名利其实不那么在乎。何騉的父亲何佐芝是大名鼎鼎何东爵士的私生子，后来一手创立了商业电台，但施小姐根本不在乎这些身家背景，连怎么相识都不记得，只说和不同校的阿騉（何騉读的是斯坦福）在英国念书阶段就一起玩。

现在各种二代三代常被光环遮住了能力，可施南生放在哪里都会发光。有留英经历而且法语也很好，难得中文素养又高，国语、上海话、粤语都是精通的，在公关公司上着班，也有人要拉她去镜头前发光。上世纪70年代，著名编剧陈韵文还在TVB上班，办《环球小姐大会日记》这档综艺急需一个外语流利最好还能同声翻译的女主持，陈韵文父母和何佐芝是生意伙伴，辗转知道施南生这号人物，于是请她出马。

△施南生一直主持到了决赛，搭档当时已经很有名的刘家杰施南生一开始只负责访问选手，但外形独特、气质出挑，被刚创刊的《号外》编辑部一眼锁定，之后频繁提起，读者还以为她是杂志要捧的“自己人”。她的能力也很强，虽然是新手，平时连电视也不怎么看，但上手极快，TVB还想过要跟她签主持约。导演于仁泰的太太沈月明刚好是当年环球小姐节目的编导，和施南生相处几个月，好心提醒她性格不服管那么最好还是只做客席主持。施南生听建议照做，却也还是被当成同传人才得到重用，TVB还一度跟她讨论到来工作要开什么节目，后来是因为各种不适合才作罢。

△但这不妨碍TVB在整理施南生生平的时候，“贴金”说她加入过无线电视这阶段施南生有个男朋友，是西北大学牙科博士出身、当时已经很有名的牙医姜礼彪。据《号外》创办人+专栏作家邓小宇所说，是风度、仪表、服装、样子、身材、谈吐、气质都不比施南生逊色，甚至总分更高的优质款。

两人为何分手，是没办法追溯了，但多年后也并不避提彼此。这或许也可以作为施南生好人缘好人品的又一证据。爱情、友情、工作，施南生很抢手。她在Michael Stevenson待到第三年，邵逸夫方逸华找她去负责邵逸夫慈善基金，离职跳到佳艺电视的前高层徐圣祺也要来挖角。这里要简述一下佳艺电视，曾是香港第三家免费电视台（前两家分别是亚视前身丽的和TVB），1975年9月7号正式开播，只有中文频道运营许可。

佳艺电视申请牌照用的是“商业电台电视部”名义，前面提到何佐芝创立的商台自然有份参股。恒生林家、老牌地产香港置地，以及香港早期三大中文报纸（《星岛日报》《工商日报》《华侨日报》）也都是佳视股东。林家的林秀峯、林秀荣两兄弟是拿着父亲林炳炎（恒生银行创办人）去世后留下的遗产来入股的。

△中间的眼镜男就是林秀荣坊间传闻，他俩之所以投资电视台是因为林炳炎要求三亿遗产应有两亿用作文化事业，但这点我没有搜到更正式严谨的出处，也与有明确记载的“林炳炎半数遗产拨作慈善基金”相悖。

所以我个人更倾向于理解为，林家有成的长子去世后，没人管束的二世祖林秀峰、林秀荣被名利场捧得过于膨胀，觉得砸钱就可以做一番事业。

△这两兄弟后面还卷入香港上世纪80年代最大宗诈骗案佳宁案

△电影《金手指》里陈家乐演的华资银行少爷何浩云，原型就是林秀峯但他俩对电视台怎么运营或者说投资要如何得到回报是一窍不通，只懂吃喝享受，林秀峯当上佳视老板后高调买入HK1车牌、不顾已婚有子事实狂追新晋缪骞人，唯一算得上“贡献”的就是不计成本做内容。

△缪骞人和林秀峯让米雪一炮而红的76版《射雕英雄传》就是佳视出品，佳视也是全港第一家翻拍金庸小说的电视台。

眼看后起之秀动摇自身地位，TVB也破釜沉舟，租下葵涌万呎工厂大厦搭棚，以美国小说《午夜情》为蓝本拍出了百集长剧《狂潮》，捧红了缪骞人和周润发。林秀峯觉得《狂潮》制作人周梁淑怡（周是夫姓，因为很多人惯称她为周太，所以还是沿用这个称呼）是个人才，高薪礼聘她过档佳视。周梁淑怡带去了石少鸣、卢国沾、叶洁馨和刘天赐这几员大将，又从香港电台电视部挖走导演黄森。

徐圣祺当时已经在佳视，本来在推广部做事，周梁淑怡将他调去营业部做经理，希望能多些营收。徐圣祺请施南生做副手，三个月签下1500万的广告单，而这之前佳视每月广告收入只有70万。

徐克也是佳视阶段出现的，但和施南生并不是因为工作生情，而是透过施南生的发小张培薇相识的。张培薇的母亲叫顾善珍，是航运公司泰昌祥创始人顾宗瑞的三女儿。顾宗瑞是民国时期航运业巨头，招婿自然也都安排去做船业相关，更是将大女儿嫁给了公司里表现非常突出、后来也做到了“船王”称号的董浩云。董浩云和顾丽真的大儿子，大家应该都认识，是香港首任特首董建华，所以后来很多人介绍张培薇都说她是董建华的表妹。

△顾善珍（前排左二）、顾善珍之夫张翊栋（后排左二）、董建华（后排右一）顾家和施家都是上海迁到香港发展的商户，施南生和张培薇又在玛利诺修院学校做同学，自然算是彼此发小。张培薇到纽约读书，还和施南生保持密切往来，两人有感于在外锻炼了英文但中文不够流利，于是约定要常写中文信件做练习。那几年徐克在纽约又做报纸编辑又做华语电视台，有意练中文的留学生张培薇很难不认识他。能写能演能唱还能跳丝带舞，简直没什么徐克不会的，闺蜜的感慨也让施南生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徐克是跟着周梁淑怡跳槽佳视的，周梁淑怡想在1978年7月一举实现大翻盘，为此大家都拼尽全力，人人加班开夜工，甚至连熬几夜都不睡。施南生的“废寝忘食”都相形见绌了，说“睡得太多好像有点内疚”。某天张培薇去找施南生吃饭，想到徐克也在佳视，还念叨了一句“早知道叫上阿光（徐克原名徐文光）”，谁知话音刚落就碰到因为《金刀情侠》主演游天龙发脾气而提前收工的徐克。

施南生说她初见徐克其实没有特别感觉，还吐槽徐克瘦得像个越南难民，但旁人都说他们是一见钟情。《号外》创办人丘世文走访佳视台前幕后写“佳视六君子”如何发起“七月攻势”，配了上面那张图，说是佳视时期的徐克施南生，如果没有谬误的话，那徐施二人相识相恋速度倒确实很快。《金刀情侠》令人瞩目，施南生也努力做出高业绩，可佳视内部问题实在难以忽视：林氏兄弟不断用林炳炎基金注资的“异动”被政府注意到，要求整顿佳视资金，后继再难有支撑，而“七月攻势”支出大于收益又很难交差……无奈之下，周梁淑怡和她带去的人才们集体宣告辞职。

现在很多文章都写，施南生是为了徐克开始做制片，可是她从来就很顾念旧情，也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丽的电视（亚视前身）总经理黄锡照在佳视倒闭之前，邀约徐圣祺去丽的做宣传部主管，徐圣祺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带施南生。施南生本就只答应帮“单枪匹马闯过去”的前上司六个月，谁知道徐圣祺因为佳视倒闭有心理阴影，去了丽的又遭遇“放盘”传闻，就想离台自己做广告公司。

徐圣祺写施南生当时有意跟自己离开，但施南生的自述里是对宣传工作厌烦更多，有能力也不想再做。只是她再不喜欢，该做的事情却绝不马虎。

大家都很喜欢施南生，丽的节目总监、凭《省港旗兵》拿过金马最佳导演的麦当雄更是让徐圣祺允诺绝不带走她。于是徐圣祺编出“没能力负担”谎言让施南生留在丽的，麦当雄为了留住她又询问施南生意愿，把她调到节目部负责市场营销，不久后再升施南生做总监助理。

△原图有八个人，比较长，我截掉了中间区大明、黄森、李兆熊、萧若元的部分相识在佳视，正式携手是在新艺城，但两人基本合作模式其实是在丽的时期就确定的。

△徐克、施南生、吴承欢佳艺和丽的都将TVB视作劲敌。1979年，麦当雄看准TVB黄金档都是单元剧，武侠剧都是容易被猜到走向的禁用翻拍，于是做了个周一到周五固定播出的原创武侠长剧《天蚕变》，打得TVB只能搬出古龙，在10天快速拿出另一部集结无线当红演员的经典武侠剧《楚留香》应战。

楚留香风潮刮起来，丽的也不想放过。萧若元想了个“阴招”，干脆直接买《电视周刊》回来照着TVB版《楚留香》的预告梗概拍，主打一个量大管饱（一集顶五集）而且进度还更快。但这样做对导演要求太高了，他和麦当雄想来想去，最后找施南生出面请彼时正在筹拍《蝶变》还没什么事的徐克来拍。

在佳艺对打TVB，到丽的还要继续打，施南生自己都说在丽的三年但感觉像是做了十年，每天都疲于奔命。好在彼时年轻，广播道大把有志年轻人可以一起玩耍。像是把施南生视作港女模范的亦舒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关系很辗转，先因为导演认识邵氏“七仙女”方盈，又因为方盈和师太走近。

△方盈和前文提到的何莉莉是南国实验剧团同学，香港名利场当时真就是个小圈圈

△作为亦舒认定的亲亲好友，方盈竟然和郑佩佩关系也不错亦舒和方盈施南生在一起，可以从政经聊到维斯康蒂。女作家后来把好友当灵感，一个是《我的前半生》罗子君原型，一个是《流金岁月》蒋南孙原型，谁能想到都被秦雯拿去当同人二创装潢。年少轻狂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什么都不想，但回过头来才会发现已经做过很多事了。后来在新艺城深化并流传开的签单结算制度，就是施南生在丽的时期创立的。

先后供职三大台（TVB当过客座主持）、在不同岗位都做出成绩，人脉和能力都是行业顶尖，施南生从来不是谁的附庸。早在新艺城组建之前，离职丽的准备拍电影的麦当雄，和许鞍华第一部电影作品《疯劫》剧组都找过施南生，她拒绝了。TVB做《香港早晨》又想找施南生做监制+主持，她不喜欢幕前也推掉了。

△《疯劫》编剧是陈韵文，施南生的老熟人

新艺城这家公司，是在1980年拿到九龙巴士总经理雷觉坤注资后，由麦嘉、石天、黄百鸣三人撑起的奋斗影业公司改组而成的。

当时大导演都签了公司，几个人只能对着周刊上“香港电影新浪潮”名单挨个排除，吴宇森提议用徐克，但黄百鸣、麦嘉和石天一开始有点打鼓，因为徐克导演风格实在太暗黑小众了。

这一点徐克自己也反思过，说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过得比较动荡，所以拍电影也不自觉展现了极端一面。但认识施南生后受她感染，会变得更放松更潇洒，待人处事的心态也变得不一样。

过往夸过徐克会拍女人的各位请看，导演本人说的是因为施南生。施南生觉得徐克什么都会，徐克觉得施南生做什么都轻轻松松，施南生的潇洒大气拓展了徐克对于女性的认知和想象。

有时候施南生太自谦，说黄百鸣他们是因为缺人才想到了“徐克条女之前在电视台做”，肯定懂行政。但看最近文隽访谈，已经有“人质”徐克的新艺城把施南生招进去做大管家，也还是花了不少功夫：几个人先“卖惨”说大家都需要去拍片，不想办公室里没有人；又集体卖乖，见面先叫“嫂子好”；还试过暗示，黄百鸣约施南生出去各种问“你有什么看法？你觉得哪个方向最好？”后面干脆耍赖，说她是徐克女朋友一定是好人，不如直接去上班。最后的最后是黄百鸣用了狠招，先打了一个月薪水到施南生账户上，还很“包容”得表示什么时候回来上班都可以。施南生不好意思，第二天就去新艺城开工了。

新艺城整体架构非常扁平，大家什么都一起讨论，包括剧本。施南生会代表女性观众或者家庭观众，就某些桥段给出意见。当时007系列卖得非常好，新艺城也有样学样拍了部《最佳拍档》，居然拿到了两千多万的票房，是《破地狱》之前香港最高入场人次的港产片。

《最佳拍档》筹拍期有个小波折，是他们需要飞车场面，但香港没人会这个，只能请施南生到处打电话去找。几个人给出的参考标准是1979年George Miller执导的《疯狂的麦克斯》，施南生居然也联系到了……可是对方不知道香港在哪里，自然没法谈合作，还是石天出马才找来了台湾的特技演员柯受良。

△《最佳拍档》里的飞车镜头《最佳拍档》卖得这么好，东南亚票房也不错，新艺城几个人坐下来讨论之后还能做点什么，于是就有人提议要么去参加只在报纸上见过的戛纳影展。戛纳在法国，施南生会法语，那么这个重任就交到了她手上。

施南生出发前做了很多功课，但到了戛纳才知道还不够。美国大片是绝对主流，大家交易都拿片花，很少有像《最佳拍档》这样拍完了都上映过了还拿出来卖的，而且各家发行商的配额也需要费心去争取。《最佳拍档》只能走薄利路线去争取那些预算有限又愿意尝试的片商，毕竟已经做好了英语配音、题材看着也新鲜刺激，而且买大片要三十万美金但这部只要三千块……最后竟然也卖了一百万。

去完戛纳之后，施南生对海外发行有了兴趣，也意识到了香港电影的不足之处，所以她干脆把公司主创们都拉到戛纳去，看人家拍了什么、为什么拍、买家又怎么看……率先把思路打开到国际层面。

直接和发行方交流，把收到的反馈传递给导演们去调整创作，这让本就使用商业语言、天然有市场基础的香港电影可以更灵活，也更受欧美片商青睐。

而施南生做电影又不完全以进账数字为衡量指标，有些卖出去院线上映，有些卖出去走录像带市场，掌握好收支比例完全可以多面出击。

她并不只有和善一面。

1984年黄百鸣带着《开心鬼》去星马宣传，结果马来西亚站既没有记者招待会，也不做报纸宣传，负责的所谓顾问迟到不说还当面吐槽新艺城是赔钱货。

新艺城当即决定停止向星马供片，急得新加坡负责人特意飞到香港来解释，结果被施南生训斥一小时，逐客令也下得冷漠直白。等误会摆平，施南生又亲自去新加坡重签合约，对人对事都拎得很清。

施南生从来不是认死理的人，经常在做事过程中自然收获新的灵感，前面提到过的制片表格只是其一。

戏拍多了攒出各式戏服，施南生觉得每次用完都要再卖或者扔一次很麻烦，干脆在沙田添置了个服装间做统一管理。租用单位楼底高，她特意去国外买了车库升降架来充分利用空间，又把戏服存档入库，久而久之又得出了基础款或者素色古装利用率最高的总结。

后来新艺城又买入了录音室和片厂。这在当时是邵氏和嘉禾这类大公司才有的配置，但他们作为独立制片公司居然都做到了。

不过新艺城起是因为团结一致，散也各有理由。一是为钱。《最佳拍档1、2》导演是曾志伟，《福星高照》《时来运转》等片子他又做策划，平时有什么项目还要一起开会出点子，偶尔还要出镜客串……但这些高票房电影的收益大头都给了合作的金公主院线，剩下的也要先经过新艺城创始人也就是麦嘉、黄百鸣、石天之手，最后到曾志伟手头的数字其实不多。

△张艾嘉也说过，在新艺城要拿客串的钱做主演二是为主导权。七人小组群策群力，但弊端是你有想拍的也需要先说服大家才可继续，所以徐克想要再组个电影工作室，可以有更高的自由度。但习惯了大锅饭模式的麦嘉等人抗拒接受，坚持要他关掉工作室，两厢争执的结果就是徐克离开。至于施南生，不是即刻跟着徐克走的。毕竟电影工作室1984年就成立了，施南生有三年时间都在工作室和新艺城之间两头跑，甚至还在1986年做到了新艺城董事局董事位置。

她在新艺城期间也确确实实是为公司，而不只是为徐克。前面提到的谷薇丽是施南生在丽的的同事，施南生挖她去新艺城做行政和人事，一起给电影翻译英文字幕，后来又培养谷薇丽做电影制片。谷薇丽在新艺城呆了几年就去德宝公司了，和徐克几乎没有合作。

擅管支出、做制片“平靓正”的陈学人也是施南生和前TVB制作经理黎永强“威逼利诱”到新艺城的。施南生给他推荐的导演搭档是于仁泰，陈于二人后来果然成了很好的搭档。

所以1987年施南生以“做下去没突破”为由请辞的时候，黄百鸣、麦嘉、石天这三大创始人集体出面劝阻，新艺城大老板雷觉坤还想把她拉到母公司金公主去，不过都失败了。外界疯传是因为工作室和新艺城有龃龉，施南生用离开站队。石天还专门接受采访澄清，说她地位中立、处理人际关系也很成功，话里话外都是欣赏和肯定。

石天的点评没有偏倚，施南生和新艺城众人关系融洽，每年过年都会组织大家去尖沙咀福临门餐厅吃饭叙旧。2021年石天走后，她又临时约众人回老地方见面，集体向故去的老朋友作别。

辞职后休息了一阵没工作，外界又传她要回归家庭、要准备给徐克生孩子，逼得施南生本人回应，“只是休息了一阵！”双方有共识丁克这件事，在1987年就已经上过报纸。施南生不是为了徐克不生，是她自己觉得世界太复杂了不适合生儿育女，身边朋友的孩子可以爱惜但也不必认来做干儿子干女儿。

我相信这绝不是施南生信口胡诌，因为她在很多场合里都提到过母亲对自己的影响，也引述过母亲对婚恋的开放态度，“拍拖、结婚不应有压力。”

上世纪80年代人人以为徐克施南生是夫妻，但他俩那时候根本没领证。因为施妈妈说婚姻容易爱极也容易憎极，不如先试试看双方合不合。

1996年在美国注册也是因为想入马会但未婚就要分开申请，费用太贵。连结婚日期都选的是好朋友结婚纪念那天，免得记不住。

都拿林青霞写“她是百分之百的痴情女子，将自己奉献给她心中的才子，她崇拜他，保护他，把他当老爷一样的服侍，她最高兴的事就是徐克高兴”来误解施南生是恋爱脑，但整段话其实有前提。2008年迪拜电影节给徐克颁发亚洲电影终身成就奖，林青霞跟着一起去了。当晚气温很低，施南生喊冷，主动让出披肩，谁知徐克在发表获奖感言时大段感谢施南生，说没有她就没有自己的此刻，施南生激动起来不觉得冷。

领奖是12月，林青霞写完文章是隔年1月，集结成册出版是2011年的事了。书里还收录了一段“回看”作为这篇的附注，闺蜜眼中的“意乱情迷”是指施南生格外为徐克成就兴奋开心，倒不用理解为方寸大乱没主见。

施南生确实很爱徐克，但她不是封建女子也没有到忘记自我的地步。叫徐克“老爷”是因为电影工作室租了九龙塘某间带花园的别墅当办公场地，他觉得不在大厦就不用穿得太正式，所以每次到了那里就换便服穿拖鞋去喂鱼逗鸟，像旧时代的老太爷一样。

一直叫下去，是觉得徐克心思都在拍电影，别的细碎事情都需要别人打理，所谓“服侍”就是如此。

热知识，大家熟悉的《倩女幽魂》系列、《黄飞鸿》系列，以及《青蛇》《梁祝》等经典，监制署名徐克本人，制片也都不是施南生。

△《黄飞鸿》片头制片部分

△《梁祝》片头当然她人是在拍摄现场的，但很清楚遇到问题应该怎么解决，只是做过管理高层便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知人善用也是一种本事。《黄飞鸿》严重超预算，是施南生提议找认识许久的崔宝珠。双方第一次合作非常默契愉快，崔宝珠后来也顺利从制片经理做到制片人，还试过和儿子王子鸣一起当导演，拍了杨千嬅北上那部《武十郎》。

电影工作室虽然是夫妻俩一起创立的，但施南生也在独立发展自己的事业，未必事事都和徐克有关。她在1991年加入于品海的智才集团，参与创立全球首个华人24小时电视网络传讯电视，还做过传讯电视董事总经理。

传讯电视的中天频道就是现在中天电视台的前身，主打流行资讯的大地频道由施南生亲任总监。她在做一档叫《流行都市》的外景节目时，要求主持人“不太洋又不太土的、不太老也不太年轻的、不太帅又没有不帅，学识不用渊博，但又不能毫无底蕴”，制作团队按要求找到了当时身份还只是编剧和作家的蔡康永。

蔡康永得到的权限非常大，可以按自己心意去制作，所以节目里会出现主持人一边抽烟一边介绍酒馆的奇景。

不过在《流行都市》上档前，施南生还给蔡康永开了个“介绍全世界冷门杂志”的节目《一千零一页》。蔡康永在两年前的台版GQ专访中回忆，“这是一个只有主持人开心的节目”，因为他也不知道有谁要看，但可以正大光明地公费买杂志再找人翻译。

△蔡康永缅怀施南生的文章，他感激施南生开启了自己的主持事业大地频道第一档娱乐资讯类节目《非常娱乐》，施南生是找的张叔平出马做摄影棚背景。

从台湾招过去的一班工作人员，她也爱护有加，得空就请到自家豪宅小聚。《非常娱乐》主持人卜邦贻说分别多年不再见，FB私信祝施南生生日快乐，她次次有回应。

看多了各方采访和回忆，会觉得施南生简直无所不能：香港有线传播公司找她帮忙申请电视牌照，电讯盈科也要跟她合作申请收费电视牌。连好友俞铮打理的商台要找人救场主持论政节目“灭火”，都需出动施南生方能定风波。

她是太多人的支柱和依靠，总能在关键时刻收拾起自己情绪去打点好一切。林青霞说张国荣去世十几二十年了，每提到他施南生还会落泪，梅艳芳去世时施南生也是凌晨三点打电话给林青霞痛哭。痛觉不随时光淡灭，可想最初面对哀讯的她有多心伤，但好友后事要操办，施南生又义无反顾站出来打理治丧委员会。

已经忙成这样，施南生一边打理着电影工作室，一边还参与了徐克以外的电影项目。上一篇写过林建岳，大家应该知道他是在2000年被好友杨紫琼说动入股了寰亚。林二少投资不随便，为了做好娱乐公司特意请施南生出任副总裁。《无间道》片头第一行署名，就是出品人施南生、庄澄。

离开寰亚后，施南生又短暂和黄百鸣的东方电影合作，再来是加入了安乐影片江志强在内地的新项目万诱引力影业。

△《月满轩尼诗》是万诱引力的戏，片尾写明施南生是公司董事总经理2003年张国荣丧事上，曾国祥帮施南生跑腿送过《金枝玉叶》海报。后来曾国祥自己做导演了，第一部作品《恋人絮语》交给万诱引力去做，施南生做了电影的联合监制。

△曾国祥亦有发文缅怀施南生汤唯和金泰勇结缘那部《晚秋》，施南生是三位监制之一。

她还帮保利和博纳牵线，使民营发行出身的博纳有更多牌可以打。

毕竟施南生自己也做发行，2000年于冬带着《我的兄弟姐妹》主动自我介绍建立了彼此联系，后续做的项目比如《绿茶》又是施南生感兴趣的，双方就这么一直保持了往来。2006到2012年间，施南生还是博纳影业集团董事会主席，博纳纳斯达克上市的新闻图上，她和巩俐一左一右，非常醒目。

那段时间的《龙虎门》《导火线》《窃听风云2》《桃姐》《大魔术师》都有她的深度参与。尤其《桃姐》，因为主创都与她有旧，施南生出力也更多，监制是她、剪片有她，连英文片名也是她定的。

除了导和演，电影大部分环节都被施南生跑通。华语世界没有专门给制片人的肯定，但世界影坛是懂这份劳苦功高的。欧三大的柏林和戛纳都请施南生做过主竞赛评委，只有她本人，不是谁谁谁夫人。

柏林电影节在2017年又给她颁过特别成就奖“金摄影机奖”，施南生是史上第三位获得该肯定的华人，前两位分别是许鞍华和巩俐。

当一个女人光芒过于耀眼，就很难再被固定在某个男人身边了。徐克在正式注册完婚之前就已经有花心传闻，但夫妻二人各自在采访中辟谣，说那些都是子虚乌有。“透过施南生重新认识女人”就是2008年被质疑婚变后，徐克在采访里对两人关系的直白剖析。但2012年之后传闻更甚，2014年还有媒体拍到徐克和助理乐乐牵手画面，这时候施南生才松口承认婚已经离了。

林青霞隐晦写过，其他女人出现让徐克又有了火花和创作灵感，施南生以为自己可以接受却还是忍不住伤心。施南生自己在2017年年初接受车淑梅访问时也说，如果看到徐克和小女友亲昵会有些酸溜溜的，因为太多年感情没法说断就断。但她强调离婚是双方共同的决定，做不成夫妻还可以是工作上的最强拍档，和徐克当朋友其实也很好。

《智取威虎山》《西游伏妖篇》《狄仁杰之四大天王》《长津湖1、2》和《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都是离婚后的合作，施南生并没有因为离开谁而停止前进步伐。在柏林领“金摄影机奖”的时候，施南生特别致谢徐克，笑说他任性的要求让自己变成更好的制片人。但致辞落脚点还是在电影上，她享受电影、相信电影，也感谢电影。

2023年徐克被拍到身侧女伴小腹微凸疑似有孕，很多人拿尔冬升的例子出来，说男人都是这样到老了还是要做爸爸，可至今未有徐克当爹的消息流出。2024年电影工作室创立40周年，已经身体欠佳的施南生还是可以站在“老爷”旁边笑对众人。

归根究底，那些岁月她也有成长，那些作品也冠有施南生的大名，曾经托举了一切的大女人当然有资格接受一切赞美与肯定。施南生过身，由前夫兼深度事业合伙人徐克代为宣布其遗愿，希望大家对她的难过和思念可以变作一种力量和温暖，去接受她的告别，希望她安息，“（她的）精神永远和我们一起。”也没什么不合适。她连走后捐献遗体的同意书也早早签好，这洒脱非常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