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聚丰园
川菜世家的岁月传奇（下）
李泉应
李九如的后人们，历经几代，有至今仍在传承这份家族手艺的，也有成为公务员、大学教授、律师的。家族的命运，如同他们手中那些传世菜肴一样，五味杂陈，百转千回。
一、李素青：乱世坚守，英年早逝
李九如长子李素青一脉，命运多舛。李素青十二岁跟随父亲在成都华兴街创办第一家聚丰园餐馆。在餐馆里与父亲耳濡目染，事无巨细，勤劳事厨。作为长子，他除了厨艺精湛，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帮助父亲处理。在乱世中，李素青逐渐成长，为聚丰园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李九如开办祠堂街聚丰园，便把华兴街聚丰园交给了李素青照管。辛亥年（1911年）十二月，成都东较场兵变，华兴街近邻劝业场损失极惨重，许多商家、餐馆几乎遭到毁灭性打击。李素青在这紧急关头，迅速找到经常到聚丰园就餐的一个军队指挥部，向其求助。该部即派兵士协助聚丰园关门内守，才幸免于难。
民国四年（1915年）前后，父亲李九如任“成都宴蒸帮”山长期间，很多具体事务都由李素青办理。民国六年（1917年）腊月十五深夜，劝业场不幸失火，大火燎原，场内顷刻化为灰烬。近邻的华兴街聚丰园万分危急，李素青与父亲奋战整夜，指挥数十名伙计抢险，保住了聚丰园未受大的损失。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李素青在一次宴蒸帮例会上吃了自家的冰淇淋引起腹泻，不治身亡。李九如厨艺最为精湛的大儿子就这样早早离世了。
李素青娶了彭州九尺一户大地主的女儿李本杨为妻，生有一儿一女：姐姐李静秋，弟弟李传文。李素青去世后，留下这孤儿寡母三人，生活无人依靠，异常艰辛。直至一双儿女长大成人，姐姐嫁给了成都京剧圈有名的老生票友邓荫裳，生了一个独生女儿邓莉。邓莉年幼和母亲相依为命，备尝生活艰辛。她至今都还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对聚丰园留下来的一人多高的紫砂花瓶。文革时期，生活所迫，竟被拿去当铺换了五毛钱买米。好在舅舅李传文也常常接济帮助。后来秀外慧中的邓莉靠着自己的智慧与坚韧立足于世，逐渐成长为成都市体育局的优秀干部，还参加了2008年奥运会成都区火炬接力跑，现在家里一直珍藏着当年的那枚火炬。
弟弟李传文在香港国际电台工作，任报务员。1949年电台迁往台湾，由于顾念家中母亲和姐姐，他毅然回到新中国。后来几次政治运动，李传文都被扣以“国民党特务”“黑电台”等帽子，有口难辩，先后被发配到凉山州的昭觉、布拖邮电局，在那里安了家，并每月省出一些工资寄回给母亲和姐姐。那段日子李传文经常被抓去批斗，和造反派斗智斗勇，如此磨难的生活中，李传文始终随身珍藏聚丰园当年留下来的象牙筷子，保留着对聚丰园最深沉的纪念。据他的子女回忆，父亲只有一次用过这筷子，而且用完后马上洗净包起来，从未向他们提及聚丰园一个字。他的子女们后来有成为大学教授的，也有成为律师的，却都不知道这些筷子的来历，更不知道原来自己来自一个川菜大家族。
二、李素章：浪子回头，技艺不绝
李九如的二子李素章，从小在聚丰园学手艺，做菜天赋比不得大哥李素青，年轻时被人引诱吸大烟，染上毒瘾。1939年，已经三十五岁的李素章还被绑架至中坝、江油等地关押长达两三年。
聚丰园衰落后，李素章曾在新津机场重建时负责伙食。由于手艺不错，机场中美双方管理人员都对其颇有好感。其长子李传华回忆，他儿时经常去那里探望父亲并玩耍。机场重地，守卫戒备森严，但对李传华都予以放行。但好景不长，由于被发现有毒瘾，机场工作没保住，李素章被送到国民政府的戒毒所。即使在戒毒所，他也要求探望的家人偷偷夹带烟土。
后来李素章在东大街附近也开了家聚丰园餐馆，想重振旗鼓，但毕竟那时大势已去，餐馆也没能长久下去。
李素章的长子李传华，从小赶上聚丰园最辉煌的时候。琼厨金穴之家的这位公子哥，不曾想读书却太为难了。自小不喜欢读书，经常翘课，把书包扔在少城公园土地庙佛像底下，溜出去玩耍，成绩自然很差。家里人着急，为他每门功课都请了一位家教老师额外辅导，以期好转，盼成龙凤。然而他仍然门门功课“温得痛”。家里也不指望他读书，李九如一气之下，便把这个孙儿赶到厨房里学厨，并且和其他学徒娃儿一起吃住。
练刀工时，常常在厨房里那个巨大的菜案上——几乎要二十人左右才能联手围拢——和其他伙计们一起切菜切肉。切好的肉片之类的一手打到墙上粘不住，是硬生生要挨打的。就在这样严厉的对待下，无论是刀工还是菜品制作，李传华都练就了一身精湛的技艺。之后把李九如烹饪技艺传下来的，也正是这个当年“不务正业”的孙儿。他是唯一在自家餐馆从学徒一步步干到大厨的聚丰园第三代传人。
李传华后来娶了比他小十六岁的仁寿高家一位普通农村女子高素文为妻。妻子身体不是很好，李传华一生都对妻子给予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令高素文的所有娘家人都倍感欣慰和尊敬。妻弟高康远非常勤奋聪明，于1958年考入西南师范大学。由于家贫无法交纳学费，李传华义不容辞承担了四年全部的所有费用。随后的几十年里，在每年李传华大年初三生日这一天，高康远虽身为银行行长，都必携自己全家和娘家的姊妹到成都给姐夫拜寿，从未间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李传华在邻近春熙路的科甲巷开了间中餐馆。秉承聚丰园家族传统理念，餐馆中所有食材、调料均挑选当季新鲜优质的。当时李传华用聚丰园烧什锦的烹饪方法创新出一道菜——砂锅豆腐，非常鲜美可口，价格实惠，两元一份，不仅客人们喜欢，附近有些自己开餐馆的老板也很喜欢来买这道菜吃。一两年之后，李传华又在那条巷子里开了家火锅店。由于深懂烹饪之道及食材搭配之道，火锅味道非常鲜美，生意也非常火爆，那个年代就经常出现客人们在店门口排坐等位的现象了。
李传华就这样几十年间言传身教，悉心把聚丰园很多菜系的制作诀窍传授给了两个儿子。聚丰园如此多的精美菜系，全在李传华的传承。后来李传华凭精湛的手艺，先后在成都三圣祠街、包家巷等地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又开立起了聚丰园餐馆。李传华生性豪爽幽默，虽历经磨难，仍然活了一百零三岁才安然离世。
三、李传英：黄荆条下出好人
李素章的女儿李传英，也有属于那个时代传奇的一生。李传英大约在六七岁光景，亲眼见证聚丰园的衰落，从小就要跟着大人纺线贴补生活，辛苦一生，节俭一生。后来嫁与寻常罗姓男子，生有三儿两女，但幺女在几岁时生病夭折了。全家人至今忆起幺妹都无限怜惜，都还记得幺妹是那么聪明可爱。
李传英懂孝道，知感恩，明事理。文革时，院坝里还住着一位远房亲戚舅祖奶奶，成份不好，孤苦一人，生活难料，好多邻居都有所顾虑不敢与她交往。但李传英常常叫儿子们悄悄地去看她，并送些日常生活用品和食物。除此之外，她还常常接济有困难的亲戚。
李传英的四个子女都出生在五六十年代。令人惊叹的是，这四姊妹后来全都顺利考上大学本科。其中长子罗开玉是四川大学第一个考古学博士，四川知名的考古学者，曾任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分管学术的副馆长，成都著名的锦里就是他负责打造的，著有《中国科学宗教的协合》《四川通史》《成都通史》《三国南中与诸葛亮》等。想来这与李传英和爱人的教育方式甚有关联。他们对儿女的要求极严，孩子们小时候挨了很多打。为此，李传英在住的那条街上有个响亮的外号——“李打铁”。“黄荆条下出好人”这条古训，在李传英这里完美印证。
李传英的几个孩子——大玉（罗开玉）、二玉（罗开疆）、德琼（其女儿）、罗开跃——个个都很优秀，也都像她一样，总是乐于帮助家人朋友。有一年，李敏开的聚丰园餐馆着了火灾，二玉哥、德琼姐从电视新闻里看到了，马上就给李敏打来电话，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两姐弟还直接送来急需的钱款，帮助李敏渡过难关。
四、第四代李敏：小店传承，守正创新
现在李传华的长子李敏，继父亲之后在成都金牛区长兴街一间狭小的铺面又开立起了成都聚丰园餐馆。比起祖上开立的辉煌的餐馆，李敏常常伤感于今昔之变，但刻在骨子里的聚丰园做菜理念从未改变。有次法国米其林星级主厨、耶鲁大学教授等到店访问，李敏就用那几味简单的天然调味料烹饪出美味菜品，令专家学者们十分感叹。
除此之外，聚丰园的李九如川菜制汤技艺还入列了成都市人民政府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李敏凭借精湛高超的技艺，其开的这间成都聚丰园小店获得了成都市特色小店称号。上海东方卫视在了解了聚丰园的历史和现在之后，也颁给了“时刻精选”奖项。目前正在播出的美食纪录片《风味人间5》第一集压轴故事，就是摄制组在查阅了众多文献资料之后，拍摄的聚丰园李敏一家的故事。
李敏正在做菜（图源：《风味人间5》第一集）
李敏坚持家族“不时不食”传统理念，只选每个季节优质时令食材，小到诸如莲花白、茄子等小菜，都是十年如一日地每天亲自挑选。坚持不用现代复合调味品，最大限度保留食材原有的风味。比如每年春天，餐馆里都会卖一道经典川菜——金钩翡翠，就是新鲜的胡豆去壳去皮，加金钩的一道白味烧菜。烧好后的胡豆如翡翠一样翠绿，入口细腻，咸鲜至极。
由于现在食材生态变化，过去的一些食材已然不复存在，李敏随时代变化也有很多创新。比如脍炙人口的新双脆。现在好的猪肚头很难有了，李敏就巧思易辙，精心选用现在一种很普通的食材，烹制出尤其白味新双脆，脆嫩爽口，其味无穷。
李敏的儿子李泉应，在北京读书和工作了十多年之后，也回到了成都。除了跟随父亲在聚丰园事厨，自己也开立了两家麻肚肚面馆。其中和姐姐西西开在花照壁西顺街的麻肚肚面馆，近邻父亲的聚丰园餐馆，李敏更是每天都要抽时间去细心指导姐弟俩：如何用川菜技艺炒臊子，怎么选食材、什么火候、什么诀窍，无一不亲自示范。李敏还把民国时期聚丰园鸡肉味的饺子馅等调味法教给他们——那时聚丰园的餐后就有一道川味四味水饺，姐弟俩的店里也卖起了这几味水饺。
李敏还细心地传授给儿子其他经典川菜。比如椒麻腰片，虽然做这道菜费时费工，但李泉应非常看重这道聚丰园凉菜，就在他开在宽窄巷子附近的麻肚肚面馆一直保留着这道菜。椒麻腰片无花椒，椒麻必须等到客人现点之后现做，煮腰讲究火候，片腰讲究刀工，椒麻选择也必须非常精细。喜欢吃的客人也非常多。
尾声
聚丰园家族历经一百二十余年的故事还有很多。对于这份家族川菜文化历史，李敏和他的子女们会一直传承下去，也会把川菜馆一直做下去。家人和朋友们的关心支持、自己对川菜的热爱，一切都没有改变。
参考资料：《成都城坊古迹考》、《成都文史资料选集》、《成都通览》、《四川省志·川菜志》、《合江镇古今人物录》、《大波》（李劼人）、《我的一个世纪》（董竹君）、《李九如与成都“聚丰餐馆”的兴衰》（罗开玉）、《名店“聚丰园”的前世今生》（川菜寻游记小妖）。
口述来源：聚丰园家族后人：邓莉、李毅拓、林依倔、罗开疆、罗德琼、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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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李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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