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是混混,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说的。每年过年,我妈提起她这个弟弟,就叹气,说他不务正业,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跟街上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白天睡觉,晚上骑个摩托车满城转,后座坐着同样染了一脑袋黄毛的舅妈。

我小时候对舅舅的印象倒不坏。他过年会给我塞红包,虽然金额不多,但每次都是崭新的钞票,一张一张捻开来给我看,说“拿去花,别告诉你妈”。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看着不像长辈,倒像个大我几岁的哥哥。

舅妈比他小五岁,跟他的时候才十九。家里人反对过,说这姑娘一看就不靠谱——纹身从手腕一直爬到脖子根,说话嗓门大,喝酒比男人还猛。但反对也没用,舅妈肚子大了,结婚证扯得比谁都快。

表妹就是在那个夏天出生的。

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我妈带我去医院看了一眼,回来以后跟我爸嘀咕了一整天,说这孩子可怜,爹妈自己都还是小孩,怎么养得活一个更小的。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爸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命。但有些命,确实一开始就被摆在了更难的那条路上。

表妹没人带。舅舅舅妈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今天在这家蹭饭,明天在那家打牌,孩子就丢给外婆。外婆身体不好,带了两年实在带不动了,又把孩子送了回去。从那以后,表妹基本就是放养的状态——准确地说,是“养”都谈不上,更像是家里多了个小动物,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

我上高中的时候,表妹刚上小学。有一年暑假我去舅舅家送东西,是那种老式筒子楼,走廊里堆满了杂物和煤炉,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昨晚的烧烤签子和空啤酒瓶,烟灰缸满得溢出来,电视还开着,放着一个很吵的综艺节目。

我往里走了两步,看见表妹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地板上。

她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瘦得厉害,头发又细又黄,胡乱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一看就是自己扎的。她面前摆了一地的碎纸片,正低着头用一把秃了头的剪刀在剪什么东西,嘴巴紧紧抿着,表情专注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

我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我,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她认识我,虽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但她记得我。她举着手里的东西给我看,是一张被剪得乱七八糟的报纸,她说姐姐你看,我剪的小人。

我蹲下来仔细看,还真有点像个人形。我问她吃早饭了没有,她想了想,说吃了。我问吃的什么,她说昨天桌上剩的馒头。我看了看手机,那会儿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

舅舅和舅妈都不在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罐啤酒、半瓶老干妈和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冻饺子。我把饺子煮了,给表妹盛了一大碗。她吃得很急,像是真的饿了,但吃到一半又停下来,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说姐姐,我能不能留几个晚上吃。

我当时鼻子就酸了。

后来我回家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她说她去找过舅舅无数次,骂也骂了,劝也劝了,但舅舅那个人,你说他坏吧,他不偷不抢不坑人,你说他好吧,他连自己闺女都照顾不明白。舅妈更别提,她自己从小也没被好好对待过,十六岁就出来混社会,她对“母亲”这两个字的理解,大概就是生下来然后给口吃的。

这种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表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天天长大。奇怪的是,这孩子并没有变成人们预想中的那种问题儿童。她上学成绩算不上好,但也从不及格的边缘慢慢爬到了中游;她话不多,但见到人会主动喊人;她衣服总是旧的、不合身的,但永远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她像是自己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一棵草,拼命地、笨拙地把自己往光的方向拔。

转折发生在她上初一那年。

那时候舅舅的日子终于混不下去了。他跟着一个所谓的“大哥”做了两年生意,其实就是给人看场子,后来那大哥出事进去了,舅舅也跟着吃了挂落,在看守所蹲了半个月。出来以后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不染了,摩托车也卖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

他回了家,发现表妹已经长得他不认识了。

也不是说模样变化有多大,而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安静、沉着、有距离感。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看见他就扑上来喊爸爸了,她会站在房间门口,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爸,你回来了”,然后转身回屋写作业。那种礼貌里带着一种疏远,像是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舅舅大概是被这种疏远刺痛了。他有一天晚上喝了酒,蹲在楼道里给我妈打电话,电话那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哭。他说姐,我闺女不理我了。我妈拿着电话愣了半天,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个混了半辈子的弟弟,有朝一日会因为女儿不理他而哭。

从那以后,舅舅像是变了个人。

他开始尝试着去找正经工作了。他没什么学历,也没什么技能,年纪又不小了,能干的事情其实很少。他先去工地搬了半年砖,晒得脱了一层皮,挣的钱刚好够还之前欠的债。后来又去学了个电工证,跟着装修队走,虽然辛苦,但好歹是份稳定的收入。

舅妈那边也收敛了不少。她把黄头发染回了黑色,找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工作,虽然还是会跟人吵架,但至少每天按时上下班了。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她,她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我差点没认出来。

但表妹对他们的态度,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不是怨恨,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她接受了父母就是这样的父母,接受了过去的那些年就是这样的过去,她没有闹,没有质问,没有眼泪,只是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学习和生活上。

我有时候想,这孩子是不是太懂事了一点。懂事到让人觉得心疼。

去年表妹中考,考得不错,进了一所还过得去的高中。升学宴是舅舅张罗的,在一个很普通的小饭馆里,来的都是家里人。那天舅舅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紧紧的,看起来有些局促。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说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只是一口把酒闷了,坐下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表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悄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舅舅的碗里。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舅舅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肉,愣了很久,然后用筷子把它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很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也许并没有完全断掉。它只是被埋得太深了,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我跟表妹走在最后面。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烟火气。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说:“其实我知道他们改了的。”

我转头看她,她没有看我,眼睛看着前面舅舅的背影。那个背影确实老了,后背微微佝偻着,再也看不出当年骑着摩托车满街跑的样子。

表妹说:“但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有点来不及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我想说不会的,来得及的,什么都来得及。但我说不出口,因为她说的“来不及”,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不肯原谅,而是因为那些本应该被好好爱护的年纪,已经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但也还好,”她说,“也没有那么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