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发起一次又一次营救,试图带回那些被困在戒网瘾机构里的学员。这群年轻人身份迥异:军事迷、抑郁症患者、三好学生和B站百大UP主,他们的爱人、朋友乃至自己都曾深受戒网瘾机构摧残。
今年4月以来,媒体公开曝光的十多起学员被抓进戒网瘾机构案例背后,都活跃着这群年轻人的身影。在一次次救援中,他们昼夜兼程紧密合作,而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只是松散的伙伴。
他们对戒网瘾机构的调查、救援和公开讲述,一次又一次唤起网友的愤怒。但家长对孩子偏离正轨的恐惧是这些机构的繁殖土壤,悲剧仍在循环上演,他们的“抢人”、举报、报警都未能撼动根本。
如今,戒网瘾机构再一次被集中曝光,针对戒网瘾机构的清理整顿也在推进中,循环会就此终结吗?
夜探
4月26日凌晨两点。湖南湘潭市岳塘区昭山镇高峰村。行动开始。
老唐带队执行这次营救,他们的目标是湘育专门教育学校,一所自称可以帮孩子改过自新,在志愿者眼中却是臭名昭著的戒网瘾机构。
这家机构的前身是励铮素质教育学校,曾曝出学员在“矫治”期间骨折甚至自杀等丑闻。改头换面为湘育后,从机构出来的学员又向志愿者讲述了遭遇辱骂、体罚、殴打的经历。
不久前,老唐他们收到求助。在家长委托下,未成年女孩新欣被教官强行抓入这里,新欣给朋友留言,一旦自己失联,请帮忙寻求救援以脱困。
湘育专门教育学校被村庄和农田包围,只有一条村道直达门口,但老唐担心他们是陌生人,很容易打草惊蛇。他是训练有素的军事迷,根据等高线地图,规划出一条摸进机构后山的路线。
“跟紧点,机灵点,别掉队。”老唐习惯性在行动前叮嘱这么几句。他和晨曦蹲在村外的草地里,身着迷彩服和作战靴,脸上涂了迷彩油。
图自志愿者老唐。当晚,老唐和晨曦得蹚过这条水流湍急的瀑布。
借着月色,二人得蹚过一条水流湍急的瀑布,经一片农田才能抵达机构后面。这条野路远比地图标识的复杂,沿途草木疯长阻人前进,泥地时而陡峭,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瀑布下的石头更是被水流冲得光滑,很难站住脚。就连最后一片农田,在深夜想沿着田埂走过去也十分不易。
但老唐对这条路线颇有信心,他有野外生存技能傍身,更关键的是,这样复杂的路况也意味着不会有人经过。为不暴露行踪,两人没有打手电,只是偶尔打开头灯确认路线。
徒步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绕到后山,远远望去,机构内灯火通明。老唐不打算动手抢人,他们预备先摸清内部情况,包括监控位置、围墙结构、建筑分布。机构部分外墙由铁皮围成,他们踩着外侧的水泥垛和钢架探身察看。这里恰好是食堂,50米开外都能闻到刺鼻的臭味,地上污水横流,甚至能见到蛆虫蠕动。
“食堂臭得跟旱厕一样,做出来的东西能吃的吗?”老唐事后吐槽,“这样的食堂卫生肯定不合格,拍下来,以后都能用上。”
营救小组明确策略,“抢人”风险太大,他们更希望通过持续不断的举报和网络公开,迫使机构主动放人。他们拍下了食堂、校舍等环境,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都有可能成为接下来举报所需的证据。
老唐一边记录一边观察。他发现周边复杂的地形,无形中构成了围墙的一部分。机构四周都是山,围墙外仍有陡坡和瀑布等天然屏障。即便学生翻出围墙,由于缺乏户外经验,难以分辨方向,再加上没有食物和饮水,在又冷又潮的山里转一圈,很可能还是走不出去。
凌晨三点多,老唐和晨曦完成夜探开始撤离。机构的围墙外是一道土坡,土坡下还有一条泥沟,晨曦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进去。沟底全是淤泥,晨曦很难借力爬上来。
就在这时,里面也有了动静,保安开始出来巡逻。
老唐也发现晨曦不见了,他看到晨曦在微信群里的求救信息,尝试折返回去寻找,却没找到人影。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两人都有暴露的风险,行动脱离了计划。
在群里商量后,两人决定:老唐带着证据先撤,晨曦留下。这是他们长期行动中形成的默契。“如果有人掉队或者被发现,都是先各顾各的。”老唐说。这种情况下,折返可能导致所有人暴露,反而失去继续救援的机会。
晨曦觉得与其被动等待暴露,不如主动出击。她掏出手机拍下自己窘状,鞋袜被泥水浸透,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她说自己是来救人的,随后念出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和地点,如果自己“牺牲”了,请其他志愿者开始报警。随后她历数这家机构的罪状,强调不要为她哀悼,要努力救出被困的学生。
凌晨三点三十六分,这段视频和前面拍摄的照片被后方志愿者“猫头”剪辑到一起在网上公开发布,标题叫《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晨曦在费劲爬出泥沟之后,又绕去机构的宿舍楼外侧,开始对着里面喊话。她给后方志愿者打了视频电话,这让喊话内容得以记录下来:
“我!今天一个人来的!你们不要再被里面教官的威胁所吓倒!你们不要怕!请你们向警方如实陈述这里发生的事情!现在是一个机会!我今天就是为了救出更多的孩子!”喊话结束,晨曦嘶喊着嗓门大唱国际歌,甚至没有调子可言。
据晨曦回忆,她喊了一两个小时,机构里始终没有回应,手机也在这期间没电关机了。当天色开始泛白,她绕过一片莲藕地又绕过鸡舍,来到机构的正门。
她要求机构负责人出来谈判,要求放出未成年女孩新欣。没过多久,一名教官走了出来。双方面对面互相报警,一段对峙之后,当地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将晨曦和教官带走调查。
经过大约七八个小时的问询,晨曦离开了派出所。
靠着4月底这次夜探收集到的资料,特别是食堂的卫生问题,他们在网上引发一小波关注,但湘育专门教育学校并未作出回应。后来,志愿者得知,在夜探的1个多月后,湘育顶不住各方压力,终于让新欣的父母将她接回了家。
高墙之内
老唐和晨曦、猫头简单复盘了这次行动中人员素养、心态以及配合问题。老唐还反复琢磨这些细节,大多数志愿者都没受过专业训练,不具备他这样的行动能力。最近一次在广西的救援行动中,同伴看不懂他的手势,把“后撤”理解成了“推进”,误撞卷帘门,在深夜发出一阵噪音。
高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让这群年轻人深夜翻山,冒着可能承担法律责任的风险一次次靠近?猫头知道答案。多年前,他就是围墙里的那个孩子。
当晚在后方支援的猫头,运营了一个名为“反读经”的B站账号,发布了大量他们调查发现戒网瘾机构违规违法的事实。
“反读经”源于他自己的痛苦经历。2018年11月1日,十一岁的猫头被母亲带到河北邯郸的康谦学堂。母亲告诉他,这是一所培养文言文能力的学校,比普通学校更适合喜欢古籍经典的他。
那几年传统文化火热,冒出一批冠以学堂、书院之名的“读经班”“女德班”,机构负责人多以“堂主”自称。这些机构主打国学教育,实则靠死记硬背与打骂维持运转,办学资质存疑,一旦遭媒体曝光又迅速改头换面重新招生。
王财贵自称台中教育大学副教授,是当时最火热的国学导师之一,一度靠这套方法横行大陆,被媒体曝光后返回台湾。康谦学堂的官方微博自称是邯郸首家全日制读经私塾,落实王财贵的读经教育理念,为全面开发人性,成就有深度文化教养的各类人才奠定必备基础。
猫头并不知道这些,他对康谦学堂甚至有些期待。
但很多初见的细节已让猫头感到不对劲。学堂没有任何正式招牌,铁门只开出一条缝,一个工作人员隔着门缝向母子确认是否入学,又把门重新关上。二十多分钟后,铁门再次打开。进去以后,一名男老师把母亲单独叫进办公室。猫头在外面透过门缝看见,对方拿出一张黄色的纸推到母亲面前,并催促“不用看了,签字就行。”签字完成,那张纸立刻被收走。
后来猫头才知道,那是一份免责声明。上面写明,学生在校期间即使遭到辱骂、挨饿,家长也不得追究责任;即便发生打断胳膊、打断腿等意外,学校同样概不负责。日后再回想起这一幕,母亲承认几乎没有来得及认真看内容,她天然相信这是一所学校,不会真的把条款变成现实。
图自网络,为2017年的河北邯郸康谦学堂。曾被送入其中的志愿者猫头被罚跪在孔子像前。
免责条款在第一天就发挥了效力。母亲离开后,猫头决定逃跑,代价是在孔子像前罚跪了一天。
其间,教官把猫头按倒在地,一脚踩在他脸上,用戒尺一下下抽他。猫头斥责教官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法》,这位自称退役特种兵的教官告诉他,“在这里我就是法。”周围站着很多学生,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阻止。猫头觉得这里的学生都很冷漠,像在看戏。
孔子像是为了标榜国学教育而建,康谦学堂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读经。从《诗经》《论语》《孟子》《老子》《庄子》,到莎士比亚、柏拉图等英文原著,无所不读。读两个小时,休息半小时,再继续,直到所有人的嗓子变得嘶哑。
猫头以前很爱说话,朗诵曾是他的特长,他也格外在意自己的音色,“但现在我的嗓子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图自网络,为2017年的河北邯郸康谦学堂。从古文典籍到英文名著,学员无所不读。
体罚是康谦学堂的教育“哲学”,也是这里的权力结构。背不下来,一天就只能吃半碗粥;读错一个字,挨一次打;掉一粒米,戒尺抽一下;吃得最慢的三个孩子,罚去操场蛙跳十圈。学堂里,戒尺和棍子成为一种消耗品,打断一根,就再换一根。
为了少挨打,所有人都在拼命背书,严格遵守规矩。一篇接一篇经典名著被灌入学员的脑子。有些待了三五年的老学员开始变得古怪,他们能背几十万字经典,却听不懂“嫉妒”一词为何意。曾有个22岁的男孩因为背不出《道德经》和《南华真经》,被罚每读一句话就做一个蹲起,这样的惩罚持续了两周。
封闭环境下,学员之间开始呈现分明的等级。年龄大的学生可以欺负年龄小的。有人故意把猫头的凉白开全部倒掉,等他口渴的时候,只剩滚烫的开水。后来,猫头索性直接喝自来水。
入学半年后,猫头趁一次回家的机会不停哀求父母,甚至威胁他们要找妇联和电视台曝光,这才迫使父母同意他离开康谦学堂。
但时至今日,父母都不相信他在学堂遭受过暴力对待。刚逃出读经班时,猫头曾上网发帖骂康谦学堂,帖子热度很高。康谦学堂随后找了过来,母亲擅自登陆他的账号删了帖子。
星火
如今,康谦学堂已经关停,具体原因未知。
荒诞的是,就在11岁的猫头被送进康谦学堂的前一年,2017年,豫章书院事件点爆公共舆论。这家打着国学教育幌子的戒网瘾机构,被曝出殴打虐待学员,继“杨永信戒网瘾中心”再一次让公众感受到这类机构的残暴。
率先曝光豫章书院的是B站UP主“温柔JUNZ”。这次曝光不仅让公众知道豫章书院的存在,也让很多沉默的受害者第一次意识到,这些机构的违法违规行为应该被质疑。
“原来真的有人反抗。”猫头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了温柔的视频:2025年3月,温柔发布一名女孩被送入河南永城唤醒教育的求助视频。
猫头也决定要做点什么,他在自己的“反读经”账号连续发布了几条求助视频,这让他认识了多位愿意参与救援的志愿者,他们一通赶到河南永城对这所机构进行调查。
图自志愿者猫头。河南永城唤醒教育被关停整改后,猫头回访了校区。
猫头爬上了唤醒教育的屋顶,整片屋顶彼此相连,他便绕着拍下了机构内的宿舍、操场和生活区的画面,教官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条视频在网上引发大量关注,受困的女孩六天后离开了机构。2025年5月,这所机构被关停整改。
这次经历让猫头意识到,“真正让我恢复的不是遗忘和逃避,而是去面对和对抗。”
晨曦第一次知道戒网瘾机构也是因为温柔的视频。13岁那年,她认识了一位曾被送进机构、自称遭受性侵的朋友。那种眼睁睁看着恶行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直留在她心里。后来,有人邀请她参与救援,她几乎没有犹豫。“我希望未来世界上不再会有偏见、歧视、暴力,所有人都可以健康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方块加入时,还处于抑郁恢复期。2024年,她偶然在网上看到有人求助称朋友被送进戒网瘾机构就决定加入。“说我年轻气盛也好,有活力也好,至少把活力用在该用的地方。”
戎约成为志愿者,与另一名被困于机构的学院有关。她在从河南创德教育这所戒网瘾机构逃出后,反复想起机构里那个曾从三楼跳下、摔断腿却没有得到正常治疗的女孩。离开创德之前,她背下了女孩的QQ号。出来后,她四处联系女孩的朋友,希望找到机会将她救出。她不断寻找愿意一起行动的人,由此认识了老唐。
后来这个女孩离开了创德,营救并未真正发生。但戎约却留下来加入更多的营救行动,“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就活不下去了。”
张立是参与救援次数较多的志愿者之一。他成为志愿者源于伴侣曾被强行送入戒网瘾机构,且在机构内遭受暴力和侵害。经历这件事后,他决定加入进来。“你没有办法看着它再次发生。如果要救,就不能只救一个人。”
老唐是这群年轻人中少有的例外。他没有进入过机构,也没有亲友受害。成为志愿者近九年,他加入的理由简单直接:“就是看戒网瘾机构不爽,法治社会怎么还有这样的机构?”
老唐几乎参与了所有线下救援,不少人都受过他的帮助。他向往成为一名军人却与入伍失之交臂。没能穿上军装的他,把多年训练的技能带进了一次次救援行动:侦察、泅渡、越野、格斗、潜行……
图自某位志愿者。一名被送入重庆赋苗的成年人在机构里写的求救信。
豫章书院坍塌后,其负责人仅因非法拘禁罪获刑二至三年,有限的法律追责没能终结这门生意。在过去十多年里,不断有人打着戒网瘾、国学、女德、治叛逆、行为矫正等名义招生,也不断有家长相信这些机构能改变孩子,是让孩子变好的“灵丹妙药”。
对于机构而言,“矫治”的边界不在于一个人有什么问题,收人的标准更多取决于家人是否愿意掏钱。于是,不光是未成年人,越来越多成年人也被送入其中。
市场火热依旧,求救信号不断发出。猫头、晨曦、方块、戎约、张立、老唐,还有很多素未谋面的志愿者,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彼此认识。这群散落在天南地北、年龄从十四五岁到三四十岁不等的志愿者,像动漫《一人之下》里的那群年轻人,各有所长、性格迥异,有时各自行动,有时集体出击。
“如果不是这件事情,我们这群人不会聚到一起。”戎约说,当他们知道高墙内正在发生什么以后,无法视而不见。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组织,行动时甚至没有固定成员。把大量时间投入救援的人只是少数,更多人平时有自己的学业和工作,只在闲暇时间抽空参与救援。
每当有人发出求助信号,最先看到的人便建一个群聊,把熟悉的、有可能响应的人一个个拉进来。营救行动结束后,他们又回到各自的生活,直到新的求助出现,他们又重新聚在一起。
图自志愿者张立。根据从重庆赋苗脱困的受害人带出的求救信息,志愿者又接力救援。
即便是参与时间较早、经验更丰富、在志愿者中影响更大的温柔、老唐和张立,他们都不认为自己是谁的“领导”或“负责人”。
在一次次营救行动中,大家逐渐形成了几条共同遵守的底线:其中一条铁律,是不允许与被救援者发展亲密关系。在他们看来,救援双方处于不平等的位置,这很容易演变出权力剥削,甚至造成新的情感伤害。另一条则是不允许以救援来敛财或牟利。他们认为,只有尽可能切断利益关联,救援才能保持独立。
这不是某个人制定的规则,他们很清楚,志愿者身份并不天然意味着可靠。这个松散的群体内部也曾出现过越界行为,相关人员最终被排斥离开。
张立坦言,不介意志愿者的对外形象不够完美,“因为我不把所有人视为一个整体,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胆小鬼游戏
温柔至今仍在持续发布揭露戒网瘾机构的视频。回头看2017年曝光豫章书院,当时只有19岁的温柔在按下发布键前想了一整夜。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止是一家机构。这种压力不仅来自机构,“英雄”和“吃人血馒头”这两种评价会同时出现在他的评论区。直到今天,他依然觉得,对抗这些机构有如“在刀尖上跳舞”。
在志愿者看来,大部分刚被强行送入机构的人都处于被暴力控制,难以求助的状态。因此他们最初理解的救援就是尽快把人带出来。于是,早期不少救援行动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冒险的方式——“抢人”。
老唐和两个发小第一次去机构“抢人”时还没有成年。当时一个女生求助称,她的男友被家人以旅游为名骗出门随后失去联系。那时信息极少,接到求助信息,他们只能依靠搜索引擎、论坛帖子,以及零散的受害者讲述寻找位置,后来确认这个男孩被送进浙江一家戒网瘾机构。
为了摸清情况,老唐在机构外围连续蹲守两天,观察宿舍位置、巡逻路线和撤离方向。营救行动发生在夜里。一人负责外围观察,一人负责接应,老唐进入核心区域。
宿舍门只是普通简易门锁,老唐悄悄潜入时,一屋子人都在熟睡。老唐迅速找到需要救助的男孩,轻轻将其拍醒,刚睁眼的男孩看到满脸油彩的老唐,吓得惊叫出来。老唐迅速报上他女友的名字:“xxx让我来捞你,赶紧走”,趁着教官还没反应过来,老唐带人一路狂奔出校。直到跑出几百米外,男孩才确认老唐一行确实是来解救自己的。
回忆起那次行动,老唐反复用“吃相非常难看”来形容。他说的不只是行动本身,更是这种方式。毕竟这些学员刚刚经历过一场欺骗或绑架,心中充满警惕和戒备,突然又要被另一个陌生力量带走,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抢人式”救援也越来越难持续。戒网瘾机构在不断升级安防体系,铁皮墙、电网、监控与夜间巡逻走向完备。更为重要的是,贸然冲进机构,一旦被定性为非法闯入,不仅没救到人,还会让志愿者们迅速失去所有合法空间。
温柔和戒网瘾机构斗争多年,他观察到一个变化:在大多数情况下,机构对网络公开十分敏感,这直接影响到声誉和收入。猫头也在一次次行动中感受到这种变化,当有关机构真相的视频传播量达到一定规模,机构甚至会在短时间内“主动解决问题”。
与其冒险冲入“抢人”,不如把机构推到聚光灯下。大家越来越认同网络公开的重要性,但对于线下的调查和救援行动能做到什么程度,如何平衡救援效果与法律风险,始终没有统一答案。
“光有勇敢是不够的,只有勇敢且聪明的人才能在刀尖上跳舞。”温柔反复强调,任何一次线下的冒险行为,都意味着整个救援网络可能承担额外的法律风险,“而且一旦使用暴力,警察就不会站在你这边了。”
截图自志愿者老唐提供的视频。戒网瘾机构教官正对学员施以暴力。
张立和老唐则认为,只有基于实地走访调查等线下行动拿到“铁一般的证据”,才能推翻机构的谎言,为公开“晒”出机构的违法违规提供扎实的事实基础。
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他们往往各自行动。“我们和温柔不存在竞争,就是友军,偶尔也会合作,大家只是对工作方式有分歧。”张立笑着说,“不过我会背后偷偷说他的坏话。”说完他还补了一句调侃习惯戴口罩的温柔:“他是覆面系男神。”
几年摸索下来,张立总结了一套救援程序:首先报警留下记录,同步收集机构的合同与宣传材料、整理受害者陈述甚至线下收集证据,做实机构的违法违规问题后在上网公开,同时沟通家长与监管部门。一旦机构的问题被推向舆论场,叠加报警后的警方调查、家长追责、行政介入等压力,机构必须想办法息事宁人。甚至连时间本身,都会变成压力变量。
他把这套方法称为“明谋”,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2025年,张立连续接到涉及山东仁人教育的多起求助。这几次救援,几乎都是按照这套思路推进。
他们一边反抗机构,一边说服家长。对机构无比信服的家长亲手把孩子送入其中,要让他们“清醒过来”并不容易。张立是性情中人,行事雷厉风行,为了发动迟疑中的家长加入,他语带脏字、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大骂,“***你们孩子在里面被虐待殴打,被火烧伤,出来以后还和家人疏远了,你们难道都不给自己争口气吗?”
截图自志愿者张立提供的视频。多位家长向监管部门集中投诉山东仁人教育存在的诸多问题。
这些难听的话起了作用,一位咽不下这口气的家长,带着几名学员一起前往山东仁人教育门口抗议,要求退款与追责。还有一部分家长向监管部门集中投诉,指控机构存在管理不规范、虚假宣传、使用暴力殴打学员、限制学员人身自由乃至猥亵学员等诸多问题。
图自志愿者猫头。在山东仁人教育的救援行动中,猫头发现一张学员留下的字条。
接踵而至的投诉、维权以及不断被网络公开,山东仁人教育迅速感受到来自舆论、监管和经营层面的压力。
到了第三次救人时,张立给机构打电话谈判,对面一听到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拉扯,“啪地一下直接放人”。从收到求助到被困的学员脱身,前后只用了两个小时。
温柔把这种博弈比喻为“胆小鬼游戏”:不是谁更强,而是谁先承受不住。
消耗
一位又一位受害者被救出,一家又一家戒网瘾机构被曝光被查处,志愿者们的行动和坚持,似乎构成了一场胜利叙事。但鲜少被看到的是,他们也不断被现实磨损:缺钱、遭受骚扰、卷入诉讼,甚至长期承受难以消解的心理压力。
“做这些事只会越做越穷,我们随时随地都缺钱。”张立毫不遮掩,从交通、食宿、受害者临时安置、乃至应对诉讼的律师费,每一样都是真金白银的开销。
志愿者们没有组织、没有工作经费、也无法募捐。理想状态下,救援行动的花销由求助人负责,但这种情况趋近于零。很多求助来自朋友、恋人、网友,而非家长。发出求助的未成年人没有经济能力,成年人也未必会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承担救援成本。本该由求助人承担的费用,最后常常靠志愿者自掏腰包或想办法凑钱。
“有时候去不去救人唯一要考虑的是,我们这段时间还有没有钱。”张立略带调侃地说,他有段时间平均一个月花一万块左右在救人上。“以前救一个人要花五六千,现在我们把流程慢慢摸出来了,顺利的话一千左右。”
截图自志愿者张立提供的视频。某次救援行动,张立全程穿着这双破旧的拖鞋。
2024年秋天,张立刚搬完家,身上几乎没什么钱。赶去重庆营救一个孩子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下5块钱,裤子破到走路都得夹着腿不然就会走光,脚上穿的是一双快坏掉的鞋。
后来他去贵州救人要钻进山林踩点,那唯一一双快坏掉的鞋彻底被树枝和碎石磨坏。回到住所后,他索性穿上同伴放在门口的一双鞋,又继续出发。
再后来去西安的救援,他连同伴的鞋都“偷”不到,只剩一双快散架的人字拖。他穿着那双人字拖去交定金、租无人机、架机位、和机构周旋,一天下来,脚底板被滚烫的水泥地磨得发疼,“别人看我租无人机、租设备,还以为我挺有钱。”
比缺钱更磨人的,是救援本身充满不确定性。
有一次,一个男生向志愿者求助,希望救出自己的女朋友。行动进行到一半,对方突然表示不救了,还让志愿者别找自己要钱,因为两人已经分手,他有了新的对象。志愿者们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女孩救了出来。“很多求助人并不知道,一个人在里面会变成什么样。”张立说,“这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让晨曦感到困顿又愤懑的,是这些年陪伴受害者报案时所遇到的程序上的困难。遭遇托辞是常态:“这是家长的决定”“你只是朋友,没有资格替别人做主”,也有警察把机构的体罚虐待等同于“教育孩子”。但随着社会舆论走向高涨,监管和执法机关的态度也会突然发生变化。原本未被受理的材料开始有人看了,原本迟迟没有进展的案件开始启动调查。
在参与救援中,甚至有志愿者身陷诉讼。方块在一次营救行动后,因与机构教官发生肢体冲突先后面临行政处罚和民事诉讼,她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以撤销处罚。志愿者“天天饿”则因发布一家戒网瘾机构的相关内容,被机构以侵犯名誉权为由起诉。目前这些案件都在推进司法程序中。
除去现实压力,还有一些消耗发生看不见的地方。这些年,温柔收到过不少骚扰信息。网络攻击、辱骂、人肉搜索,几乎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情绪太重的时候,他会暂时断网,去唱歌、去运动,让自己从不断涌来的求助信息里抽离出来。
这群人中,有人离开,有人暂时退出又重新回来,也有人一直“带伤前行”。他们这群人本可以不必承受这些伤痛。如果没有人将规训作为一门生意,如果家长不信奉这套教条,如果在事情变坏时,有关部门及时阻止……
“虽然这件事还没结束,宏大的苦难还没有办法改变,但我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保护一个受害者、每一次跟家庭交涉、每一次完成取证,都能减少一分伤害,这份可控感可以抵消掉我的无力感。”跟戒网瘾机构周旋多年的老唐,从小接受的铁血军事教育让他很少为情绪所困。
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就是拆解目标,盯住眼前每一个具体的任务。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十四五岁的志愿者,热情、充满理想也愿意冒险,却几乎没有真正面对过社会,所以他从不鼓励年轻人加入。老唐总会反复提醒大家,救援不是儿戏,要想清楚风险和后果。
一次次冲向风车
经历过多次救援的志愿者都提到,真正留给他们的窗口期,通常只有两个星期左右。对于一个被强制送入戒网瘾机构的人来说,刚进入前两周,往往是反抗最激烈的阶段,同时也是机构实施暴力和控制最频繁、最严厉的时期。一旦错过窗口期,他们从机构里“捞”回来的很可能是一个破碎的人。
长期处在那样封闭、暴力的空间里,一个人的尊严、信任、思维、习惯更容易被摧毁。这段经历留下的创伤,并不会轻易随着时间淡化,而是以一种更缓慢的方式渗入生活,在日常的缝隙里一点点重新浮现。
回到学校后的猫头,重新坐回了原来的教室。同学和老师几乎没有变化,他却变得沉默。课堂上,他会突然想起在读经班的经历。坐公交时永远坐最后一排,去饭店总要缩进最里面的角落。夜里也反复做噩梦,梦见房门突然被推开。他极度害怕某扇门被突然打开,有人会走进来,把自己重新带走。甚至母亲递来一杯水,他都会怀疑里面是不是下了药。猫头返校后只坚持到初中毕业,自此远离校门。
他和父母的关系至今没有完全修复。父母曾向他道过歉,只是简单的“我向你道歉”五个字,这不足以让他原谅。他觉得,如果真的有歉意、真的后悔,父母就该去起诉康谦学堂。
“如果没发生这件事,我可能和其他高中同学没有任何区别。”戎约也觉得,人生从被送进戒网瘾机构的那一天起,就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后来,她选择成为志愿者,这既是在救人,也是在自救。
截图自志愿者张立的提供视频。志愿者拍到机构教官假装国家工作人员上门抓学员的现场。
张立的伴侣被从机构里救出已有两年,一直没能恢复过来。她与父母的关系彻底断裂,长时间处于一种无法启动的状态,“像一具活着的尸体”般躺在床上,家里食物放到发霉长毛也不去处理。抑郁情绪反复控制着她,频繁冒出自杀的念头。
晨曦曾收留过一个安徽女孩。女孩被家人送进山东一家机构后,晨曦一路报警、跨越四个城市,最终在她进入机构两个小时后将人救出。女孩出来后曾在晨曦家住了一个多月,又去了无锡。不久之后,晨曦听说她寻死未遂被家人带回安徽老家,从此失去联系。
“我可以救出她、收留她,却没有办法改善她的精神状态和之后的人生轨迹,她还是回到了那个窒息的‘家’。” 晨曦始终为此感到自责。
“把人救出来,至少让他拥有自杀的权利,对吧?”张立也曾接触过类似的受害者,爱开地狱玩笑的他大声笑着,试图自嘲消解这份沉重,但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还有一些人,甚至没有等到被救出来。
2020年,一个18岁的湖南男孩在戒网瘾机构自杀。曾联系温柔救援的表姐不断发来视频和照片:葬礼上,男孩父母哭得几乎站不起来;男孩去世前一天和父母外出时留下的背影。
图自志愿者温柔。一名18岁湖南男孩被父母送入戒网瘾机构后,在里面选择自杀。
看到视频和照片后,温柔连夜飞往湖南。他联系了媒体记者,请媒体介入报道,却始终见不到这位表姐。后来表姐偷偷告诉他,机构和家里谈好了赔偿,不再追究责任,她也被禁止与温柔联系。
温柔从表姐的描述里拼凑出男孩生命的最后一天:母亲来看男孩时,教官一直跟在后面。男孩趁教官不注意,小声求母亲带自己离开,但母亲没有答应。母亲给男孩买了很多他喜欢的零食,一遍遍叮嘱他好好听老师的话,又把他送回去。当晚,男孩把零食全部分给了宿舍里的人,自己一口都没有吃。半夜,他把鞋带系在一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天温柔走在街头,汹涌的情绪像海啸一样袭来,让他天旋地转,他坐在地上缓了很久。从这以后,温柔开始允许自己从营救行动中暂停下来。
张立说,所有长期参与救援的人,都会留下创伤。他有时会幻视受害者跳楼、受伤的画面。这些画面不断提醒着他,还有人在等待救援,这让他处于一种难以退出的高强度救援状态。晨曦也几乎停不下来,她把自己比作一条“寻血猎犬”。重庆多家戒网瘾机构被曝光后,她连续熬了四天三夜,整理出一份涵盖川渝黔九十余家机构关系网络的报告,希望能为监管部门和后续救援提供线索。
张立有时会觉得,他们像西西弗斯一样不断推动那块滚落的巨石,也像堂吉诃德一样,明知无法改变,却依然一次次冲向风车,反复提醒自己“至少现在我还没有输。”
6月某个深夜,志愿者群里突然跳出张立的消息:
“谁还醒着?”
“马上报警,现在就打。”
图自志愿者猫头。一个获救的学员给几位志愿者送来了锦旗。
(文中老唐、晨曦、新欣、猫头、张立、温柔、戎约、方块均为化名)
采写:南都记者 黄莉玲 程姝雯 宋承翰 发自北京
王子黎、樊文扬 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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