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证刚到手三个小时,婆婆就带着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了我婚前买的别墅门口。她手里拎着行李箱,那女人挽着她的胳膊,笑得比当年我进门时还甜。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没动,楼下保安的对讲机响了。
第一章
上午九点,民政局大厅的空调开得特别足,我穿着短袖坐了一会儿胳膊上就起了鸡皮疙瘩。对面坐着的陈建国一直在看手机,拇指划拉屏幕的速度比签离婚协议时快多了。
“财产分割那块你再看看,没异议就签字。”工作人员把协议推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问我要不要加香菜。
我翻到第二页,别墅那栏写着归女方所有,婚前全款购买,产权清晰。这几个字我看了不下二十遍,从陈建国第一次提离婚到现在三个月,光律师就换了两个。他想要那套房子,但婚前财产四个字像是焊在法律规定里,怎么折腾都动不了。
“签吧。”我把笔帽拔开,签字的时候手没抖。指甲盖上还有昨天剥毛豆留下的绿印子,洗了两遍都没洗掉。
陈建国接过协议扫了一眼就签了字,比签快递还利索。结婚十二年,他签字最痛快的一次居然是离婚。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正晒,门口的台阶被烤得发烫。陈建国走在前面两步远,后背那件浅蓝色polo衫被汗洇出一小块深色。这件衣服是我去年夏天在商场给他买的,打折区的旧款,一百六十块。他当时嫌颜色太嫩,我说你皮肤白穿这个显精神,他也就穿了。
“车钥匙给我吧,我下午还得去趟公司。”他转过身伸手,无名指上那圈戒痕还很明显,皮肤比周围白了一圈。
我把车钥匙搁他手心,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那辆白色卡罗拉是婚后买的,写他的名字,归他。我转头走向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从包里翻出手机,婆婆的微信对话框停在昨天晚上,她发了一条语音,我到现在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大意是明天你们办完事回来一趟,有话要说。
我那时候就猜到她要说啥,只是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
回别墅的路要倒两趟公交,最后一站下来还要走七八分钟。小区门口新装了人脸识别,我刷脸进去的时候保安老周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林姐回来啦?”
“嗯,上午出去办点事。”我冲他笑笑,没多解释。离婚的事整个小区没人知道,我也没打算跟谁说。
沿着石板路走到最里面那排,第三栋就是我的房子。当初买的时候这片还没开发完,价格便宜,三百多平带个小院子,我把自己攒了十年的稿费和父母留的钱全填进去了。陈建国当时说写两个人名字吧,我说这是我婚前财产,他脸色暗了一下午,但也没再坚持。
院子里的薄荷长疯了,上个月种的几棵番茄苗也蹿得老高,青色的果子沉甸甸缀在枝头。我蹲下来掐了两片薄荷叶揉碎了闻,清凉的味儿钻进鼻子,太阳穴那股胀痛总算松了些。
下午两点多我正躺在沙发上发呆,手机突然响了。老周打的。
“林姐,大门口来了一辆车要进,登记的访客不是你名字,说是你婆婆,带了个姑娘,拖着箱子呢。让进不?”
我坐起来,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婆婆知道别墅地址,来过几次但每次都要我接才进得来。今天她一个人带着箱子来,还带了个姑娘。
“什么样子的姑娘?”
“二十多岁吧,瘦高个,穿条碎花裙子,看着挺年轻。”
我攥着手机走到窗户边上,二楼能看见大门口的方向。一辆银色比亚迪停在道闸前,婆婆从副驾驶下来正跟老周说话,后座车门开着,一条碎花裙子的裙摆垂在外面。
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那个姑娘我认识,或者说我不该认识但就是见过。上个月陈建国说加班那晚,我给他送落在家里的充电器,在写字楼底下看见他从一辆银色比亚迪里出来,副驾驶坐的就是这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当时他解释说是同事顺路捎他一段,我没深问。
“不让进。”我听见自己说,“我婆婆不是业主,没登记过。她带的那个人我也不认识,麻烦你拦一下。”
“好嘞,林姐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没离开窗户。老周跟婆婆说了几句什么,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她在喊:“这是我儿子的房子!我怎么不能进了!”
老周手里攥着登记本,腰板挺得比平时直:“阿姨,我们系统里登记的业主只有林姐一个人,您要是访客得提前报备,要不您给林姐打个电话让她跟我说一声?”
婆婆掏出手机,几秒钟后我的屏幕亮了。我没接。
她又打了两遍,我都没接。楼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从车上下来了,站在婆婆身后,手搭在她胳膊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劝。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亲密得扎眼。
老周最后把道闸锁了,站在岗亭门口摆手:“阿姨您别为难我,按规定办事,没有业主同意谁也不能进。您要不先回去,等联系上林姐再说。”
婆婆在原地站了快十分钟,太阳晒得她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应该是新烫的,卷得比平时密。以前她来我这里从没这么正式打扮过,总是穿些灰扑扑的旧衣服,说穿好了做饭会弄脏。
银色比亚迪终于倒车出去了,拐上主路的时候我还能看见婆婆扭头往后看,车窗摇下来一半,她胳膊伸出来指着小区的方向,嘴巴在动。
我坐在窗台上,后背靠着墙,薄荷叶的味儿还沾在手指上。手机里婆婆的未接来电三个,陈建国的微信消息发来两条,第一条说“我妈去哪了你知道吗”,第二条隔了五分钟说“你把门给她开一下不行吗”。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杯子是结婚那年买的,一套六个,现在还剩三个,另外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我喝水的时候看见冰箱上贴着张便签,陈建国写的,字歪歪扭扭:“买生抽,记得,别买成老抽。”墨迹都洇开了,贴了至少半年没撕。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我坐在光带旁边的阴影里,想着十二年前搬进这栋房子的那天。那时候院子里什么都没种,光秃秃一片黄土,陈建国说以后种点花吧,我说种菜实用。后来菜也没种成,两人都忙,一直拖到今年春天我才把番茄苗栽上。番茄都结果了,人散了。
婆婆带那个女人来别墅这事,我一点都不意外。这三个月陈建国搬出去住,婆婆明里暗里打了好几次电话提房子的事,一会儿说建国在外面租房子太浪费钱,一会儿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他先住着。我说离婚协议还没签呢,法律程序走着呢,她就挂了电话。
现在程序走完了,她大概觉得尘埃落定可以来抢了。但她忘了一件事——这门禁系统是我装的,保安是我熟络的,房产证上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晚上七点天擦黑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口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婆婆坐在行李箱上,靠着铁栅栏门,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半张脸,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不少。她不知道从哪又折返回来,大概是觉得大门口进不来,走侧边小路过来了。
我没开院门,隔着栅栏跟她说话:“妈,您回去吧,天快黑了。”
她猛地抬起头,手机差点掉地上:“林小婉你还知道叫我妈?你把我关在门外头一整个下午你还有理了?”
“房子是我的名字,离婚协议签了,您今天带人来不合适。”
“我带谁了?那是我远房侄女,来城里找工作没地方住,我寻思你房子大先让她住几天怎么了?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碎花裙子的姑娘从旁边树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大概刚才去买水了。她走到婆婆身边叫了声阿姨,然后抬头看我,眼神怯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月光不太亮,但我看清了她的脸。年轻是真的年轻,眼角一点纹路都没有,皮肤白得反光。我今年四十二了,眼角鱼尾纹笑不笑都趴在那儿,遮瑕膏盖两层也盖不住。
“侄女是吧?”我隔着栅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一眼婆婆,又低下头:“我叫周婷。”
“周婷,你跟我前夫什么关系?”
婆婆一下子站起来拍栅栏:“你胡说什么呢!人家清清白白小姑娘你少往她身上泼脏水!我就是看她可怜收留几天,你至于这么编排人吗?”
周婷始终没抬头,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咔咔响。我又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楼。
洗澡的时候水特别烫,皮肤冲红了我也没调凉。站在花洒底下想了很多事,想起结婚头两年婆婆对我的好,每次去她家都给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得少她就说太瘦了不好生孩子。后来第三年没怀上,她的话就变味了,开始在饭桌上叹气,说谁家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陈建国那时候还会帮我说话,说妈你别急我们有自己的计划。再后来他就不说话了,婆婆念叨的时候他就低头扒饭,吃完把碗一推进书房打游戏。
十年婚姻走到最后,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他提离婚那天我正在厨房剁排骨,一刀下去差点剁到手指头。他说小婉我们过不下去了,我说哦,那把排骨炖完再说。他愣了愣,还真坐在餐桌旁等我炖完那锅排骨。
排骨端上桌他吃了两块就放下筷子说饱了。那锅排骨最后我倒了半锅,剩下的放冰箱里隔了三天全扔了。
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又亮了,陈建国打来的。我接起来没说话。
“小婉,我妈在你那儿?”
“不在。”
“她说你把她关门外了?”
“那是我的房子,我不想让谁进就不让谁进。今天那个周婷是你什么人你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你别多想,她真的就是……”
“陈建国,”我打断他,“离婚协议签了,咱俩没关系了。你妈今天带人来我家门口闹,我不报警已经是看十二年面子上。你让她别再来了。”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摔进床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儿,上周刚换的床单。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半年前丢在这的一副蓝牙耳机,右耳那只坏了,他说回头买新的配,一直没买。我把耳机扔进抽屉里,关上。
院子外面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两层玻璃听不真切,隐隐约约在喊什么。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那些声音就像沉进了水底一样闷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安静了。我掀开被子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薄荷叶子的沙沙声。窗外月亮移到了屋顶正上方,银白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我突然想起离婚协议签字之前,律师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要争取的,我说没有,房子在我名下本来就不用争,存款一人一半干净利落。律师看了我一眼说林女士你真是我见过最干脆的离婚客户。我笑了笑没接话。干脆什么啊,十年感情用几页纸概括,连标点符号都显得多余。
番茄苗该搭架子了,再长下去要倒。明天去买几根竹竿回来。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听着楼下院子里的鸟叫。麻雀在薄荷丛里扑腾,扑棱棱的翅膀声混着风响。我光脚踩着木地板下楼,拉开冰箱找吃的。冷藏室里剩三个鸡蛋,半把蔫了的香菜,还有昨晚的凉白开。
煎了俩鸡蛋,焦边儿,撒一点点盐。端着盘子坐在院子里吃,番茄苗的叶子被露水压得低垂,青果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我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闺蜜赵敏,配文:熟了给你送点。
赵敏秒回:你还有心思种番茄?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婆婆疯了吧。
我咬着鸡蛋打字:你消息够灵通的。
赵敏:陈建国打电话给老张诉苦来着,老张转头就告诉我了。说你把婆婆关门外不让人进,还冤枉人家小姑娘是小三。
鸡蛋噎在嗓子眼里。我灌了口水才咽下去,屏幕上的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句:信不信随她。
赵敏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半截就关了,她在那头骂陈建国不是东西,骂婆婆老糊涂,声音太尖刺得耳朵疼。我知道她替我生气,但我今天不想生气。阳光这么好,薄荷这么绿,生气浪费了。
吃完早饭我换了身旧T恤牛仔裤,骑电动车去镇上买竹竿。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有家杂货铺,老板姓刘,五十多岁,见人就笑呵呵的。我挑了十根两米长的竹竿,又买了一卷麻绳,老刘帮我绑在后座上时问了一嘴:“你老公咋没来?上回他跟你一块来的。”
“他忙。”我拿手机扫码付钱,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昨天这个时候刚出民政局。
骑回来的路上经过镇中心那条街,我远远看见婆婆从一家早餐店里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装了好几盒。她身后跟着周婷,还是那条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正低头看手机。
我没减速,电动车从她们身边骑过去的时候婆婆抬了一下头,我跟她目光撞上一瞬,她先别开了脸。后视镜里我看见她拉了周婷一把,两人拐进了旁边的小区。那个小区是老旧安置房,我婆婆自己住的那套也在那一片。
回到家把竹竿靠墙放着,先给番茄苗松了松土。蹲在地上一根根插竹竿的时候,膝盖硌得生疼。以前这种活都是陈建国干,他手劲大,竹竿往土里一插就稳当。我插了三根都歪歪扭扭,最后找块砖头一个个敲进去才算立住。
绑麻绳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陈建国说要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连苗都买回来了,两根光秃秃的杆子插在墙角一直没管。后来葡萄苗枯死了,杆子还在。我往墙角看了一眼,那两根木头杆子歪在砖缝里,上面爬满了蜗牛壳。
中午太阳毒起来的时候我进屋了,煮了碗面条淋了点酱油。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建国姐姐陈建红打来的。
陈建红这个人不坏,就是耳根子软。婆婆说什么她信什么,但又爱充当和事佬。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喂,她就在那边叹气:“小婉啊,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咱妈做得是不对,但你也别太绝情,老人家脸皮薄,你把她晾门口一下午,今天街坊邻居都传遍了说她被儿媳妇赶出来……”
“前儿媳妇。”我纠正她。
“好好好前儿媳妇,但话说回来那房子你俩住了这么多年,咱妈觉得那也是半个家,她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你让她进去收拾收拾东西总行吧?”
我放下筷子:“建红姐,她昨天是带着行李箱来的,不是来收拾东西,是来搬家的。带了一个年轻姑娘,她说那是她远房侄女。你认识那个姑娘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不认识,但咱妈说是就是吧,她能骗我?”
“她连你都瞒着,那就更说明有问题了。建红姐,这事你别掺和了,我跟你弟已经离了,以后各过各的。妈那边你劝劝她,别再来找不痛快。”
挂掉电话我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干净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压不稳,忽大忽小的,喷得围裙上全是水点子。这个水龙头坏了大半年了,陈建国说周末修,每个周末都有事,拖到搬出去也没修。
下午睡了会儿午觉,迷迷糊糊梦见婆婆坐在院子里摘菜,周婷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我站在屋门口喊她们吃饭,她们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说话,没人搭理我。醒过来心口堵得慌,出了一后背冷汗。
起来洗了把脸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编辑的回复,我投的稿子过了初审,让修改结尾部分。我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稿子写的是个中年女人离婚后重新开始生活的故事,编辑说结尾太灰了,让加点希望。我本来写的结尾是女主一个人搬到海边住了。现在想想可能确实太素了,再加点啥呢,养条狗?
改稿子改到傍晚,院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我透过猫眼一看,是隔壁李婶,端着一盘饺子。
李婶住我右边那栋,平时来往不多,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我开了门她笑呵呵把盘子塞我手里:“今天包了茴香馅的,多了几个给你尝尝。”
“李婶太客气了。”我端着盘子不知道说什么,她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番茄长挺好呀,对了小婉,昨天下午我遛弯儿看见你婆婆在门口跟保安吵吵,带了个小姑娘,咋回事啊?”
街坊邻居的耳朵比天线还灵。
“没事李婶,就是我婆婆走错门了。”
“噢……走错门了。”她拖了个长音,眼睛里的八卦快满出来了,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没往下问,又客套了几句回去了。
饺子我晚饭全吃了,茴香馅的味道很冲,吃完嘴里一股子味儿。洗碗的时候赵敏又发消息来,这次是一张截图,是陈建国发的朋友圈。就一张照片,拍的是火锅,鸳鸯锅,对面坐着一个人,拍到半只手,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配文一个字:暖。
我把截图放大了看,那只手不是我的,我从来不涂指甲油。
赵敏:看见没?昨天刚离今天就跟人吃火锅了,你猜是谁?
我回:看见了。
赵敏:你不气?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气过了,不气了。
赵敏发来一长串感叹号。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经过储物间的时候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我推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陈建国没搬走的东西——几双旧运动鞋,一箱过期杂志,还有他钓鱼的那套杆子。箱子上面落了灰,手指划过去一道印。
这些东西他说过要来收拾,一直没来。我回到卧室拿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拿走?这周末之前不来我就扔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回。过了半小时我快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他回了四个字:周末再说。
我又发了一条:那个周婷的事你打算瞒多久?
这回他回得很快:小婉,别闹了,都离了还追究这些有意义吗?
有意义吗?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好像确实没什么意义了。但心里有根刺不拔出来,总在肉里隐隐作痛。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水汽。我上午去物业交了物业费,老周在岗亭里擦对讲机,看见我就笑:“林姐,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按规矩办事,谁来说都不好使。”
“麻烦你了老周,下次她要是再来,你还是别让进。”
“放心,系统里只有你一个业主信息,访客得扫码登记,她没码我肯定不放。”
从物业出来我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年轻女声,声音柔柔的:“是林姐吗?我是周婷。”
我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有我号码?”
“阿姨给我的。林姐我想跟你聊聊,就咱们俩,方便吗?”
我站住了。街上人不多,风裹着潮气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既然敢主动找我,肯定不是为了替婆婆说好话。
“行,你说地方。”
“镇上的漫咖啡,下午三点行吗?”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缓了会儿。漫咖啡我去过,开在镇中心那条街二楼,窗边能看见整条街的梧桐树。以前跟陈建国去过两次,他每次都点美式我喝焦糖玛奇朵。
回家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口洗得有点发白。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眼袋有点重,遮瑕膏抹了两层才盖住。我想了想又涂了点口红,淡粉色的,赵敏送的生日礼物,一直没用过。
下午两点五十五我到了漫咖啡,周婷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头发散着,比昨天看着素净些。看见我上楼她站起来招了招手,动作有点拘谨。
我走过去坐下,她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奶茶,吸管上的包装纸还搁在碟子里。
“林姐,谢谢你能来。”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说吧,什么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我想跟你道歉。昨天的事是阿姨让我去的,她说让我帮忙搬东西,我没想到是要搬到你家里去。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你的房子,阿姨说是她儿子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咬了咬嘴唇,“林姐,我跟陈哥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就是在他们公司实习的学生,阿姨有时候让我去她家吃饭,聊得多了就熟了点。她昨天说需要人帮忙,我就去了,我真不知道是那种情况。”
我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飘,看窗外看杯子看手指,就是不看我。这种回避式的眼神我看多了,陈建国每次撒谎的时候就这样。
“那你告诉我,上个月我前夫加班那晚,你们俩从一辆车上下来是怎么回事?”
周婷的脸刷地白了。她张嘴又闭上,奶茶杯被她捏得咔响,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手指缝往下淌。
“那天……那天是公司聚餐,顺路他送我……”
“你们公司在他单位对面那条街,他送你得绕半个镇子,顺哪门子路?”
她彻底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微微缩起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片叶子贴在了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我没再追问,起身把自己的咖啡钱放在桌上。“周婷,你还年轻,有些事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但你得自己长脑子。你阿姨利用你跑来我家闹这一出,你觉得她是真把你当自己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在后面叫住我:“林姐!”
我回过头。她站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点。
“昨天保安把阿姨赶走之后,阿姨在路上骂了你一路,说你霸占她儿子的房子不要脸。我当时没吭声,但我后来想了想……那房子真是你的吧?”
“房产证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婚前买的。你来之前没问清楚?”
她没回答,低下头去拨弄奶茶吸管。我转身下了楼,楼梯上铺了地毯,脚步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比刚才更厚了。远处隐隐传来雷声,今年的第一场夏雨要来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雨点子已经砸下来了,豆大的雨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泥花。我跑回家的时候头发湿了大半,站在玄关甩了甩水珠,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陈建国的消息,这回发了好几条。
第一条:我妈今天又去你那儿了?
第二条:她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医院。
第三条:林小婉,你就算跟我离了,她也当过你十年妈,你把她关在雨里淋着算什么?
我愣住了。今天?我下午去了咖啡馆,婆婆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我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陈建国就接了,声音又急又冲:“你还知道回电话?我妈现在吊着水呢,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加上淋雨,血压冲到一百八了!”
“她今天什么时候来的?我一下午不在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不是在家吗?她说你在家就是不开门,她在门口喊了一个多小时没人应,后来下大雨她站树底下躲了一会儿,还是进不去才走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撒谎。
“陈建国,我今天下午根本不在家。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但你说我在家不开门是假的。她在门口喊的时候我也没听见,保安也没通知我。”
“你意思是说我妈冤枉你?”
“你问她有没有来过我小区门口,有没有让保安联系过我。保安那里有记录,你要不要核实?”
陈建国沉默了。背景音里有护士叫号的声音,还有婆婆隐隐约约在说话,听不清内容。
“这事我回头问。”他声音低下来,“但她现在在医院躺着,你就算来看一眼……”
“我不去。”我说,“我们已经离了,她带人去抢我房子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她淋雨不是我造成的,她在门口撒谎也不是我教的。陈建国,你好好想想你妈到底想要什么,想明白了你再来找我。”
挂掉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打在玻璃上,院子里番茄苗被雨点砸得东倒西歪。我今天早上刚绑的麻绳,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
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来,一道道水痕把窗外的世界切成碎片。我站在碎片的后面,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嘴唇上那点淡粉色早被雨水打没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但不是陈建国。赵敏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陈建国的朋友圈又更新了。还是火锅照片,但这次多了一个人的侧脸,模糊的,穿着碎花裙子坐在他对面,低头夹菜。
配文是四个字:重新开始。
赵敏气得发了一串脏话过来,但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条碎花裙子我下午刚见过,周婷今天穿的是白T恤和牛仔外套。
不是她。
那是谁?
第三章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薄荷全趴下了,番茄苗倒了两棵,竹竿歪歪扭扭插在泥里,麻绳被泡得松脱开。我蹲在泥地里把它们重新扶正,手上全是湿泥。手机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屏幕不停地亮。
陈建国昨晚上又发了好几条消息,我没看。赵敏发了几十条,我划拉了两下大概是在骂陈建国和周婷,中间夹着几条让我看她新做的指甲。我回了个表情就没再管。
扶着番茄苗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火锅照片里的碎花裙子。不是周婷,那是谁?陈建国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真有新欢不会藏着掖着,但也不会主动公开。结婚十二年他从不在朋友圈发我照片,说是注重隐私。现在离了倒一天两条地往外发,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人了。
这种反常让我心里发毛。不是嫉妒,是一种我说不清的警觉。就像你走夜路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洗完手进屋,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隔壁李婶家院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爬满了半面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就招手:“小婉!昨儿个下午你婆婆又来了你知道吗?我远远看见她在你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后来下雨了也没走,躲在旁边那棵樟树底下。”
“我知道她来了,但我不在家。”
“哎呀那她白站了。”李婶抖了抖手里的床单,“后来有个年轻姑娘打伞来接她,两人才走的。”
年轻姑娘。周婷?
“什么颜色的伞?”我问。
“伞啊……好像是把蓝格子伞,那姑娘穿条花裙子。”
花裙子。不是周婷昨天的打扮。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下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我骑电动车去镇上买菜。菜市场里人不多,卖豆腐的大姐正低头刷手机,我买了块老豆腐又挑了两把青菜,路过水产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闲话。
“哎你听说了没?老陈家那媳妇跟儿子离了,把婆婆关门外不给进,老太太都气进医院了。”
“真的假的?那媳妇看着挺老实一个人……”
“老实啥呀,房子都不让婆婆进,能老实到哪去。”
我没转头,推着车从摊位前慢慢走过去。那两个说话的是菜市场常客,面熟但叫不上名。我以前跟陈建国来买菜的时候她们还夸过我贤惠,现在嘴皮子一翻全变了。
出了菜市场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电动车停在一棵法桐下面,叶子上的水珠滴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我把脸埋进胳膊里缓了几分钟,才起来骑车回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台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一袋苹果。袋子上没留纸条,但我认得那个绑袋口的手法,打的是个死结,跟婆婆包饺子打包的手法一模一样。
我拎起来看了看,牛奶还是温的,应该是刚放下不久。她来过了,放下东西就走了。我没追出去,但也没把东西扔了,拿进屋放冰箱里了。苹果洗了一个咬了一口,是那种老品种的国光苹果,酸多甜少,我婆婆知道我爱吃这个。
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姐,我是周婷。昨天的事对不起,阿姨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陈哥公司的那个实习生不止我一个,有个叫田甜的女孩最近跟陈哥走得很近。我之前没说是因为阿姨让我别多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田甜。碎花裙子。火锅照片。
我给赵敏发了条消息:你认识陈建国公司的人吗?帮我打听一个人,叫田甜。
赵敏回得特别快:田甜?我知道啊!他公司前台的小姑娘,才二十三,长得挺甜。怎么了你发现啥了?
我:之前火锅照片里那个人,周婷说不是她,可能是田甜。
赵敏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一接通就是机关枪:“林小婉你搞清楚没有?你前夫跟一个二十三岁的前台好上了?周婷又是怎么回事?你婆婆到底在中间搅什么浑水?”
“我也没完全搞清楚。”我坐在沙发上,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周婷给我发消息说的,田甜这个人你帮我侧面确认一下。”
“行我给你问。但你婆婆到底图啥啊?她为什么要带周婷去你那儿闹?”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晚上没想通。直到第二天早上赵敏发来一张截图,我才把拼图拼上一半。
截图是陈建国公司的一个内部群聊天记录,赵敏不知道从哪搞到的。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公司团建,一群人围着烧烤架。陈建国站在最右边,旁边站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年轻姑娘,胳膊挨着胳膊,笑得特别甜。照片底下有人@陈建国,配字:陈哥这是又当新郎官了?
陈建国没回。但另一个头像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我点开那个头像,放大看了好几遍,心脏猛地一沉。
那个头像是个中年女人的自拍,穿暗红色短袖,烫着小卷,嘴角弯弯的。
是我婆婆。
我婆婆在陈建国公司的群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那张团建照片放大缩小放大了好几遍。那个扎双马尾的姑娘应该就是田甜,年轻是肉眼可见的年轻,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像个月牙。陈建国站在她旁边,右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这个姿势我以前见过,他追我那会儿就这么站的。
问题是,我婆婆怎么会在陈建国公司的群里?
我截了个图发给赵敏,问她怎么回事。赵敏过了十几分钟回我:问了,说我婆婆之前去公司给陈建国送过几次饭,跟办公室的人都熟了,有人把她拉进群的,说是家属群。但陈建国的公司从来没有过什么家属群。
也就是说,有人把我婆婆拉进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工作群里。而她在那个群里看到了陈建国和田甜的团建照片,非但没生气,还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她在撮合他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后背一阵发凉。如果婆婆早就知道陈建国和田甜的关系,那她带周婷去我别墅闹又是为了什么?周婷在中间又扮演什么角色?
我把疑问压在心底没急着找人问,先把家里该做的事做了。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给番茄苗又加固了一遍竹竿,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稿子。编辑说我那个离婚女人的故事结尾太灰了让加点希望,我盯着光标闪了半天下不去手,脑子里全是婆婆的那个捂嘴笑表情。
晚上赵敏又发消息来,说她托人问清楚了。田甜确实是陈建国公司前台,来公司不到半年,跟我婆婆认识是因为有次陈建国出差把钥匙落家里了,婆婆去公司拿钥匙正好碰上田甜值班,两人聊了几句加了微信。后来婆婆频繁去公司送东西,每次都是田甜接待,一来二去就熟了。
赵敏:重点是——你婆婆上个月拿了一套房子钥匙给田甜,说以后有空去家里坐坐。
我:什么房子?
赵敏:不知道,田甜跟同事说是阿姨儿子的房子,很大,带院子。
带院子。我的别墅。
我靠在椅背上,空调冷气吹得肩膀发僵。我婆婆把我别墅的钥匙给了田甜。她根本没打算让周婷住进去,周婷只是个幌子,用来挡我视线的。她真正要安排进去的人是田甜。
但这个推理有个漏洞——周婷为什么会主动给我发消息揭发田甜?
第二天上午我主动给周婷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比第一次打电话时有了底气:“林姐?”
“周婷,我今天打电话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之前说陈哥公司有个实习生叫田甜,你跟她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算熟,她来公司比我早,但我们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在公司碰到会说几句话。后来阿姨来了几次公司,每次都叫上我一起吃饭,田甜也在。”
“阿姨带你去我家那次,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是她儿子的房子,空了好久了让她帮忙收拾收拾,说房子里有些旧东西要搬走,让我搭把手。我当时觉得奇怪,她儿子不是跟你住一起吗?但阿姨说你俩最近分居了,房子空着浪费……”
“她没告诉你那是我婚前买的房子?”
“……没有。”
我吸了一口气:“周婷,你知道田甜也有那套房子的钥匙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变了调:“她也有?阿姨给了她?”
“我猜是。你知道阿姨为什么带你去吗?”
她没回答,但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变重了。又过了几秒她说:“林姐,我今天下午能去你那儿一趟吗?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我想了想:“来吧,我把地址发你。”
下午三点周婷准时到了院门口,这次没带别人,就她自己。穿了条牛仔裤和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素着脸。我开了院门让她进来,她站在院子里先看了看那几棵番茄,又抬头看了看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领她进屋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我俩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先说:“林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同时也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段聊天记录,头像是我婆婆的,发消息的人是周婷。日期是上周三,也就是我签离婚协议前四天。
婆婆发:婷婷,周末有空吗?阿姨想让你帮忙去个地方。
周婷:有空阿姨,去哪呀?
婆婆:我儿子有套房子空着,你去帮阿姨看看,拍几张照片给我。钥匙我回头给你。
周婷:好的阿姨。
婆婆:另外你到那儿之后跟保安说你是业主亲戚,别说漏了。
我往下划,后面还有几条。
婆婆:那个房子大,阿姨以后想让你住进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周婷:阿姨,这不合适吧,那是陈哥的房子……
婆婆:什么陈哥的,那房子我说了算。你听阿姨的就行。
我把手机还给周婷,手指有点发凉:“你后来去拍了?”
“我没去。”周婷摇头,“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就找了个借口推了。后来阿姨又打电话催了我两次,我都说忙,她就没再提了。再后来她突然说让我直接跟你去,说房子的事已经说好了,让我别多问……”
“然后你就去了?”
“嗯。”她低下头,“我那时候以为是你同意了的。阿姨说你俩离婚是你提的,房子你分了一套,这套归陈哥。她让我帮忙搬东西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知道的。”
我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也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小姑娘,比我女儿也大不了几岁。我说了我没女儿,但如果有的话大概也这么大。
“周婷,”我叫她名字,她抬头看我,“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知道田甜的事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跟田甜虽然不熟,但她跟我炫耀过。她说阿姨给了她一把钥匙,说那是陈哥的新房子,以后她可以随便去。我当时听了就觉得不对,因为阿姨之前也说要让我住进去……她怎么能同一套房子许给两个人?”
“你没问阿姨?”
“我问了,她说田甜是帮她拿东西才给的钥匙,让我别瞎想。但后来我看到陈哥朋友圈那张火锅照片,穿碎花裙子的就是田甜,我就明白了。”
她说完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了个包袱。我看着她,心里的疑团散了一半还有一半悬着。婆婆这套操作,许了两个人住进同一套房子,到底图什么?
“周婷,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把杯子续满水推到她面前,“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也是被坑的。以后阿姨那边再叫你做什么你觉得不对的,你就直接拒绝。”
“我知道了林姐。”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那田甜那边……”
“我来处理。”
送走周婷之后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傍晚的风凉下来了,吹着薄荷叶子一阵一阵地晃。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建国的微信,从离婚那天到现在我们一共就聊了那几句。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妈给了田甜一把我家的钥匙,你知道吗?
发完我就把手机搁在石凳上,站起来给番茄苗浇水。水壶嘴喷出来的水雾在夕阳下闪了一小道光,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听见手机在凳子上震动。
没去拿,等浇完水洗完手才拿起来看。陈建国回了三个字:什么钥匙?
我拍了一张院子门的照片发过去,锁头上那把老式铜锁还挂在那儿。我配了一行字:这扇门的钥匙,你妈配了几把给了谁,你心里没数?
他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音有风声和车喇叭声,他大概在路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在压着火:“小婉,我刚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钥匙是配了一把给田甜让她帮忙拿东西的,就一把,没多的。你什么意思?”
“你妈亲口说的让周婷搬进去住,你问她敢不敢认。”
“周婷是谁?”
他这一问把我问愣住了。他不知道周婷?
“你公司那个实习生,你妈带去我家门口的那个。”
电话那头传来刹车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接着他的声音变得很沉:“我妈带人去你家门口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跟我说?”
“离婚那天下午。你妈带了一个叫周婷的姑娘拖着箱子要住进来,保安拦住了没让进。后来她又来了一趟从侧门绕过来的,我也没开。再后来她淋了雨进医院,你打电话骂我,你忘了?”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里带着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过了好久他才说:“我不知道她带了人去。我妈跟我说她自己去你那儿拿东西你不开门……她没说带了别人。”
“那田甜呢?你妈把她拉进公司群干什么?团建照片上你俩站一起搂着肩,老太太在底下捂嘴笑,你也没看见?”
“那个群……”他吸了口气,“那个群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的。团建照片是同事发的,我都没注意我妈回了什么。”
“陈建国,”我打断他,“你跟你那个前台到底什么关系?”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他把话筒捂住了,我隐约听见他跟谁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又清晰起来:“小婉,田甜就是公司同事,平时关系还行。我妈那人心思多你也知道,她喜欢谁就爱往上凑。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离婚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朋友圈发她照片?”
“……我不知道你看见那个了。那是她让我发的,说帮她宣传一下那家火锅店,她朋友开的。”
我闭了闭眼。真假掺半,这很陈建国。他不是大恶人,但也不是什么坦荡君子。他就是一个被夹在妈和媳妇之间夹了十年夹累了的中年男人,最后选择缩着脖子装死。
“行了,我知道了。”我说,“田甜手里的钥匙你拿回来,你妈那边你跟她说清楚,我的房子别再打主意。咱俩离了,该断的断干净。你要是觉得你妈还能替你做主,那你就继续缩着,反正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上来把薄荷叶照成银白色。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某个夏夜,我俩刚搬进这栋房子,院子里什么都没种,他坐在台阶上喝啤酒我靠着他肩膀看星星。他说以后给孩子起名叫夏天吧,我喜欢夏天。我说行。
后来没孩子。什么夏天冬天的,都过去了。
我回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赵敏发了条消息:打听清楚了,田甜确实有你院子钥匙,是老太太给的,还跟人说那是她儿子的新房子。更离谱的是老太太跟田甜说你跟陈建国早就分居了,房子是陈建国买的,离婚是你净身出户。
我看了半天这几个字,忽然笑了。净身出户?我净身出户?那别墅是鬼买的?
笑完我又觉得很累。十年的婚姻,最后在婆婆嘴里我成了一个抢房子的恶媳妇。而那些街坊邻居茶余饭后当故事听,听完还要叹一句世风日下。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周婷给我看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看了几遍。婆婆发给她的那些话措辞熟练得像是演练过,什么时候该说什么,给谁什么样的承诺,分得清清楚楚。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精于算计起来比年轻人还缜密。
但她漏算了一件事——周婷会反水,会主动来找我坦白。
也漏算了另一件事——保安系统录入的业主信息改不了,法律文书上房子归属改不了。她再怎么搅浑水,钥匙也打不开不属于她儿子的门。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储物间,门缝里还露着陈建国那些旧东西的影子。我推开门把灯打开,扫了一圈。那箱过期杂志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抽出来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
是婚礼那天拍的。我穿着白婚纱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婆婆站在另一侧,板着脸,嘴角一丝笑都没有。那张照片我一直记得,当时摄影师说阿姨笑一个,她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婆婆那个板着脸的表情跟后来十年她看我的表情一模一样。从来就没变过。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关上储物间的灯,回卧室睡觉。梦里又梦见那片薄荷田,我一个人蹲在地里摘叶子,抬头看见远处有人走过来,走近了发现是年轻时候的陈建国,冲我招手。我站起来想走过去,脚下却被薄荷藤缠住了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醒过来天亮了,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我躺在被窝里把那个梦回想了一遍,发现自己已经不难受了。
第四章
赵敏的消息比闹钟还准时。早上六点半她发来一张截图,是陈建国公司那个内部群的聊天记录,昨晚半夜的。
有人问田甜:田甜你那钥匙到底能不能用啊?不是说大别墅吗啥时候带我们去参观参观?
田甜回了个害羞表情:阿姨说最近不太方便,让我等等。
下面有人起哄:等啥呢等,你又不跟人家儿媳妇抢房子,你光明正大去怎么了?
田甜又回:哎呀别问了,阿姨说她前儿媳妇不太好惹,等事情处理完了再说。
底下几个捂嘴笑的表情跟着发出来,我婆婆那个头像安静地沉在屏幕底下,没再冒泡。
赵敏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靠林小婉你看见没?她还好意思说你不好惹?她满世界发你家钥匙照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谁不好惹?”
我回了句“看见了”,把手机放下继续刷牙。镜子里的脸浮肿,昨晚没睡好,眼袋挂得比昨天还深。用冷水泼了几把脸,感觉清醒了些。
今天有正事要办。之前约好了下午去镇上的法律咨询中心,还是离婚时那个律师,姓吴,四十出头利落短发,跟我处得不错。我得问清楚一件事——婆婆把钥匙给了田甜,这算不算非法入侵未遂。如果能从法律层面解决,我就不用跟她扯皮了。
上午在家打扫卫生,把客厅的地板拖了两遍,茶几上的旧报纸全扔了。翻到一张去年的本地报纸,上面有一小块社会新闻,标题是“婚前财产纠纷家属私闯民宅被行政拘留”。我把那小块新闻剪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给自己提个醒。
拖地的时候院门响了两声,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是隔壁李婶,端着一碗绿豆汤。
“天热,给你降降暑。”李婶笑得像朵菊花,眼睛却往我屋里瞟,“小婉啊,这两天你家门口咋老有人转悠呢?昨儿晚上我遛弯回来看见个年轻姑娘在你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了两眼就走了。”
“长什么样?”
“瘦瘦高高的,扎个双马尾,穿条花裙子。”
田甜。她来了。
“李婶,她站了多久?”
“没多会儿,五六分钟吧,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还以为是你朋友呢,就没多管。”
送走李婶我站在院子里想了想,田甜来踩点的可能性比较大。婆婆给她的钥匙打不开院门这扇锁,我前天换了新锁,旧的那把铜锁收起来扔储物间了。她要是真拿着钥匙来试,绝对打不开。
下午去镇上的路上我给吴律师发了消息,她让我直接去她办公室。到了之后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离婚那天婆婆带周婷闯门开始,到后来发现婆婆把钥匙给田甜的事,再到周婷主动找我坦白、陈建国表示不知情,一五一十全说了。
吴律师听完靠在椅背上转笔,表情不算太严肃:“林姐,你婆婆和你前夫目前这些行为,还没构成实质性的非法入侵。因为她们只是到了门口被拦住了,没进去。钥匙给了第三个人但对方也没进去,立案门槛够不上。”
“那如果她一直来呢?”
“你可以先发一份书面告知,明确通知她和你前夫任何亲属朋友未经你允许不得进入你的房产范围。如果发了告知之后她们再强行闯入,那就够得上报警了。另外物业那边的监控记录你存好,每一次来访的时间、同行人都记下来,这些都是证据。”
我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混着汽车的尾气。我想了想没回家,拐去了超市买了点东西——两盒牛奶、一袋面粉、一瓶生抽,还有一把新锁芯。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番茄苗在暮色里静静地站着,几个青果子在微光里泛着哑光。我蹲下来摸了摸最壮的那棵,茎秆上绑着的麻绳被风雨淋得发毛了,但还结实。
换了新锁芯之后我发了条朋友圈,没配文字,就拍了一张新锁的照片,锁头上挂着三把新钥匙,阳光下反着光。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赵敏第一个点赞,紧接着我收到一条私信,是陈建红发来的。
“小婉,你换锁了?”
“换了。”
“我妈今天下午去你那儿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没看见,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说下午三点多去的,看见你院门口挂了个新锁头,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回来之后血压又上去了,躺了一晚上。”
我攥着手机靠在厨房台面上没说话。陈建红又说:“小婉,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妈这个人老糊涂了,做事没分寸,但她当了你十年婆婆,你没生过孩子,她也从来没当面说过你一句重话对吧?她背地里再怎么折腾,你总不能把她当仇人看吧?”
“建红姐,她给我配了十把钥匙满世界发,是我把她当仇人还是她把我当仇人?”
陈建红在电话那头叹气:“我知道她做得不对,但你知道她为什么急成那样吗?她就怕建国以后没着落。她总觉得你那房子有建国的份,法律上说没有,但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她就这一个儿子,临老了还得操心房子……”
“那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钱买的。建红姐,我爸妈走得早,留的那笔钱我一分没动全填房子里了。你妈要真觉得那房子有你弟弟的份,你让她去找律师跟我说。”
陈建红不说话了。过了半天轻轻说了一句:“行吧,我知道劝不动你。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把买的菜整理好放进冰箱,牛奶搁在门侧那格里,生抽跟旧的那瓶并排放。旧生抽还剩个底儿,我拿起来看了看瓶身的生产日期,去年秋天买的,那时候陈建国还住在这里。他做饭喜欢放生抽,不管炒啥先倒一圈,我说过好几次酱油不是这么放的,他不听。
我拧开旧瓶盖闻了闻,生抽的咸鲜味扑上来,跟记忆里一样。
晚上八点多我正在沙发上看稿子,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又脆又甜:“喂是林姐吗?我是田甜。”
我把稿子合上了:“你怎么有我号码?”
“阿姨给我的。林姐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见一面,今天下午我去你家发现锁换了,阿姨说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钥匙是你自己配的还是阿姨给你的?”
“……阿姨给的。”
“她跟你说那是谁的房子?”
她沉默了一下:“阿姨说是她儿子的。但后来我同事跟我说那是你的婚前房产,我……我不太确定,就想问问你本人。”
“那你现在确定了。房子是我的,锁我换了,钥匙我收回了。你手里的那把打不开门,你也不用再来了。”
“林姐我没有恶意,阿姨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帮忙去看看通风,我真不知道那些事……”
“你帮阿姨通风之前,问过房主本人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几秒她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窗外的夜很安静,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歇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只照亮沙发这一小块地方。我坐在光里想着田甜那句“阿姨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她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轻易信了一个老人的话就跑来敲陌生人的门,说是单纯我都不太信。
但话说回来,她跟我无冤无仇,也是被人当枪使。这出戏里真正从头到尾没被人使唤过的,大概只有我婆婆一个人。
周五那天陈建国来搬东西了。他提前发了消息说上午到,我没回,但也没锁院门。
九点半他开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过来,车身上印着搬家公司广告。人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眼窝凹进去。才十几天没见,老得这么明显。
“东西在储物间,你自己去搬。”我站在屋门口没动,他朝我点了下头就往里走。
他在储物间里翻腾了快一个小时,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几双旧鞋、一箱杂志、两件冬天的厚外套、还有那套钓鱼竿。经过客厅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扫了一眼沙发和电视柜,目光在那排落地窗上停了两秒。
“院子里的葡萄架……”他突然开口。
“枯死了,早扔了。”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搬完东西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低头看地面。
“小婉,我妈那把钥匙的事我问清楚了。她一共配了三把,给了田甜一把,给了周婷一把,自己留了一把。周婷那把她说没给出去,田甜那把我已经拿回来了。”
“你妈自己那把呢?”
“……她说她留着当个念想,她不会来的。”
“你信吗?”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我回头再跟她要。”
“陈建国,”我叫他全名,他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你跟你妈说明白了吗?那是我的房子,跟你没关系。”
“我说了,但她……”
“她听不进去是吧?那你让她继续听不进去。她再来我就报警,不是吓唬你,吴律师说了可以报。”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气里浮着灰尘在阳光里旋转。面包车后门开着,储物间搬出来的东西堆了半车,有几本杂志从纸箱口滑出来,风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那行吧,”他说,“我走了。”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我靠在门框上没送也没招手。车子倒出院门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跟他对上那个目光,很平静地转开了。
他把车开走之后我回到储物间,角落里还落了一个黑色的塑料收纳盒,盖子盖得很严。我蹲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以前给他写的便签,随手撕下来的日历纸、便签条、超市小票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洗衣液没了”“记得交电费”“衬衫领子破了帮你补好了”。每一张都是我的字迹,潦草的,有些还被水洇过。
最底下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打开来上面写着:明天是你生日,蛋糕我订好了,别加班太晚。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坐在地板上,膝盖硌得疼但没起来。储物间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手里那张纸条的折痕很旧很深,中间有一条都快裂开了。
我把它放回收纳盒盖上盖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下午把储物间重新收拾了,扫干净了灰,陈建国留下的那个收纳盒我搁到了书架最上层,跟相册放在一起。我不是舍不得扔,只是觉得还没到扔的时候。
收拾完出去倒了垃圾,回来碰见李婶在门口跟另一个邻居说话。她们看见我就停了,冲我笑笑又互相使了个眼色。李婶还算厚道,没当着我的面说什么,主动打了声招呼:“小婉忙完啦?”
“嗯,收拾屋子呢。”
等那邻居走了李婶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小婉,你听说了没?你婆婆前两天在街上跟人吵架来着,吵得可凶了。”
“跟谁?”
“就那个以前老跟她一块打麻将的王阿姨。我听人说她俩吵是因为你婆婆到处说那房子的事,王阿姨说了一句那房子不是你儿子的吧,你婆婆当场就翻脸了。”
我皱了皱眉:“李婶,她跟王阿姨吵架还提到我了?”
“也没具体提你,就是说那房子她儿子出了装修钱,怎么就没份了。王阿姨说你俩结婚那会儿装修是你娘家出的钱,她就不认了,非说是她儿子出的。后来两个人越吵越难听,你婆婆血压上来差点又去医院。”
装修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买完房子之后装修的钱确实是我出的,我爸妈留的钱剩了一部分正好够简装。陈建国当时说要补贴我一万块,我没要,让他把钱存着以后应急。这事婆婆当年是知道的,现在嘴里一翻全变了。
晚上赵敏给我打电话聊了半个多小时,把田甜的事又问了一遍。我说钥匙拿回来了她就松了口气,又问我婆婆最近还来不来,我说这两天没来。
“但她肯定还会来,”我说,“她那个人犟得很,不把这事掰扯明白她睡不着觉。”
“那你怎么办?”
“凉拌。她来一次我锁一次门,来两次我报警一次。她愿意浪费精力跑空趟我拦不住,但她进不来。”
赵敏在那头笑了一声:“林小婉你现在硬气多了。离婚前你啥时候说过报警这两个字。”
我靠在床头想了想她说得对。以前婆婆再怎么过分,我都憋着,因为陈建国夹在中间难做,我不想让他为难。现在他不在了,我就不用替谁考虑了。
电话打完我刷了一会儿手机,刷到陈建红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文字是“希望以后都平平安安的”。下面有人评论问怎么了,她回了一句“老毛病了,血压不稳定”。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天花板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第二天一早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我穿了件外套去物业交了上半年的水费,老周在岗亭里吃包子,看见我就递了一个过来。
“林姐吃了吗?韭菜鸡蛋的,我媳妇包的。”
“吃过了,老周你吃着。”
他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说:“对了林姐,昨天下午你婆婆又来了,这次倒是没闹,就站门口看了一会儿,后来自己走了。我喊她她也没搭理我,就一直在那儿站着看。”
“看什么?”
“看你们那栋楼的方向呗。站了大概十几分钟吧,走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她没闹,没喊,就站着看。这不像她的作风。我总觉得她还有后招没使出来。
回到家站在院子里朝门口看了一眼,没人。街上安安静静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湿了石板路。那几棵番茄苗经过一夜小雨叶子绿得发亮,青果子又长大了一些,其中一颗已经微微泛红了。
第五章
又过了三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给番茄苗摘侧芽,院门被拍响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敲门,是手掌直接拍在铁门上,砰砰砰连着好几下。
我站起来擦了把手走过去,透过门缝往外看,是我婆婆。一个人来的,没带周婷也没带田甜,就她自己,穿了件灰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的皱纹在太阳底下显得格外深。
我开了门,站在门框里没让路:“妈,有事?”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小婉,你让我进去说话。”
“就在这说吧。”
她吸了口气,胸口起起伏伏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我以为她要开始骂人,但她没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铁门边的石墩上。
“这把钥匙还给你,我不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黄铜色的,带着一个红色塑料钥匙扣。我没动。
“你让我进去收拾一下东西行不行?”她又说,“我就进去拿个东西,拿完就走。”
“什么东西?”
“我搁你那儿的一件毛衣,灰色的,以前落在那儿的。你找一下给我就行。”
我想了想,确实有一件灰毛衣,去年冬天婆婆来住过两天,走的时候忘了一件外套和一条围巾,后来我叠好放在客房的衣柜里。但毛衣不是她的,是陈建国的,她以前穿过一次我就以为她的。
“你等着,我去拿。”
我转身进屋去客房翻衣柜,那件灰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第二层隔板上。我拿出来抖了抖,拍了拍灰。这时候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我走到客厅窗户那边往外一看,婆婆已经跨进了院门,正站在那几棵番茄苗前弯着腰看。
她没进来。就站在那儿,背对着屋门,手垂在身侧。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放下。
我拿着毛衣走到院子里递给她:“就这件是吧?”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没看毛衣而是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小婉,”她说,“你恨我是不是?”
我被她这句问得一愣。不是那种带着怨气的质问,就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她站在番茄苗旁边,风吹着她的头发,灰蓝色的外套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了。
“我不恨你,”我说,“但你的做法让我没办法跟你好好相处。”
她低着头把那件毛衣叠了叠,叠得乱七八糟的,角都没对齐。“我知道我做的不对,我给建国丢人了。但我就是……我就是急啊。他离婚了,三十八了,房子没着落,以后要是再找对象人家听说他没房……”
“妈,”我打断她,“他有房,那套商品房是他自己买的,首付是他出的,月供也是他自己还的。他不是没房住。”
“那套那么小,才八十平……”
“八十平够两个人住了。你给他操心一套三百平的我也不拦着,但你拿我的房子去给他做人情,这不对。你给了田甜钥匙,你还跟她说那是我前夫的房子。你让她怎么想?你让她觉得我是个霸占别人房子的坏女人。”
婆婆把毛衣抱紧在胸前,下巴抵着那团灰色的毛线。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后来也后悔了。田甜那孩子心思多,我知道,但我当时就是昏了头。我就想给建国找个年轻能生孩子的,田甜嘴巴甜会哄人,我就……”
“你就把我卖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眼角全是褶子:“我也没想到你会知道这么多。婷婷跟你说了?”
“婷婷不说别人也会说。你那个群里都在传,你自己看不见?”
她脸白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毛衣搭在胳膊上,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那把钥匙我真不要了,你扔了也行。以后我不来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出门,灰蓝色的背影在石板路上慢慢变小。她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两秒,然后拐过去看不见了。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石墩上那把黄铜钥匙,拿起来掂了掂,回了屋。
当天晚上陈建红给我发了很长一条微信,大意是婆婆回家之后哭了很久,把毛衣叠好放进了柜子里,晚饭也没吃,早早睡了。陈建红说妈这回是真知道错了,她脸皮薄,拉不下脸跟你道歉,但钥匙还了,话也说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我回了一句:东西还了就行,我不计较。
放下手机我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电视开着但没在看,画面停在某个台的广告上。我想起婆婆蹲在番茄苗前抹眼睛的样子,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流过眼泪。十二年,一次都没有。
半夜睡不着我起来翻书架,鬼使神差又把那个收纳盒从最上层拿下来了。打开盖子翻了翻里面那些便签纸条,一张张日期对过去,最早的一张是八年前的,写的是“洗衣机坏了,我打了维修电话,明天下午来人”。那时候我们刚搬进来第二年,洗衣机是二手市场买的,用了一个月就坏了。陈建国那会儿在加班,我一个人在家跟维修师傅打了半天电话。
我把所有便签按日期排了序,一张一张看过去,从洗衣机的维修到水龙头的更换再到电费的补缴,全是我写的。我的字迹从潦草到更潦草,有些写在超市收据背面,有些写在快递面单空白处。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一张叠成方块的牛皮纸,打开来是一张旧发票。我凑到台灯底下看,是当年装修那套房子的材料单,上面写着石膏板三十张、乳胶漆十桶、瓷砖若干,总价三万六千八。付款方式写了现金,经手人签名是我爸的名字。
我爸。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因为那时候已经病了,握笔握不稳。这张发票我一直留着,夹在了那个收纳盒里,后来忘了。
我把发票重新叠好放回去,盖上收纳盒的盖子。台灯的光照在盒面上,塑料壳子被烤得微微发烫。
周六上午赵敏来我家玩,拎了一兜水果和一盒蛋糕。她进门先奔院子看番茄苗,惊喜地发现最大的那颗已经红透了。“能摘了不?我要吃现摘的!”
我拿剪子把那个红透的番茄剪下来递给她,她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流。“唔好吃!比你上回买的强多了。”
“自己种的不打药,肯定好吃。”
她吃着番茄跟我进屋,看见客厅茶几上那把黄铜钥匙:“哟,你婆婆真还了?”
“还了,放那儿好几天了。”
“那你扔不扔?”
“留着吧,万一哪天有用。”
赵敏撇了撇嘴没再问,把蛋糕拆了切了两块。我们坐在沙发上吃蛋糕聊天,她说起最近单位的事,说她们部门新来了个领导特别事儿,天天让加班,她都想辞职了。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我俩腿上,暖洋洋的。
“对了,”她咽下一口奶油,“田甜好像辞职了。”
“辞职?”
“嗯,我听说的。她好像在公司待不下去了,同事都在背后议论她跟你婆婆那档子事。她一个前台,本来也没什么根基,传开了待着没意思就自己走了。”
我叉了一小块蛋糕没接话。田甜跟我没什么恩怨,她也就是个被人拿着钥匙晃了晃的小姑娘。但这件事到底还是传出去了,流言蜚语是挡不住的。
“那你前夫呢?”赵敏又问,“他还跟田甜联系吗?”
“不知道,没问。跟我没关系了。”
赵敏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懂我,我不想聊的话题她从来不硬撬。
下午送走赵敏我回屋改稿子,编辑催了好几次了。我坐在电脑前面把那篇离婚女人故事翻出来重新看,以前写的结尾是她一个人搬到海边住。我删掉那段重写,写她春天在院子里种了番茄,夏天结了果,她摘了一个放在窗台上,每天看一看。
改完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编辑就回了:好多了,有盼头了。过了。
我关了电脑去院子里给剩下的番茄摘侧芽。手指掐掉嫩芽的时候发出轻轻的脆响,断口处渗出一点点汁液,青涩的味道钻进鼻腔。隔壁李婶家飘来晚饭的香气,葱花的,油锅滋啦响,是寻常人家的黄昏。
手机搁在石凳上震了一下,我没立刻看。等掐完最后一棵番茄才拿起来,是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就一行字:林姐,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祝你以后过得开心。——田甜
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书,翻了几页看不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关了灯闭着眼,听见风穿过院子里的薄荷叶子,沙沙的声音细碎绵长。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睁开眼摸过来看,陈建国发的。只有一句话:我妈住院了,这次有点严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涩。他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不是因为你,她心脏一直不好,今天下午在家晕倒了。你不用来,我就跟你说一声。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那行字还在眼前晃,晕倒了、心脏不好、不用来。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一个很久远的消息,远到跟我隔着什么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医院。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好一阵,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陈建红的声音,还有陈建国的,偶尔一两句医生交代注意事项的话。我没敲门,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婆婆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闭着眼听陈建红在旁边削苹果。
我转身走了。到护士站留了三百块钱,说三号床的家属要是问就说是朋友给的,别留名字。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像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我在医院门口的早餐摊买了杯豆浆,插上吸管慢慢喝。热气扑在脸上,甜丝丝的。喝了半杯揣着走了,拐过街角的时候跟一个中年男人擦肩而过,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回看了一下,不认识。
走出几步听见背后那人喊了一声:“林小婉?是你不?”
我扭头,那人快步走过来,长脸,戴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蓝polo衫。我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陈建国以前的老同事,姓孙,偶尔一起吃过饭。
“孙哥,”我点点头,“好久不见。”
“可不好久吗,得有两年了。你咋在这儿?建国呢?”
“他忙,我来办点事。”
孙哥打量了我两眼,犹豫了一下说:“小婉,我听说你跟建国……分了?”
“嗯,离了。”
他搓了搓手,表情有点尴尬:“那你……你现在住哪?还是原来那套?”
“对,还在那儿。”
“那就行那就行。”他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嘴里念叨着那就行。
我皱了皱眉:“孙哥,你听说什么了?”
他看了看四周,往我这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也没什么,就是前阵子有人传你那房子要卖,建国他妈在到处找人问价钱,说房主着急脱手能便宜。我一听就觉得不对,那房子不是你的吗,她怎么替你做主卖了……”
五月末的风吹过来还带着一点凉意,但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我婆婆,生病住院了还能在背后替我卖房子。
“孙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个。”我把豆浆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房子我不卖,谁来问都这么说。”
“行行,那我清楚了。回头有人问我就说房主不卖。”
跟孙哥分开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嗡嗡的。婆婆把钥匙还了,说以后不来了,但背地里又在找人卖我的房子。这两件事在她那儿是怎么同时成立的?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忽然想通了。在婆婆的逻辑里,那套房子的归属权从来都不是法律说了算,是她觉得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她嘴上说还钥匙不来了,但心里可能还觉得那是她儿子的东西。她欠的不是一个道歉,是整个观念都得掰过来。
傍晚我主动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喂?”
“你妈心脏怎么样了?”
“稳住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那就好。”我顿了顿,“陈建国,今天有人跟我说你妈在打听卖我房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打听的?”
“住院之前的事。孙哥告诉我的,他说你妈到处在问价钱,还说房主着急脱手。陈建国,这件事你必须跟你妈说清楚,不然我这边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我会跟她说的。”他的声音疲惫但认真,“小婉,这次我一定说清楚。你等我消息。”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晚霞压在屋顶上,橘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的薄荷叶子染成暖色。那几棵番茄苗在暮色里站着,最大的那颗红番茄今天早上赵敏吃了,剩下那些青的还挂在枝头,过几天就该全红了。
第六章
婆婆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陈建红发消息说妈出院了,我回了句注意休息就放下了手机。
上午我去物业交了下半年的物业费,老周在岗亭里值班,看见我就笑:“林姐,最近你那院子门口消停了哈。”
“消停了,麻烦你盯着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应该的。对了,前天有个老太太路过又站了一会儿,就站了五分钟不到就走了,我也没拦,她也没闹。”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显:“行,我知道了。”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院门口的石板缝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纸。我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是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颤抖得厉害。
“小婉:我出院了。房子的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该到处乱说。建国跟我讲清楚了那是你的房子,跟我儿子没关系。我老了糊涂,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不来了。钥匙我扔河里了,你放心。”
纸的右下角被水洇过一块,字迹模糊了几个字。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院门口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中午做饭的时候发现生抽又用完了。我站在灶台前愣了几秒,下意识摸手机想发消息让谁带一瓶回来,手指停在通讯录上才想起来没人可发了。我穿上鞋骑电动车去了趟超市,买了生抽还买了蚝油和醋,满满一袋子挂在车把上骑回来。
回家的路上经过镇中心那条街,等红灯的时候看见对面的银行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旁边搀着她的中年男人。婆婆和陈建国。陈建国低着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婆婆点了点头,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我没按喇叭也没打招呼,绿灯亮了就拧油门走了。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改第三遍稿子,编辑说有个杂志想转载,让我再润色一下。我对着电脑屏幕改了一下午,改了删删了改,最后把结尾改成女人在院子里种了一片番茄,秋天的时候把它们全摘了做成番茄酱,装进玻璃瓶里送给邻居们。
改完保存关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天边云彩很好看,一层一层叠着,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院墙上。我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赵敏,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隔壁李婶又端了碗糖水过来,说是红豆薏米祛湿的。我谢了她接过来,她站在院门口跟我闲聊了几句,说最近天气热她家孙子天天嚷着要吃冰淇淋。我说我冰箱里还有几根回头给你孙子拿两根,她客气了几句走了。
喝完糖水刷碗的时候听见手机在客厅震,擦了手过去看,是陈建国发的消息,很长一段。
“小婉,我今天陪我妈出院,一路上跟她聊了很多。她这回是真的听进去了,我跟她把产权的事掰开揉碎讲了,从咱们结婚那年买房开始讲到装修讲到后来的事情,她都记着了。她把钥匙扔河里的视频我看了,确实扔了。她说房子的事以后不会再提,你放心吧。另外我跟你说个事,我打算调去外地分公司了,下个月就走。这边的事我都处理完了,房子也挂中介了打算卖了。你不用再担心什么,祝你过得好。”
我把这段话读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客厅的灯透过窗户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小块光。我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看,夜风凉丝丝的,薄荷叶子的气味在空气里飘着,清清淡淡的。
那几棵番茄苗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儿,根扎在土里,藤缠在竹竿上,果子一天天变红。
晚上十点多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也没真在看,屏幕里的画面一晃一晃的。茶几上那本旧相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拿出来了,摊开在中间一页,是我跟陈建国刚搬进来那年冬天在院子里堆雪人的照片。他堆了个歪鼻子雪人,我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合上了相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婷发来的消息:林姐,我找到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谢谢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会长脑子的。
我回了一句加油。
又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是孙哥发来的:小婉,你婆婆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上次她问房子价钱的事是她糊涂了,让我跟别人也说一声那房子不卖。我说好嘞。
我回了个谢谢孙哥。
把手机放下,关了客厅的灯上楼睡觉。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个声音我听了十几年,每个台阶什么地方响都一清二楚。二楼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我推开卧室门走进去。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进来铺了一床的白。我躺下来的时候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婆婆写的纸条,纸边有点软了,折痕的地方起了一层毛。我把纸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借着月光读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钥匙扔河里了。
那就扔河里吧。
伸手关了床头灯,整个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台上薄薄一层银光。院子里的薄荷还在风里沙沙响着,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和车声。那些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脑子里没有太多想法了。今天番茄红了三颗,明天摘了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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