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被她一把扯下来,扔在梳妆台上。
“郭旭尧,咱俩把话说清楚。”她背对着我开始解盘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婚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你睡沙发,别碰我。这笔交易,为期一个月。到了日子,你自动滚蛋。”
我点了头。
她没回头看我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弃。
当天夜里,我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像猫叫,断断续续。我没敲门,只是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第二天下午,我带回来两个女人。
一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程嘉雯。另一个是刚找上门的表妹,卢依诺。
我推开门的时候,沈梦婕正坐在客厅喝茶。
她看见我身后的两张陌生面孔,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01
我叫郭旭尧,今年二十七岁。
在这座城市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小子。
孤儿院长大,没人疼没人爱,靠打零工读完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薪三千,租住城中村的单间。
沈梦婕不一样。
她是沈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独女,掌上明珠。宋家宝,她父亲,沈氏集团的董事长,身家少说两个亿。
我们俩能扯上关系,全靠一场意外。
三个月前的夏天,我下了班沿着河边走。那天热得能蒸鸡蛋,河边有个小姑娘在拍照,脚下一滑,“扑通”掉进水里。
我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
人救上来我才认出来,这是沈家的千金。
宋家宝亲自来医院道谢,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我是沈家的救命恩人。我笑着说举手之劳,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问我有对象没有。
我当时没想太多,摇了摇头。
宋家宝的眼睛亮了。他说,小郭,你是个好小伙子,我闺女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闺女处处。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沈梦婕站在病床边,脸色苍白,一句话没说,但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可宋家宝说一不二。
没到一个星期,媒人上门了,定亲的礼金也打到我卡上了,三十万。
我妈要是在世,大概会骂我是个窝囊废。
可我没妈。我只有那个破孤儿院。
三十万,够我在这个城市付个首付了。我没出息地想着,然后点了头。
婚礼办得很大,流水席摆了三天。
沈梦婕全程黑着脸,婚纱照没笑过一次。敬酒的时候,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指甲掐得我生疼。
婚礼结束,客人都走了,别墅里就剩我们两个。
她连新房都不想进,站在客厅中央,像宣判一样对我说了那些话。
我点了头,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真的听懂了吗?”她又问了一遍,“我跟你,不是夫妻。我只是为了让我爸安心,演这么一场戏。一个月之后,你就走人。”
“听懂了。”我说,“我睡沙发。”
她把被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扔给我,然后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铺好沙发,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她在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
凌晨三点,哭声传出来了。
压抑的,克制的,像把什么东西拼命往嗓子眼里压,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哭声。
我没敲门。
我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那灯真好看,一转一转的,像我孤儿院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煮好了粥。
她看了一眼,没喝,拎着包出了门。“我去公司了,你自便。”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粥喝完,然后打了个电话。
“嘉雯,你过来吧。”
“依诺呢?也带过来。”
“嗯,该入场了。”
电话那头程嘉雯的声音很冷静:“你确定她不会闹?”
“闹很正常。”我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但这事,由不得她。”
程嘉雯和卢依诺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沈梦婕比她说的回来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她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陌生女人,一个精明干练,一个怯生生地坐在沙发角,然后她看见我在给她们倒茶。
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郭旭尧,她们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嘉雯已经站了起来,冲沈梦婕点了点头:“你好,我叫程嘉雯,是旭尧的邻居。”
“邻居?”沈梦婕的眉毛扬了起来,“什么邻居能跟到家里来?”
她又看向卢依诺:“你呢?你又是谁?”
卢依诺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是他表妹。”
沈梦婕发出一声冷笑。
“郭旭尧,你本事不小啊。结婚第二天,就从外边带了两个女人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你昨晚说过,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沈梦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菊花茶,清甜。
“她们暂时住在这儿。”我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带着她们搬出去。”
沈梦婕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眼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她转过身,摔门上楼了。
程嘉雯冲我挤了挤眼睛,低声说:“你这媳妇儿,脾气挺冲啊。”
我没接话,看了一眼卢依诺。
卢依诺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问我:“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我说,“该来的,总得来。”
02
沈梦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到晚饭时间都没出来。
程嘉雯做了饭,四菜一汤。她手艺不错,小炒肉炒得喷香,酸辣土豆丝也够味。
我叫卢依诺先吃,自己上楼去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沈小姐,吃饭了。”
门开了一条缝,沈梦婕站在门后,已经换了睡衣。她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哭过。
“我不吃。”她说,“你让她们走。”
“她们是我请来的。”我看着她,“一个是我发小,我托她来帮我办点事。另一个是我表妹,刚认亲的,没地方去,暂时住几天。”
“你表妹?”沈梦婕冷笑一声,“你不是孤儿吗?哪来的表妹?”
“我确实在孤儿院长大的。”我平静地说,“但不代表我没有亲人。”
沈梦婕没话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那个发小,跟你什么关系?”
“发小。”
“就发小?”
“就发小。”
她哼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没再多说,下楼吃饭。
饭桌上,卢依诺小声问我:“哥,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你。”程嘉雯接过话茬,“是不喜欢所有出现在她老公身边的女人。”
“吃你的饭。”我夹了一块排骨到卢依诺碗里。
程嘉雯看着我,压低声音:“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实话?”
“时机还没到。”我说。
“什么时候才算到?”
“等她开始问问题的时候。”
程嘉雯不再问了。
她向来懂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夜里,我让程嘉雯和卢依诺住一楼的客房。程嘉雯挑了靠阳台那间,卢依诺住她隔壁。
我继续睡沙发。
大概十一点,楼上传来脚步声。
沈梦婕穿着睡裙走下楼,手里端着杯子。她看见我还没睡,顿了一下,还是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这么晚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
她端着杯子站在餐桌旁,没急着上楼。
“郭旭尧,”她忽然叫我,“你为什么要娶我?”
问题问得突然。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迷茫。
“你爸让我娶你的。”我说。
“就因为他让你娶,你就娶了?”她的语气有些激动,“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就为了三十万块钱,把自己卖给一个陌生人?”
“卖”这个字,她用得很重。
我没生气。
“沈小姐,”我说,“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人教过我什么是尊严。我只知道,三十万块钱,够我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再住那个到处漏雨的单间。”
她没有说话。
“再说了,”我笑了笑,“你不也是被你爸逼着嫁给我的吗?我们俩,谁也没比谁高贵。”
她的脸色变了。
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她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很重,像是在发泄。
我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沈梦婕出门前把一张银行卡甩在茶几上。
“这里有五万块钱,你拿着,给那两个人找房子住。”
我看了看那张卡,没动。
“不用了。”我说,“她们住不了几天。”
“一天也不行。”她的声音很冷,“我不想让别人嚼舌根,说我沈梦婕的大别墅成了收容所。”
她把话说得很难听,大概是想刺激我。
我没接招。
“收容所也挺好。”我慢悠悠地说,“我这辈子,大半时间都住在收容所里,习惯了。”
沈梦婕气得说不出话。
她拎起包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郭旭尧,我真的很好奇,你的脸皮是什么做的。”
“城墙拐角做的。”我笑了笑。
她气得摔门走了。
程嘉雯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冲我竖起大拇指:“你厉害。我才来一天,她已经快被你气出心梗了。”
“快了。”我说,“等她气到极点,就会开始想问题。”
“想什么问题?”
“想她爸爸,为什么要让她嫁给我。”
程嘉雯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向窗外。沈梦婕的车刚刚开出大门,尾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准备好了吗?”程嘉雯问。
“一直都在准备。”
03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沈梦婕早出晚归。她好像刻意回避我,每天早上出门比我早,晚上回来比我晚,回来就直接上楼,门一关,谁也不见。
程嘉雯帮我把别墅的后院收拾了一下,种了几盆花。卢依诺不敢出门,就窝在房间里看电视。
我照常上班,下了班回来做饭。
有一天晚上,我端着切好的水果上楼,准备给沈梦婕送过去。
走到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
“……爸,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嫁给他?他就是一个穷小子,你图他什么?”
那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你别跟我说什么救命恩人,我不信。你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像这么容易打发过?”
沈梦婕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那边又说了几句,然后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好,你随便。反正也就一个月。”
电话挂断了。
我端着果盘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敲门。
沈梦婕打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给你送点水果。”我把果盘递过去。
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想说?”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退回去,关上了门。
我没追问。
有些事,要等她自己想通。
又过了两天。
周五晚上,沈梦婕破天荒地回来得很早。她推开门的时候,程嘉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帮我缝衣服。
那件衬衫的口袋脱线了,我本来想扔了,程嘉雯说扔了可惜,补补还能穿。
沈梦婕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你们……”她看着程嘉雯手里的针线,眼神有点复杂。
“衬衫的口袋开了。”程嘉雯头也不抬地说,“我顺手帮他缝一下。”
“你倒是挺顺手。”沈梦婕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程嘉雯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从小就这么顺手,习惯了。”
沈梦婕的脸色变了。
“‘从小’?你们从小就认识?”
“我俩一个孤儿院长大的。”程嘉雯收好最后一针,把衬衫递给我,“穿十几年了。”
这句话从程嘉雯嘴里说出来的,但我没有开口解释。
沈梦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嘉雯,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又打了电话。
这次我没听到内容,但她的语气明显缓和了很多。
一周过去了。
周六晚上,沈梦婕忽然下楼,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郭旭尧,我有话问你。”
“问吧。”
“你这两个女的,到底什么时候走?”
“快了。”我说,“等我办完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找我亲生父母。”
“你不是孤儿吗?你还有亲生父母?”
“应该是。”我平静地说,“前阵子有人找到孤儿院,说是我表妹。”我指了指卢依诺的房间,“她说我爸在我三岁的时候死了,我妈把我送到孤儿院,改嫁了,后来音信全无。”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找不到。”我说,“我表妹也是打听了很久,才找到我的。”
沈梦婕沉默了。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她眼里一无是处的男人,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故事。
她的表情松动了。
过了很久,她说:“你要找妈妈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我说,“我习惯靠自己。”
“你……”她噎住了,又恢复那副高傲的样子,“随便你。”
她站起来,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口,她又回过头来:“郭旭尧,你别误会。我帮你,只是觉得你可怜。不是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上楼了。
程嘉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低声说:“她开始关心你了。”
“她只是好奇。”
“好奇就是关心的开始。”程嘉雯说,“别骗自己了。”
我没说话。
手机屏幕上,是我托人查的资料。
宋家宝,沈氏集团董事长,五十五年前是个泥瓦匠的儿子,二十三岁进城打工,二十七岁突然发迹,开了公司,娶了老板的女儿,一跃成了人上人。
他发迹的时间,正好是我父亲去世那年。
二十年了。
有些事情,是时候该翻出来了。
04
卢依诺住了一个星期,终于敢出门了。
她拉着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沈氏集团的大楼,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哥,这栋楼,以前姓郭吧?”
我脚步一顿。
“你听谁说的?”
“我妈说的。”卢依诺的声音很轻,“她说,你爸以前在这儿有个厂子,比你那个养父大。后来被你那个养父……不对,是被你那个舅舅……”
她说不下去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别说这些,让人听见了不好。”
卢依诺“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十年前,我从孤儿院里出来,懵懵懂懂地来到这座城市。
十年后,我才知道,这栋楼底下,埋着我爸的一条命。
沈梦婕回来得越来越早了。
她不再刻意躲着我,有时候还会主动跟程嘉雯聊几句天。
有一天晚上,她居然破天荒地叫住我:“郭旭尧,你那个表妹,她多大?”
“二十二。”
“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胆子太小了,不像是正常的年轻人。”沈梦婕说,“正常人不会对陌生人那么警惕。”
我看着沈梦婕,心里动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卢依诺确实不太对劲。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听见关门声会吓得跳起来,走夜路会瑟瑟发抖。她告诉我,她妈临死前跟她说过一句话:“离姓宋的人远点。”
沈梦婕不知道这些。
但她能看出来,这个女孩身上,藏着故事。
“她过得不容易。”我说。
沈梦婕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身,准备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郭旭尧,你那个发小,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打零工。”
“什么样的零工?”
“什么都干。”我说,“摆地摊,送外卖,当保镖,看场子。”
“‘看场子’?”沈梦婕皱眉,“她一个女人,看什么场子?”
“拳场。”
程嘉雯从房间里走出来,刚好听见这句话。她笑了笑,说:“退伍之后没什么手艺,就在拳馆里当了一阵子陪练。很赚钱,就是容易受伤。”
她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疤。
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像一条蜈蚣,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
程嘉雯放下袖子,轻描淡写地说:“被划的。”
“谁划的?”
“一个欠债不还的人。”程嘉雯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他还了。”
沈梦婕说不出话来了。
她大概从来没有接触过程嘉雯这个阶层的人。
“你们……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她问我。
“咬着牙活呗。”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就有人光着脚在泥地里奔命。我们不怨恨谁,也不会乞求谁可怜。”
沈梦婕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同情,不是鄙夷。
是好奇。
她开始想弄明白,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几天后,她忽然提出,周末请程嘉雯和卢依诺吃饭。
程嘉雯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沈梦婕亲手做了几个菜,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卢依诺坐在我旁边,有点拘谨。程嘉雯倒是放得开,跟沈梦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梦婕问卢依诺老家在哪,卢依诺说在乡下。沈梦婕问她妈是怎么去世的,卢依诺沉默了一会儿,说:“病死的。”
沈梦婕又问:“你爸呢?”
“他……”卢依诺低下头,“我还没出生,他就走了。”
沈梦婕没再继续问。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沈梦婕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表情严肃。
“宋总?”
那人是宋家宝的秘书,姓王。
“董事长让我来接您。”王秘书说,“今晚有个重要的饭局,需要您参加。”
沈梦婕皱眉:“为什么之前没通知我?”
“临时安排的。”
沈梦婕回头看了一眼饭桌上的我们,犹豫了几秒,还是换鞋走了。
她走后,客厅安静下来。
程嘉雯放下筷子,低声说:“旭尧,她爸这是有意支开她。”
“我知道。”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么多年了,宋家宝终于开始着急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被他当成棋子的孤儿,居然还活着,还敢带着人回到他眼皮底下。
卢依诺拉了拉我的衣角:“哥,要不算了?那个宋家宝,真的很可怕。”
“不行。”我看着桌上的饭菜,慢慢地说,“我等了二十年了,不能算了。”
05
沈梦婕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走路有点晃。王秘书把她送到门口就走了。
我听见敲门声,赶紧去开门。
她扶着门框,差点摔倒。
“你怎么喝这么多?”
“应酬。”她抬起头,眼睛有点迷糊,“他们说我是沈氏集团的未来接班人……不喝不行。”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看着我笑了。
“郭旭尧,你知道吗?今天饭桌上,有人问我是怎么嫁给你的。我说……我说我爸逼的。”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说话。
“他们还说,你配不上我。”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说,他们说的对不对?”
“对。”我说,“我确实配不上你。”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你……你就不会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平静地说,“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我一个穷小子,娶了千金大小姐,本来就是高攀。别人怎么想,我很清楚。”
沈梦婕看着我,眼睛里的酒意好像散了一些。
“郭旭尧,你到底是不是个有脾气的人?”
“是人都有脾气。”
“那你为什么不冲我发火?我凶你那么多次,你都忍了。”她歪着头,“你是怕我吗?”
“不是怕。”
“那是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任眼泪往下流。
我拿了盒纸巾放在她旁边。
“对不起。”她忽然说。
我看着她。
“对不起,我那天晚上对你态度那么差。”她擦了一把泪,声音带着鼻音,“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凭什么我的婚姻,要由我爸说了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凭什么我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要为人妻了……我不甘心。”
她没有看我,低下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被我爸安排的婚事发配的。她跟一个普通工人结了婚,生了我。后来那个工人死了,我妈改嫁了,我才成了宋家宝的女儿。”
我愣住了。
“你妈……不是你亲妈?”
“是亲的。”沈梦婕抬起头,“她被改嫁之前,是我爸的情人。后来我爸的元配死了,他才把我们接回去。我妈是他安排在别人家的……”
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原来,沈梦婕的亲生父亲,也是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她被宋家宝当成棋子,嫁给我,何尝不是一场利益的交换。
“沈梦婕,”我叫她,“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为什么要让你嫁给我?”
她抬起头:“因为你是救命恩人。”
“我不是问他表面的理由。”我说,“我是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找个穷小子?”
她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想想,”我慢慢地说,“宋氏集团的千金,想嫁谁不行?为什么要嫁一个人人都觉得配不上你的穷光蛋?”
沈梦婕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因为……因为我爸觉得你好掌控?”
“对。”我说,“他觉得,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最好控制。”
沈梦婕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我:“郭旭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迎上她的目光。
“是的。”
“我爸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瞒着你的事,可能比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多。”
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比如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比如,他本来姓什么叫什么,他跟我父亲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变成孤儿,你母亲到底是怎么被送到另一个男人手里的。”
沈梦婕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站起来,“你明天可以去你爸的书房,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你见了,就能明白。”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那是你母亲。”我说,“是你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
沈梦婕呆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再多说,转身上了楼。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她跌坐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声。
我没回头。
有些真相,总要有人来告诉她。
我宁愿那个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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