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
“公司正式解散。”
七个字,像七根钉子,钉在我脑门上。
那天晚上,玉英端着一碗热汤走进卧室,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轻说了句:“趁热喝。”
我没动。
三天后,那碗汤还在床头柜上,馊了。
她再也没说话。沉默比吵架更让人难熬。
后来有人问我,是什么让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我说,两件小事。他们不信。可我说的是实话。
有些改变,从来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理由。
01
公司解散那天,我回到家,把工牌扔进了垃圾桶。
玉英还没下班,女儿马晓晴在屋里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了什么根本不知道。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飞。
十五年了。
我从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干到四十多岁,以为能在厂里干到退休。结果说倒就倒,连个招呼都没打。
玉英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她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工牌,愣了一下。
“吃了没?”
“嗯。”
其实没吃。但我不想说话。
她把包放下,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切菜的节奏一下一下,很快。
晓晴从房间里探出头:“妈,我爸怎么了?”
“写你的作业去。”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的菜做得特别多,红烧肉、清炒小白菜、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可我扒了两口饭就搁了筷子。
玉英看着我,欲言又止。
半夜,我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坐到客厅。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公司群。
群里炸了锅。
有骂老板的,有问赔偿的,有到处打听工作的。我没说话。
我注意到群里有个人发了条消息:“老马,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劳务市场?”
是胡康裕,一个工友,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人实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退出微信群,没回。
第二天一早,玉英去上班了。晓晴出门前在我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声说:“爸,我去上学了。”
我没应声。
门关了之后,整间屋子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里。我来这房子快十年了,头一次发现它。
肚子饿了。
不想动。
手机响了,是胡康裕打来的。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我接了。
“老马,你来不来?我在劳务市场门口等你。”
“不去。”
“你……”
我挂了。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那个“你”字后面的话,我不想听。无非是什么“别灰心”
“想开点”之类的屁话。说有什么用?
我又躺回床上。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02
这一躺,就是半个月。
准确地说,是十七天。我数过的。
这十七天里,我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打游戏。手机没电了充,充完了接着打。饿了就啃几口饼干,渴了就灌凉水。
玉英每天上班前,都会在床头放一杯水,旁边搁个面包或者馒头。我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她从来不说什么。
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看到她在厨房偷偷抹眼泪。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停住脚。
想过去说点什么。但脚像粘在地上,挪不动。
最后我又回去了。
躺回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晓晴倒是来过几次。她端着水果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说:“爸,吃点水果。”
她站一会儿,又走了。
有一次,我看到她床头放着一本作文本,封面写着她的名字。我翻开看了一眼,第一篇作文的题目是《我有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是希望爸爸开心起来。”
就这一句。我合上本子,没往下看。
当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玉英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到她轻微的鼾声,不大,很均匀。
她以前不打鼾的,是这两年才开始的。
超市收银,一站就是一天,晚上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她自己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凭什么信?
那天下班回来,她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很轻:“马成才,你要不要出去走走?哪怕就楼下转一圈。”
她叫我全名的时候,说明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晓晴夹在中间,低着头扒饭,筷子都不敢伸。
饭吃到最后,玉英放下碗,说了句:“马成才,你到底想怎么样?”
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来,她在发抖。
“什么怎么样?”
“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就这样了?”
我没吭声。
“你知不知道,晓晴这次考试,考了年级第三。她把成绩单拿给你看,你看都没看一眼。”
我筷子顿住了。
“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没什么?你不就是嫌自己没用吗?”
她嗓门忽然大了起来,眼圈红了。
“我告诉你马成才,你觉得自己没用?那你让这个家怎么办?”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碗,想摔。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算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
晓晴吓得眼珠子瞪得溜圆,怯生生看着我:“爸……”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03
那场架之后,玉英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该做的饭照做,该端的水照端,就是不吭声。我有时候想主动说点什么,看见她那张冷着的脸,又咽回去了。
我倒盼着她跟我吵。
不吵架,比吵架更让人难受。
那天晓晴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爸,妈,我物理考了满分!”
玉英从厨房探出头:“真的?来,让妈看看。”
晓晴兴冲冲跑过去,把试卷往她妈面前一递。玉英擦了擦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都红了。
“行。真行。”
她转过头,看了看我。
就那么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晓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经过晓晴房间,门没关严。
里头亮着一盏小灯。
我凑过去一看,晓晴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她面前摊着一本作文本,上面写着几个字。
《我的爸爸变了》。
我愣了一会儿。
推开门,轻轻走进去了。
她还没醒。我拿起那本作文本,凑到灯下,翻开了第一页。
“我的爸爸,他曾经是我的超人。
我记得小时候,他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后座上绑着一个小藤椅,那是他自己编的。
我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个后座。
但现在,爸爸变了。
他不笑了。
不跟我说话了。
有时候我想跟他说点什么,看到他的脸,就不敢开口了。
昨天妈妈哭了。她以为我没看到,其实我看到了。
她蹲在厨房,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门外,想冲进去抱抱她,但我没有。因为我怕我一进去,她会哭得更厉害。
爸爸,你把我的超人弄丢了。
你能不能,把他找回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是眼泪。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放下作文本,坐在晓晴旁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睫毛长长的,还挂着一点泪痕。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怕把她吵醒。
更怕她醒了之后,看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悄悄退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天亮。
脑子里就转着一个念头:
你马成才,到底在干什么?
04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出门。
就是下楼转一圈。不干别的。
我穿上外套,打开门。阳光一下子照进来,晃得我眯起眼。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太阳了。
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隔壁老张下楼倒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哟,老马,好久不见。最近忙啥?”
“嗯……忙。”
他打量了我一眼,没再问。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那个表情扎了我一下。
我退回屋里,把门关上。
又过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玉英出门前,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就六个字:“明天天气挺好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半晌。
那天半夜,我又醒了。这次我没躺回去,而是坐起来,穿好衣服。
玉英动了一下,迷迷糊糊问:“干嘛去?”
“下楼透透气。”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她翻了个身,被子下面,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
有点凉。
我轻轻抽出来,走到门口。
门把手是凉的。我拧开它,一脚跨出去。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亮了楼梯。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走一步,都感觉腿在抖。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外面真的挺冷。
小区里空荡荡的,路灯亮着,灯下有几个蹲着抽烟的人。有一个看到我,抬了抬手:“老马!”
是胡康裕。
他坐在花坛边上,手里夹着烟,旁边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
“你怎么在这儿?”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找了你几次,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递过来一支烟,“还以为你废了。”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没废。”
“那就好。”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请你吃个早饭。”
“现在才几点?”
“四点二十。早市开了。”
他不由分说往前走。我跟上了。
早市离小区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路边有几个摊,卖豆浆油条的,热气腾腾的。
胡康裕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一碟小咸菜。
“吃。”
我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烫得吸溜嘴。
他笑了。
“你还记得赵哥不?咱们原来的组长。”
“记得。怎么了?”
“他后来去了顺丰,当分拣员。一个月五千,累是累点,但好歹有口饭吃。”
我喝着豆浆,没接话。
“我不是劝你随便找个活。”他往嘴里塞了根油条,“我是想说,人得动起来。不动,就生锈了。”
我看着碗里的豆浆,热气往上冒。
他说得不对吗?
对。
可我怎么就迈不出那一步呢?
吃完早饭,天刚蒙蒙亮。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玉英发来的微信:“回来了吗?粥在锅里。”
我鼻子一酸。
05
回去之后,我开始上网,漫无目的地翻。
翻到社区发的通知,说街道办要办“社区文艺大赛”,里面有摄影组。
“摄影”两个字跳进我眼里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有一台相机。
还是晓晴出生那年买的,尼康D90,花了四千多块。那时候我工资才两千出头,愣是咬牙攒了仨月。
买回来之后,拍得最多的是女儿。
她刚出生的样子,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那张照片现在还搁在卧室柜子上。
后来,相机就吃灰了。
手机拍照更方便,谁还扛着一台大块头出门?
但那台相机,我一直没扔。
我从柜子最深处翻出那个箱子。上面积了一层灰,用抹布擦干净,打开。
相机套子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霉斑。
我心脏一紧。
赶紧拿出来检查。镜头还好,前镜片有一块雾,但擦擦应该能用。快门按了一下,咔嚓一声,有点涩。
装电池,开机。
屏幕亮了。
我松了一口气。
拿起来,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透过取景框,外面的树、阳光、行人,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感觉,更清楚。
我把相机背上,出了门。
这次没犹豫。
小区里人来人往,有遛狗的,有推婴儿车的。我举着相机,不知道该拍什么。
“哟,拍照呢?”
我转过身,是徐秀荣。
她拎着一个菜篮子,站在打印店门口,笑呵呵看着我。
“啊……练练手。”
“拍什么的?”
“还没想好。”
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相机:“尼康的?”
“好机器。”她指了指不远处,花坛边上蹲着一只流浪猫,“先拍那个试试。”
我举起相机,对焦,按快门。
咔嚓。
图片预览出来,黑黢黢的,猫跟一团影子似的。
徐秀荣探过头看了一眼。
“拍得跟证件照似的。”
我脸一热。
“焦距不对,曝光也不对。你按完快门连回看都不看?”
她说得挺不客气,但我没生气。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那应该怎么拍?”
“你先把说明书找出来,看完再说。”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欠她似的。
但那天下午,我回家翻箱倒柜,真把说明书翻出来了。
就在相机包夹层里,烂兮兮的。
我坐在客厅里,翻了一遍。
看不懂。
又翻一遍。
还是看不懂。
我有点沮丧。
但脑子里总想起徐秀荣那句话:“拍得跟证件照似的。”
我要强了一辈子,不能让一个老太太看扁。
晚上吃完饭,我窝在沙发上,拿手机查摄影入门。
什么光圈、快门、感光度,一个头两个大。
但我不信邪。
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啃。不懂就记下来,反复看。
玉英洗完碗过来,递给我一杯茶:“看什么呢?”
“学拍照。”
她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06
学会了基本理论,我决定实践。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相机出门了。
这次我找到了小区那窝流浪猫。一共有三只,一只花的,一只白的,一只黄的。它们蹲在花坛后面,警惕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把相机调到光圈优先模式,试着找角度。
快门按了几次,回看,还是不行。
不是太暗就是太亮,构图也有问题。
我在花坛边蹲了近一个小时,拍了大概一百多张。回到家用电脑打开一看,能看的不到十张。
全删了。
有点灰心。
但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还去。
有一回,那只花猫蹲在墙角,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毛色发亮。我趴在地上,把角度压到最低,按下快门。
拍出来一看。
好看。
真的好。
说不出哪里好,就是觉得舒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我失业以来,干成的第一件事。
我把照片发给胡康裕。他说:“哟,不错啊,哪儿拍的?”
“小区里。”
“你拍的?”
他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这事过去两天之后,徐秀荣给我发了条消息。不知道她从哪儿找到我微信的,就一句话:“明天下午,打印店门口,给你看点东西。”
我没想太多,第二天下午去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电脑。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来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来。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照片,递给我:“看看。”
我接过来。
全是黑白照,拍的是一座老房子。构图干净,光影讲究,一看就是专业的。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开打印店的不配拍这样的照片?”她摘下老花镜,看着我,嘴角带笑,“我年轻的时候,在市文化馆待过三年,专管摄影。后来结婚生孩子,辞职了。这台老相机,还是当年单位发的。”
我愣住了。
“所以你说我拍的像证件照,不是瞎说的。”
“嗯。”她点头,“瞎蒙的。看到你第一次拍的照片,就知道你是纯新手。但我多看了两张,发现你有感觉。”
“感觉?”
“构图直觉。你是新手,但你按下快门之前,脑子里的那个画面,是对的。”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叫你来,是这个。”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个老阿姨,坐着晒太阳,头发花白,笑眯眯的。
“这人住7号楼,独居,儿子在深圳。她特别喜欢晒太阳,每天都坐在楼下那条长椅上。我想着你帮她拍一张,洗出来送给她。”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的快门里,有耐心。”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捶在我胸口。
我过了好久才说:“行。”
那天下午,我蹲在7号楼下,拍那个老太太。
我蹲了快两个小时。
等到光线最好的那一刻,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我按下快门。
快门声很轻,咔嚓一声。
照片洗出来,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老太太摸着照片说:“这真是我?”
“是您。”
她眼眶有点红:“这是我这辈子第二好看的照片。”
“第一张呢?”
“结婚照。那是四十年前拍的,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花了三块钱拍的。”
她说着,笑了。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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