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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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出发前的挣扎与决定

11月的长沙,空气里裹挟着一层洗不净的潮湿与阴冷。

43岁的林晓雯坐在这间租来的老旧两居室里,客厅的日光灯管年久失修,偶尔发出刺耳的“嗞嗞”声,闪烁的光晕将她面前那张飞往美国底特律的单程机票照得一片惨白。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林晓雯盯着那张机票,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就在半年前,她还是广州一家外贸公司的资深业务员,操着一口流利的商务英语,在广交会的大厅里长袖善舞。可时代的浪潮说退就退,公司在一夜之间破产倒闭,老板卷款潜逃,留给她的只有补不齐的薪水和满头的白发。中年失业,在这个把35岁视为分水岭的职场生态里,无异于一场社会性绞杀。她搬回了老家长沙,试图在这座熟悉的城市里找到一丝喘息的机会,但现实很快把她击得粉碎。

更让她感到无力的是家庭。五年前,前夫出轨,带走了家里的绝大部分财产,也带走了当时正在读高中的女儿林可。前夫很快再婚,有了新的家庭,而林可在这个过程中,与林晓雯的关系日益疏离。在林可眼里,母亲的“要强”和“务实”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如今林可在外地读大学,母女俩的微信聊天记录冷清得像天气预报,偶尔林晓雯发过去的嘘寒问暖,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简短的“嗯”或“知道了”。

她不是走投无路,但她真的看不见出路了。43岁,离异,存款见底,在国内的再婚市场上,她像是一件过了季、落了灰、被摆在角落里打折甩卖的商品。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中介王姐。

王姐是林晓雯在广州工作时结识的同乡,在美籍华人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专门做高端移民和跨国婚姻中介。半个月前回国探亲,王姐约林晓雯在一家湘菜馆见面,寒暄过三巡,王姐一边吐着鱼刺,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晓雯,姐手里现在有个现成的名额,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差事。有个美国老头,79岁,叫乔治·哈里森,住在俄亥俄州的托莱多。工程师退休,独居,老婆死了二十年了,没儿没女。人家底子干净得很,有自己的大房子,四十多万现款。老头身体还行,就是一个人住太冷清。他愿意跟中国女人办合法婚姻,给绿卡,给生活费,而且人家明确说了,不强求同房,只要有人陪着做饭、说说话、打理一下房子就行。办成了,你就是合法的美国太太。”

林晓雯的第一反应是冷笑。她把筷子一放:“王姐,我虽然缺钱,但我不傻。这年头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个快八十的美国白人,有车有房有存款,凭什么跨过大半个地球找个四十多的中国女人?这里面不是骗局,就是那老头有什么变态的癖好。”

王姐急了,一拍大腿,连夜从包里掏出了一整叠厚厚的文件。那里面有乔治的房产证复印件、银行账户流水的律师公证、甚至还有一份由美国正规执业律师签字的婚前协议框架。一切手续合法合规,严密得挑不出任何破绽。

“晓雯啊,姐能坑你吗?”王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人家老头头脑清醒得很,还专门面试过几个,嫌别人英语不好沟通费劲。你底子好,外贸出身,英语流利,做事又有分寸。老头说了,他就是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家里能有点人烟。人家图个清静和体面,你图个身份和未来,各取所需,这叫资源置换。”

资源置换。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扎进了林晓雯那层脆弱的自尊心里。

回到家后,林晓雯整整三天没有合眼。她不浪漫,也不矫情,人到中年,她早就被生活阉割掉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角细密的鱼尾纹,深知自己如果留在国内,未来的剧本几乎已经写好:帮别人带孩子,或者在某个写字楼里做着随时被外包的保洁或前台,直到彻底老去。

她看着手机里女儿林可的照片,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林可学的是传媒,不止一次流露出想出国深造的愿望,但前夫那个新家根本不可能供得起每年几十万的留学费用。如果自己去了美国,拿到了绿卡,熬过几年,就能以母亲的身份为女儿申请身份,或者至少,能在美国给女儿攒下一笔学费。

为了给女儿将来留条退路,也为了给自己抓一块溺水时的浮木,她愿意把这具四十岁的躯壳,当作筹码押在赌桌上。

出发前一晚,林晓雯拨通了林可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里隐约有大学食堂的嘈杂声。

“妈,什么事?我正准备去自习。”林可的声音清冷,带着一如既往的距离感。

林晓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可可,妈跟你说个事。中介帮我联系了一个美国那边的结婚项目,对方是个退休工程师,年纪挺大了。我过几天就要飞去俄亥俄州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那种沉默像是一块海绵,吸干了听筒里所有的杂音。

足足过了五秒钟,林可才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刺得林晓雯耳膜生疼:“结婚项目?妈,你说明白点,不就是去给快死的老头当保姆冲喜,顺便买张绿卡吗?你今年43了,不是23,你觉得这种事说出去好听吗?我的同学要是知道了,你让我把脸往哪放?”

林晓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语气却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生铁:“好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用。我去了那边,拿到身份,你以后想出来读书……”

“别说了!”林可尖锐地打断她,“别总说是为了我。你想去就去,那是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决定,别问我,也别觉得我该谢谢你。”

“嘟——嘟——嘟——”

忙音传来,林晓雯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她没有哭,只是缓缓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然后开始收拾那个二十八寸的黑色行李箱。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素色衣服,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汉大词典,还有一张林可上小学时得奖状的照片。

跨出家门、反锁上铁门的那一刻,林晓雯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阴暗狭窄的走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晓雯,你不是去卖自己,你是在买一个可能性。别回头。”

第二章:抵达托莱多,第一次见乔治

俄亥俄州的冬天拉得极长,即便是冬末,风里依旧带着刀子般的割裂感。

当出租车缓缓驶入托莱多市(Toledo)的老城区时,林晓雯掀开被雾气模糊的窗帘,望向窗外。这里和她想象中繁华、现代的美国截然不同。这是一座典型的五大湖区“锈带”城市,街道宽阔却冷清,两旁的枫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丫像干枯的手指直插向阴沉的天空。沿途是成片关闭的旧工厂,红砖烟囱上长满了青苔,带着一种重工业时代落幕后的破败与荒凉。

出租车最终在一栋典型的美式独栋木屋前停了下来。房子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外墙皮有些剥落,但前院的草坪修剪得极其整洁,门廊上挂着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壁灯,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林晓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刚拉出箱子,紧闭的木门就由内而外地打开了。

乔治·哈里森站在门廊上。

他比中介王姐给的照片里看起来还要苍老一些,但整个人站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红黑格子呢衬衫,深灰色的西装裤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最让林晓雯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清澈的灰蓝色眼睛,没有老年人常见的浑浊与迟钝,反而透着一种清醒的冷峻。

“欢迎你,林女士。”乔治走下台阶,主动伸出手。他的英语发音是标准的美国中西部口音,语速很慢,礼貌而正式,脸上没有那种迎娶新娘的喜悦,也没有暴躁,平静得像是在接待一位预约好的商务伙伴。

“你好,乔治先生。叫我晓雯就好。”林晓雯伸出手与他相握。他的手掌很大,皮肤干燥,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老年斑,且有些冰凉,但握手的力度沉稳有力。

乔治微微点头,对林晓雯流利的英语和得体的举止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顺手接过了林晓雯手里沉重的行李箱。

一进屋,一股混合着淡淡咖啡香、木质地板蜡以及某种陈年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林晓雯一整路骨子里的寒意。

客厅里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刻板。真皮沙发有些磨损,实木茶几上整齐地码放着当天的《托莱多刀锋报》和几本工程学杂志。墙角的一张老旧五斗柜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相框。

林晓雯换好鞋,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相框上。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白人女子,一头金色的卷发,穿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裙,在一片向日葵花海里笑得格外灿烂。

注意到林晓雯的目光,正在放行李的乔治停下动作,淡淡地开口:“那是艾琳,我的妻子。她二十年前因为乳腺癌去世了。”

“我很抱歉。”林晓雯连忙收回目光,有些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已经过去很久了。”乔治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但林晓雯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后,顺手将相框往内侧微微转了转,像是要刻意避开什么。

“坐吧,长途飞行一定累了。我做了简单的晚饭。”

餐桌在厨房一角,上面摆着两盘刚出锅的肉酱意大利面,旁边是一小碗拌了黑醋的沙拉。极其标准、也极其敷衍的美式独居老人伙食。

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端,除了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剩下的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晓雯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她清了清嗓子,问:“乔治先生,平时除了看报纸,你还有什么爱好吗?比如园艺或者看球赛?”

乔治正把一叉子面条送进嘴里,闻言停了下来。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晓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吐出一个词:

“安静(Qui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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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雯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古怪的老头,突然觉得有些滑稽。她以为对方会说些客套话,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接地表达了对“没有社交”的追求。看着乔治那副严谨而严肃的表情,林晓雯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国度后的第一个微笑,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乔治看着她笑,眼角也微微舒展开一记极浅的纹路,随即低下头继续吃面。

当晚,乔治把采光最好、带独立卫浴的主卧让给了林晓雯。他自己则抱着一床薄被,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堆满图纸和书籍的小书房。

夜深了。林晓雯躺在异国他乡宽大而柔软的床上,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厚重积雪的沙沙声。她盯着陌生天花板上的石膏线条,听着隔壁书房偶尔传来的隐约咳嗽声。

这个名义上成了她丈夫的老人,像一团迷雾。林晓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有淡淡熏衣草洗衣液味道的枕头里,心里默默地想:这个老人,比我想象中要难懂得多,也孤独得多。

第三章:婚礼——一场意外的闹剧

林晓雯从未想过,自己人生中的第二次婚礼,会是在托莱多市政厅一个逼仄、阴暗的登记窗口前完成的。更没想过,这场本该是一场冷冰冰法律手续的交易,会演变成一场鸡飞狗跳的街头对峙。

按照中介王姐之前的规划,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婚礼定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没有婚纱,没有请柬,甚至没有多余的观礼者,只有特地从纽约飞过来的王姐和乔治相熟的一位白人律师作为证人。

然而,当林晓雯挽着乔治的手,刚刚踏进市政厅那扇沉重的旋转橡木门时,原本安静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乔治!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晓雯循声望去。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西装笔挺的白人男子正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冲过来。他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皮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踏出刺耳的巨响。大厅里原本正在排队等候的办事民众纷纷回过头,向他们投来惊愕和看热闹的目光。

“那是布莱恩,我姐姐的儿子,我的侄子。”乔治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对林晓雯解释了一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晓雯敏锐地感觉到,老人握着拐杖的手指骤然缩紧了。

布莱恩像一堵墙一样结结实实地拦在了三人的面前。他根本连看都不看林晓雯一眼,劈头盖脸地对着乔治吼道:“叔叔!你办这种荒唐的事,为什么不通知我?要不是律师事务所的熟人给我透露消息,我还被你蒙在鼓里!这个女人是谁?你了解她吗?她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今年79岁了,不是19岁!”

王姐见势不妙,立刻换上职业的笑脸,用熟练的英语迎上去:“哦,这位先生,您一定是布莱恩。我是晓雯的朋友,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闭嘴!你这个骗子中介!”布莱恩粗暴地打断了王姐,指着林晓雯的鼻子,转而对乔治怒喝,“真心相爱?叔叔,你看看她!她才四十岁,她能图你什么?图你是个老头?图你满脸老年斑?她图的是你的绿卡,图的是你银行里留着养老的四十万美金!你难道忘了艾琳阿姨临终前怎么跟你说的吗?她让你好好守着这个家!你现在要把一个居心叵测的亚洲女人领进她的房子里?艾琳阿姨在天上看着你呢!”

“艾琳阿姨”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高压电流,瞬间让原本嘈杂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林晓雯站在原地,感觉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的脸上、身上。有鄙夷、有同情、有戏谑。那些白人办事的官员和民众,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精明、无耻、靠身体和婚姻走捷径的淘金女。

巨大的羞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林晓雯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死死地掐进掌心里。在广州商海沉浮那么多年,她受过委屈,也遭过白眼,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人在异国他乡的公众场合,扒光了尊严,赤裸裸地晾在耻辱柱上。

她很想转身就走,想把那张机票甩在这个暴怒的白人脸上。但脑海里突然闪过长沙那间漏雨的租房,闪过林可冷漠的眼神。她咬了咬牙,没有低头,反而挺直了脊梁,冷冷地迎着布莱恩的视线。

面对侄子近乎羞辱的质问,乔治却始终站在那里,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他安静地等布莱恩一口气吼完,甚至等布莱恩因为缺氧而微微喘息时,才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乔治摘下金丝边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鹿皮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空旷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布莱恩,艾琳已经去世二十年了。如果她在天上看着,她会希望我最后活得像个活人,而不是一具等死的干尸。这是我的决定,我的房子,我的钱。我合法地雇佣了律师,合法地和林女士结婚。这一切与你无关。现在,让开。”

布莱恩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叔叔,态度会如此强硬。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叔叔,你的钱是你的,但你不能被人利用……”

乔治已经戴回了眼镜。他看都不再看布莱恩一眼,转过头对林晓雯和律师说:“我们进去吧,登记员在等了。”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拐杖戳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笃、笃”声。

登记窗口前,年轻的非裔女登记员全程目睹了刚才的那场对峙。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看林晓雯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晓雯女士,你是否自愿嫁给乔治·哈里森先生,并在法律框架下承认这段婚姻的真实性?”登记员公事公办地问。

林晓雯深吸了一口气,用苦练了多年的英文,清晰、平稳地回答:“是的,我自愿。”

布莱恩并没有离开。他像一块巨大的阴云一样,阴沉着脸坐在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死死地盯着他们。林晓雯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字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几乎要把自己的手背灼穿。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整整一秒,最终还是决绝地签下了自己的中文拼音。

“请交换戒指。”

王姐赶忙从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两枚极其普通的银戒指。由于没有经过仔细测量,戒指看起来有些廉价。布莱恩在远处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冷笑。

乔治拉过林晓雯的手。那是林晓雯第一次触碰他的手指,大而粗糙。乔治把那枚略显单薄的银戒慢慢推入林晓雯的无名指。林晓雯注意到,老人的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筋,那是岁月留下的深刻痕迹。他套戒指的动作极其沉稳,没有任何羞耻或犹豫,那份笃定,莫名地让林晓雯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下来。

走出市政厅大门时,冷风迎面吹来,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雪花。

布莱恩从后面大步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林晓雯的胳膊。他这次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调在林晓雯耳边说:

“If you hurt him, or try to steal a single penny from this house, I will make sure you end up in jail. Do you hear me, internet bride?(如果你伤害他,或者企图从这个帖子里偷走一分钱,我会让你进监狱。听明白了吗,网络新娘?)”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和充满侮辱性的词汇“网络新娘”,林晓雯没有退缩。她站定脚步,直视着布莱恩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用纯正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听明白了。所以,请你盯紧我。”

王姐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没敢把这句话翻译过去。布莱恩狠狠地瞪了林晓雯一眼,甩开手,大步走向停车场,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轮胎抓地声,绝尘而去。

三个人站在市政厅空旷的台阶上,刚才的喧嚣和冲突在漫天飞雪中渐渐冷却,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乔治看着布莱恩的车消失在街角,叹了一口气。那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倦。他转过头,看着脸颊被冻得通红的林晓雯,轻声说:

“布莱恩不是个坏人。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了。他母亲死得早,艾琳带过他几年。他害怕我死了,这栋承载了他童年记忆的房子,就彻底变成陌生人的了。”

林晓雯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老人。她本以为乔治会向她道歉,或者大骂侄子的无礼,却没想到他竟然在为刚刚羞辱了他们的人开脱。这个老人的内心世界,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要宽广,也更温柔。

“走吧,王还要赶回纽约的飞机。我们回家。”乔治拉开那辆有些年头的旧福特轿车的车门。

回去的路上,王姐因为尴尬和心虚,没坐多久就找借口打车去了机场。临走前,她悄悄拉着林晓雯的手,压低声音说:“晓雯,今天委屈你了。但姐看得出来,这老头是个明事理的正人君子,不糊涂。只要你好好待他,日子差不了。”

旧福特车在积雪的公路上缓缓行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刷刷”声。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来时的陌生截然不同。来时,他们是隔着太平洋、被合同强行绑在一起的陌生人;而现在,他们是刚刚在众人的唾弃和误解中,并肩打过一场硬仗的战友。

林晓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在心里默默写下了一句话:我以为今天会是一场冷冰冰的法律手续,结果却变成了一场闹剧。但奇怪的是,经历了这场闹剧之后,我反而觉得,自己在这个陌生国家落下的每一步,都是真实的了。

第四章:婚后第一夜——两个陌生人的屋檐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乔治一进屋,便脱下大衣,摘下帽子挂在玄关,动作精准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转过头对林晓雯说:“林,我一般六点准时吃晚饭,八点看NBC的新闻,九点半上床睡觉。你可以按照你的习惯来,不用完全迁就我。”

林晓雯点了点头。她也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外贸行业的历练让她明白,尊重客户的“边界”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五点半,林晓雯走进了厨房。厨房擦拭得一尘不染,调料盒整齐地码放在灶台右侧,左侧则是各种洗净的锅具。林晓雯本想做一顿地道的湘菜,但考虑到乔治快八十岁的胃,她放弃了那些红亮火辣的辣椒。

她利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熬了一锅清淡的鸡汤,又用剩米饭、胡萝卜丁、豌豆和鸡蛋,炒了一盘粒粒分明、泛着金黄光泽的蛋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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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乔治准时坐到了餐桌前。看着面前这盘散发着奇特香气的中国炒饭,他微微挑了挑眉。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林晓雯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乔治咽下饭,端起鸡汤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晓雯,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非常不错。米饭很有弹性,汤也很鲜美。谢谢你,林。”

这是林晓雯来到这栋房子后,听到的最温热的一句话。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饭。这顿婚后的第一顿晚餐,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但餐桌上流淌的空气,却多了一丝烟火气的温度。

晚上八点,乔治雷打不动地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看新闻。林晓雯则躲回了主卧,她坐在书桌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掏出手机,给林可发了一条消息:

“可可,我和乔治今天在市政厅办完登记手续了。一切顺利。这边下雪了,很冷,你上自习注意保暖。”

信息发出去,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无底的深渊。林晓雯洗完澡,吹干头发,一直等到快十点,手机屏幕才亮了一下。

林可只回复了一个字:“哦。”

林晓雯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哦”字,眼眶一阵发酸。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关掉灯,拉上被子。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偶尔有树枝被积雪压断,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她毫无睡意。新婚之夜,她躺在合法丈夫的主卧里,而丈夫则睡在走廊尽头的书房。这种荒诞的现实让她感到一阵虚无。

深夜十一点,林晓雯觉得口渴,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去厨房倒水。路过长廊时,她发现尽头书房的门缝里,依旧透出一线微弱而昏黄的灯光。

她放慢了脚步,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林晓雯有些纳闷,一个79岁、生活极度规律的老人,为什么在深夜也会如此辗转反侧?他在克制着什么?又在思念着什么?

她没有敲门,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去探寻这个老人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六点,林晓雯准时起床。在经过书房去洗手间时,书房的门虚掩着,乔治似乎已经去了洗手间。

林晓雯的目光不经意地顺着门缝往里瞥了一眼。书房的写字台上,台灯还没关。在一堆散乱的工程图纸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封极其显眼的信。

那是一封用牛皮纸制成的信封,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变毛,显然被人无数次执在手中摩挲过。信封上用蓝色的圆珠笔工整地写着一串中文地址。因为年代久远,字迹有些晕染模糊,但林晓雯凭着极好的视力,还是隐约辨认出了“河南”、“县”等字样。

林晓雯的心头微微一跳。一个美国白人老工程师的书桌上,为什么会有一封写着中国河南农村地址的旧信?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走廊另一头便传来了乔治沉稳的脚步声。林晓雯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厨房。

这一章的基调,在清晨的咖啡香和陌生人同居的疏离感中悄然确立。林晓雯一边煎着鸡蛋,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我们是法律承认的夫妻,拥有最亲密的关系证明,但实际上,我们之间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写满了他的过去,而我,只是一个误入其中的看客。

第五章:婚后第二日——乔治开口,三件事

婚后第二天的清晨,托莱多的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要滴出水来的铅。窗外,淅淅淅沥沥的冬雨开始下个不停,细密的雨滴打在双层玻璃窗上,发出一阵阵沉闷、令人烦躁的声响。水珠汇聚成流,缓缓地在玻璃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将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晓雯洗漱完毕,刚走进厨房,身形便微微一顿。

乔治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看报纸,也没有摆弄他的收音机。他穿了一件极其正式的灰色西装背心,打着领结,双手平放在餐桌上。

在他面前,摆着两杯正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浓郁的苦涩焦香在厨房里弥漫,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显然,他在等她。而且,已经等了很久。

林晓雯压下心头的疑惑,保持着一贯的得体与平静。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咖啡杯,轻声打破沉默:“早安,乔治。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乔治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晓雯,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冷峻与淡漠,反而翻涌着一种极复杂的、极其沉重的情绪。

“林,”乔治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像是在沙石上磨砺过一般,“我要跟你谈谈。关于我们的婚姻,关于你的酬劳,还有……关于我接下来的安排。”

林晓雯放下端到唇边的咖啡杯,背脊微微挺直。她知道,真正的“戏肉”要来了。这场涉嫌利益交换的婚姻,终于要掀开它温情或冷酷的底牌了。

“请说,乔治。我听着。”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将平放在桌上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林晓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尽管他试图用克制力去掩饰。

“我们之前的协议是,我配合你拿绿卡,承担你在美国期间的所有基本生活开销,你负责照顾我的日常。对吗?”

“是的,中介和律师也是这么记录的。”

乔治微微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但那只是最基础的部分。王告诉我,你来美国是为了你的女儿,你需要大笔的钱供她读书,需要给她留退路。而我,在托莱多第五国民银行里,有大约四十万美元的定期存款。这笔钱,我死后本该由布莱恩继承。”

林晓雯的心跳漏了一拍。四十万美金,折合人民币将近三百万。对于此时此刻濒临绝境的她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可以彻底改写命运的巨款。但她没有表露出贪婪,只是冷静地问:“所以呢,乔治?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笔钱?”

“我愿意把这四十万美元,全部给你。在我的遗嘱里,你将是唯一的受益人。”

餐桌上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林晓雯并没有被砸昏头脑,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代价就越惨烈。

“条件是什么?”林晓雯直视着他,“乔治先生,我不相信平白无故的慷慨。你愿意把一生攒下的积蓄给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中国女人,你需要我做什么?犯法的事,我绝不会碰。”

乔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激赏,他似乎很满意林晓雯的冷静。他站起身,缓步走进了走房尽头的书房。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正是林晓雯清晨惊鸿一瞥的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乔治坐回原位,将信封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推到了林晓雯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