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别墅大门的那一刻,红烧肉的油烟气混着烟味直冲脑门。
客厅里电视开得震天响,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啤酒瓶和啃了一半的鸡骨头。
表哥郑思淼穿着我的旧睡衣瘫在沙发上,手机横着,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表嫂蔡雪梅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笑得跟没事人似的:“哎呀,俊爽来了?快坐快坐,正好吃饭呢。”我站在玄关没动。
目光扫过墙上新挂的全家福,那是我表哥一家三口的照片。
01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专程跑来看房。
房子是上个月就过户好的,全款,400万整。
我攒了十年的钱,加上这些年跑销售攒下的提成,一分不剩全搭进去了。
但我不心疼,想想父亲住的那间老平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钥匙是物业给的。我本来想给父亲一个惊喜,等装修完再带他来看房子。谁知道推开门的瞬间,惊喜变成了惊吓。
客厅里乱得不像话。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掉得到处都是。
沙发上扔着两件外套,地上散着几双拖鞋。
茶几下面塞着几个空啤酒罐,墙角堆着一袋没收拾的垃圾。
电视开着,播的是某个综艺节目,声音大得刺耳。
我表哥郑思淼就躺在沙发上,穿着我那件灰色的纯棉睡衣,两只脚搭在茶几上,脚趾头还一动一动的。
他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门,全身心都在手里的游戏上。
我站在玄关没动,脑子里嗡嗡的。
“俊爽来了?”表嫂蔡雪梅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看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加两个菜。”
她说话的语气,就跟我是客人似的。
我忍着没发作,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屋里开着灯。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花盆下面垫着我的旧报纸。
“表哥人呢?”我问。
“在呢在呢,”蔡雪梅朝沙发那边努努嘴,“你表哥最近工作不顺利,在家待着闷,我就说带你侄子出来散散心。”
“散心?”我看着茶几上的啤酒罐,“散到我这儿来了?”
“哎呀,俊爽你是不知道,”蔡雪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表哥那个公司,老板跑路了,欠了几个月工资。他心情不好,我就想找个地方让他缓一缓。这不正好你这房子空着嘛,我就跟你爸说了说……”
“我爸知道?”
“知道知道,”蔡雪梅连连点头,“我们跟你爸打过招呼的,他说可以住几天。”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那股翻涌的火气。
表哥这时候总算注意到我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放下手机,冲我咧嘴一笑:“俊爽来了?吃了吗?没吃让你嫂子给你弄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看着他穿着我的睡衣,脚踩在我的茶几上,整个人大喇喇地窝在沙发里,就像这房子是他的一样。
“你们什么时候搬?”我直接问。
表哥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搬?搬什么?”他把手机放下,“俊爽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兄弟,用得着这么见外吗?”
“不是见外,”我说,“这房子是我买给我爸住的,不存在让给别人暂住的道理。”
蔡雪梅在旁边插嘴:“俊爽,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你爸那边我们都打过招呼了,他说没问题的。再说了,你爸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大房子,我们在这儿还能帮他看看房子,省得空了不好。”
“看房子?”我冷笑,“你们是看房子还是住进来了?”
“俊爽你别这样说话嘛,”蔡雪梅脸色变了,“我们又不是不走了,等我表哥找到工作,我们就搬。”
“找到工作?”我看着表哥,“哥,你上一份工作是去年辞的吧?”
表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没接话,低头搓着裤腿。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吵,主持人笑得哈哈哈的。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乱象,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我花了十年时间,从工地小工干到销售经理,一分一分攒下这400万。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为了给我爸换个好点的生活环境。
结果呢?
表哥一家住进来,把我的房子糟蹋成这样,还理直气壮地说“一家人别见外”。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房产中介的电话。
“喂,李哥,”我说,“上次你说那个想租别墅开民宿的老板,还有兴趣吗?”
02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套出租房是十年前我来这个城市时租的,一室一厅,三十几个平方。
那时候我在工地搬砖,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回到这个出租屋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后来慢慢跑起了销售,从最基层的业务员干起,每天背着包满大街跑,被拒绝过无数次,被骂过无数次。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因为我知道,我身后还有一个父亲。
他在老家住着那间漏雨漏风的平房,吃着最简单的饭菜,穿着最普通的衣服。
他从来不跟我说苦,每次打电话都笑着说“没事没事,家里一切都好”。
可我知道不好。
去年春节回家,我看到父亲蹲在灶台前烧火,手冻得通红。
老房子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房顶上那块塑料布还在,是他去年夏天补上去的,用来挡雨。
我当时就站在灶台前,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憋得难受。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爸,我给你买套房子吧。”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别别别,花那冤枉钱干什么,我这住着挺好的。”
我说:“不好,我看了心疼。”
父亲没说话,低着头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眼睛红了。
后来我就开始攒钱。比以前更拼命地跑业务,谈客户,一天恨不得工作十五个小时。别人不愿意接的单我接,别人嫌远的客户我去。
三年时间,我从销售员干到了销售经理,工资翻了好几倍。
加上之前的积蓄,凑了整整400万。
房子是我自己挑的。
县城边上,环境好,前后都有院子,老人们住着方便。
精装修的,拎包入住。
我专门选了两层楼的,一楼给父亲住,二楼留着以后我回来住。
我甚至都想好了,等我在这边稳定下来,就把父亲接过来。到时候他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养花,跟小区里的老人们下下棋,日子多好。
可现在呢?
父亲还没住进去,表哥一家已经占上了。
而且,他们是怎么住进去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这几天我没跟父亲聊过房子的事,因为想给他一个惊喜。但现在看来,必须问清楚了。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
“喂,爸,”我说,“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父亲的声音有点虚,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那套房子,表哥一家住了进去,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父亲的声音很轻,“你表哥过来跟我说了,他公司倒闭了,欠了债,暂时没地方住,想借住几天。我就……答应了。”
“借住几天?”
“嗯,就几天。他说找到工作就搬走。”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爸,你知道那套房子我买来是干什么的吗?”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俊爽,你表哥他也是没办法了,你姑姑当年帮过咱家,我不能看着你表哥走投无路不管。”
“姑姑帮过咱家”这句话,父亲说了三十年了。
我小的时候,家里穷,有一次交不起学费,父亲到处借钱都借不到,最后是姑姑给垫上的。
这笔钱父亲一直记在心里,总觉得欠了姑姑家好大的人情。
可我也不傻。
姑姑帮过咱家,跟表哥霸占我的房子,这是两码事。
“爸,你没让他签个什么协议吗?”我问。
“签什么协议?他又不是外人。”
“那他住了多久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一个多星期了。”
一个星期。
我在脑子里算了算时间。我买下房子到过户,前前后后用了大概半个月。也就是说,我这边手续刚办完三天,表哥就搬进去了。
而且,我从来没给过表哥钥匙。
他是怎么进去的?
“爸,他有钥匙?”我问。
“没……没有吧,”父亲的声音更虚了,“他说是先过去看看房子,然后……就没走。”
“没钥匙,他怎么进去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小区物业。调了大门口的监控录像,看到了表哥一家搬进去那天的画面。
录像里,表哥拿着一个撬锁的工具,对着大门捣鼓了不到一分钟,门就开了。然后表嫂和侄子一人拎着一个行李箱走了进去。
撬锁。
不是借住。
是非法侵占。
我盯着电脑屏幕,看着表哥一家像主人一样走进我的房子,心里那点最后的情分,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03
回到家,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表哥穿着我的睡衣躺在沙发上,表嫂系着我的围裙在厨房做饭,侄子在我买给父亲的房子里打着游戏。
他们像主人一样,住得心安理得。
而我,买房子花了400万的人,反倒像个不速之客。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表哥的微信。
之前我们几乎不聊天,逢年过节才发两句客套话。
但那天晚上,我忍不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哥,咱们聊聊呗。”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去找你,咱们把话说清楚。”
还是没回。
我大概猜到他在装死。懒得理我,觉得我拿他没办法。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别墅。
这次我没按门铃,直接用钥匙开的门。经过表哥的“改造”,门锁换了个新的,我手里的钥匙打不开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门。
开门的是表嫂。她看见我,脸上的笑有点僵:“俊爽来了?你表哥不在家,出去了。”
“那我等他。”
我说着直接往里走。
表嫂想拦,又不好意思伸手,只能跟在我后面说:“俊爽,你表哥他真的很不容易,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打电话催他,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我没接话,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比上次更乱了。茶几上的烟灰缸换了个大的,也快满了。地上多了几双新拖鞋,墙上还贴了几张明星海报,大概是侄子的手笔。
“嫂子,我问你几个问题。”我说。
“你问,你问。”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表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给了我们钥匙啊。”
“可他没钥匙。”
“那……可能是物业给的吧,我们说是业主亲戚。”
“你们住了多久了?”
“没多久,就十来天。”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
表嫂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站在那里,目光躲闪着,不说话。
这时候门响了。
表哥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挤出了笑容:“俊爽来了?正好正好,我还想找你喝酒呢。”
“哥,咱们别绕圈子了,”我说,“这房子我买来是给我爸住的,不是给你们家住的。”
表哥的笑容僵住了。他把手里的方便袋放到餐桌上,走到我面前,坐了下来。
“俊爽,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带着一股讨好的语气,“哥是真的遇到难处了。公司倒闭了,房东催着要房租,你嫂子娘家人那边也容不下我们,我一大家子无处可去,真的是没办法了才……”
“所以你们撬了我的锁,住了进来?”
表哥愣了一下:“撬锁?不是不是,是你爸同意的。”
“我爸同意你们住几天,但你们住了一个多星期了。”
“那……那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嘛,”表哥搓着手,“俊爽,就再宽限几天,等哥找到工作,一定搬走。”
“你去年辞职的,到现在一年多了,找到工作了?”
表哥不说话了。
“哥,我不是不通情达理,”我说,“你要是真有困难,跟我说,我可以帮你。但你撬了我的锁,住了进来,然后让我宽限几天,你觉得这事儿能这么办吗?”
表嫂在旁边忍不住了:“俊爽,你说话别太难听了。咱们是一家人,你爸都同意了,你一个人在这儿较什么真?”
“我爸同意,那是因为他心软,”我站起来,“但我不同意。”
“那你想怎么样?”表嫂叉着腰,“要让警察来抓你表哥?”
“我还没到那一步,”我说,“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搬走。否则,我就走法律程序。”
“你!”
表嫂还想说什么,被表哥拉住了。
“行行行,”表哥冲我赔着笑脸,“俊爽你放心,三天之内,我肯定搬。”
从别墅出来,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了才两步,我又停下了。
不对。
我转身看了看那扇重新装好的门锁,看了看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想起了门口那几双新拖鞋。
他们搬进来,就真的打算三天之内搬走吗?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李哥,那个老板还在吗?明天能签合同吗?”
那边痛快地答应了。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那栋别墅的窗户。灯亮着,里面人影晃动,隐约还有笑声。
三天?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04
一个月2000块,这是表哥能拿出来的房租。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试探:“俊爽,哥也是没法子。一个月2000,行不?”
2000块钱,在县城也就是一间小单间的价。他那可是一整栋别墅,两层楼带院子,精装修,地段又好。
我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说:“哥,我明天过去一趟,咱们把事儿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别墅。
敲门的时候,表哥开的门。
他已经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客厅也收拾过了,至少茶几上的烟灰缸空了,地上的拖鞋摆整齐了。
看来是知道我来,特意收拾的。
“俊爽来啦,快坐快坐,”表哥热情地招呼我,“你嫂子熬了粥,我让她给你也盛一碗。”
“不用了,”我在沙发上坐下,“我吃过了。”
表嫂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茶几边上:“俊爽,别客气,喝点暖和暖和。”
我看了一眼那碗粥,没动。
“哥,嫂子,”我开口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说房子的事。”
表哥在旁边坐下,笑着点头:“你说你说。”
“这房子我买的时候,花了400万。”
表哥脸上的笑撤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有难处,”我继续说,“但这里确实是我买来给我爸养老的。你们住在这儿,他住哪儿?”
表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表嫂在旁边小声说:“你爸说了,他不着急,他住惯了老房子。”
“他不着急,我着急,”我说,“我买这房子,就是不想让他再住那间破平房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你们知道吗?”
“知道知道,”表哥连声点头,“俊爽,你放心,我一定尽快搬。”
“尽快是什么时候?”
表哥被问住了。
表嫂在旁边帮忙说话:“俊爽,你姑打来电话说过了,说要我们给你爸一个面子。你最起码,让你姑顺过这口气来。”
“我姑?”我冷笑,“我姑来了也没用。”
表嫂还想说什么,被表哥拦住了。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俊爽,咱们是兄弟。你再宽限我一个月,行不?一个月后我肯定搬。”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可怜和讨好。仿佛只要我心一软,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我偏偏是个硬心肠的人。
“行,”我说,“一个月。”
表哥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我站起来,“一个月后我来收房。”
“好好好,一定一定,”表哥跟在我身后,一路送到门口,“俊爽你放心,一个月后你要是不来收房,你就把我头拧下来。”
我没回头,上了车。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我掏出手机,又拨了李哥那个号码。
“李哥,那个老板还在找房子吗?”
“在呢在呢,你们那地段好,他特别满意。”
“行,明天就把合同签了。”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梁老板,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表哥还在客厅睡着,听见声音才睁开眼,一看见我身边的陌生人,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俊爽,这……这是……”
“梁老板,”我笑着介绍,“他就是新房主。”
05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表哥站在沙发前,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他看看我,又看看梁老板,像是在消化“新房主”这三个字的意思。
“俊爽,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新房主?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这房子我已经租出去了,租给梁老板做民宿。今天他来收房。”
“租……租出去?”
表哥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踉跄了一步,手扶着沙发靠背,整个人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我身后传来脚步声。表嫂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俊爽来了?吃饭了没?”
她话说到一半,看到了梁老板,愣住了。
“这位是?”
“梁老板,”我说,“新房主。”
“啥……啥新房主?”
“我把房子租给他了。”
整个客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表嫂握着锅铲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像是炸了一样:“徐俊爽,你疯了吗?这是你家的房子,你说租就租出去了?”
“是我的房子,”我说,“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你爸知道吗?”
“他知道,”我拿出手机,翻出了通话记录,“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你自己问?”
表嫂的脸涨得通红,她又好像忘了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锅铲,浑身都在发抖。
表哥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他走到我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俊爽,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个月,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定搬!”
“说好了?”我看着他,“我说的是一个月后来收房,没说我不把房子租出去。再说了,一个月也是收,明天也是收,有什么区别吗?”
表哥的脸变了又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向梁老板:“梁先生是吧?您别听他的,这房子是我表弟的,他不是做主的。”
“他是房主,”梁老板笑得很温和,“他做主。”
梁老板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两个保安往前走了两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表哥看着那两个保安,脸上最后的血色都褪干净了。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喂,妈?嗯,嗯……俊爽他,他把房子租出去了……嗯,卖给一个外地人了……你说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你姑的电话。”
我接过电话,那边的姑的声音很急:“俊爽!你想干什么?你表哥一家住得好好的,你闹什么?”
“姑,”我说,“他们住的是我的房子,不是他的。”
“你叫他一声表哥,你怎么能做得这么绝?”
“我叫他表哥,不是让他当强盗。撬锁进入我的房子,这是什么罪名要我教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俊爽,你听姑说,你表哥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你就给他一条活路不行吗?”
“活路我可以给,但不是让他白住我的房子。”
“那你也不能把他赶出去啊!”
“我没赶他,”我说,“我现在把房子租出去了,租金他会跟新房主谈。他们要住,就得交租。”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俊爽,你在闹什么?”
我的心沉了一下。
“爸,”我说,“表哥一家住着你儿子的房子,现在我问他们要租金,这有什么问题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疲惫,“你姑姑那边……”
“爸,你欠姑姑的情,我不能拿我的房子来还。”我说。
表哥这时候突然“通”一声跪了下来。
“俊爽!哥求你了!哥真的没地方去了!”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你看在咱们是兄弟的份上,就让哥再住几天行不?”
我看着我的表哥跪在地上,心里多少有些波动。但我没有扶他起来。
“哥,”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房子我花了十年才买下的。你一句话想住就住,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表哥不说话。
“我还欠银行三十万的装修贷,”我说,“我还有一屁股债。你要是真把我当兄弟,就别让我为难。”
这时候,梁老板开口了。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表哥,声音很平淡:“你要住也可以,租金我们谈。这栋别墅,市场价一个月一万二,我给你打个折,八千块一个月,押一付三。你要是能接受,我当没看见你这事儿。”
表哥跪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八千块一个月。
他连八千块都拿不出来,又怎么付这一万二的房租?
06
客厅里乱成一团。
表哥跪在地上,表嫂站在旁边,手里的锅铲已经放下,换成了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
她指着我鼻子骂:“徐俊爽,你这个挨千刀的!你爸当年要不是靠我们家帮衬,早饿死了!你现在翻脸不认人,有你这样的侄子吗?”
我还没说话,梁老板的两个保安往前走了两步。
表嫂下意识退了半步,但嘴没停:“你厉害!你真厉害!打死我们全家你才高兴是不是?”
“嫂子,”我说,“我没想打死谁。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房子。你们住进来,没经过我同意,我没报警,没起诉,我给足了你们面子。”
“面子?你还敢说面子?”表嫂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爸跟你姑的事,你问都不问,就翻脸不认人,你是想逼死我们一家是不是?”
“我没逼你们,”我看着她,“我只是在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表哥这时候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声音沙哑着说,“俊爽,你说这话不亏心吗?你忘了小时候我带你上山摘果子,带你下河摸鱼,咱俩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感情,你全忘了?”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小时候的那些画面忽然涌了上来。
我看见六七岁的我,跟在表哥屁股后面跑,他爬到树上摘柿子,我在下面接。
他真切地在我记忆里笑着,背着我淌过那条小河。
那都是真的。可现在的表哥,和当年的表哥,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哥,我没忘,”我说,“但你也别忘了,那是咱们小时候的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跟小时候带我去摘果子的你,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表哥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
梁老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徐先生,这种事我也遇到过。你看这样,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可以改天再来。”
“不,”我说,“今天就把事解决了。”
梁老板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表哥发了个消息:“弟弟,这是我电话。你要想谈租金,随时联系我。三天之内,你搬也行,交租也行,别让我难做。”
说完,他看了一眼保安,两人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
表嫂站在厨房门口,用袖子擦着眼泪。表哥蹲在沙发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哥,”我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要么交租,要么搬走。”
“搬走……”表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搬哪儿去?我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你让我搬哪儿去?”
“去你丈母娘家,”我说,“或者找个便宜点的房子租。总不能一直赖在我这儿吧?”
表嫂忽然开口了,声音变了调:“俊爽,你既然这么绝情,那我也实话跟你说了吧——你表哥不是没找过工作,是人家都不要他。他今年三十八了,又没学历,又没技术,能干什么?”
“那我爸呢?”我说,“他今年六十多了,你们霸占他的房子,他将来怎么办?”
表嫂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看了看这个已经被糟蹋得不像样的客厅,看了看墙上的海报,看了看茶几上的瓜子壳和烟头,看了看整个家被我表哥一家占着的模样。
心里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失望,或许是已经看透了。
“三天,”我说,“三天之内你们搬出去。如果我三天后再来,看到你们还住在这里,我就直接报警。”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哥,”我没有回头,“你小时候带我上山摘柿子的事,我一直记得。”
身后没有说话声。
“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我没法装看不见。”
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07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父亲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俊爽,你今天是不是太过了?”
“爸,”我说,“我怎么过了?”
“那房子是你表哥一家在住。你姑当年对咱家那么好,我不能看着你姑家的人流落街头。”
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爸,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想想,房子是我买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花十年时间,拼死拼活攒的钱,不是为了给表哥一家买房子的。”
“我知道,”父亲说,“但他们也是没办法。你就让他们再住几天,等你表哥找到工作了……”
“爸,你知道这个‘几天’已经变成多久了吗?”我的声音忍不住高了几分,“快一个月了!他就说他找不到工作,然后一辈子住下去?你养得起他一家三口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爸,”我的声音缓下来,“我不是不让你帮人。但你要明白,你帮一个人,不能拿我的东西去帮。更何况,他是撬锁住进来的,不是光明正大来借住的。”
“撬锁?”父亲的声音猛地拔高,“他撬锁?”
“对,”我说,“监控录像我都看了,不可能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俊爽,”父亲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老了十岁,“爸不知道这个事。爸以为他是光明正大来的。”
“所以,你心软了,”我说,“他知道你心软,就拿你当枪使。”
父亲没再说话。
我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一声叹息。
“俊爽,”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空中没什么星星,只有远处的灯火一闪一闪的。风有点凉,吹到脸上,我打了个寒颤。
有时候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别人做错了事,最后承担后果的,总是那个说“不”的人。
三天后,表哥一家还是搬走了。
第04天上午,我开车去别墅看了一眼。
大门上的锁已经换回了我那把,钥匙能拧开。
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墙上表哥一家三口的痕迹都没了,墙上重新刷了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茶几上那个烟灰缸还在,里面还留着半截没掐灭的烟头。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心软后悔,只有一种很空的感觉。
好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
少了一个人,少了一段记忆,少了一家本该温暖的人,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掏出钥匙关上门,刚要转身离开,手机响了。
是一个座机号。我接起来,那边声音混着电流声,好半天没听清说的是什么。最后我才听明白了对方的名字:“徐俊爽先生吗?我是你姑。”
“我哥他搬到你那儿去了。”她的声音很冷。
“姑,你说什么?”
“你表哥搬到你那儿不走的,”她说,“他就认准你妈了。你要是不收,他就住到你家附近。”
然后她笑了笑:“徐俊爽,我当年帮你爸养大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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