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女职员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抬起头来问我:“先生,您这张卡开了二十年,每个月都有一笔两千块的汇款进来,您知道吗?”我一愣,接过她递来的流水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每个月固定有一天,会有一笔钱打进来,收款人是我,汇款人写着三个字:袁秀芬。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快二十年没听人提过了。
01
我叫沈伟诚,三十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未婚妻赵思颖在幼儿园当老师,我们攒了几年钱,看中了一套二手房,首付还差一点。
去银行那天是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带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在柜台前排了半小时的队。赵思颖在旁边帮我整理材料,嘴里念叨着贷款利率的事。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卡递进去。柜员刷了一下,让我输密码。我输了,她又刷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先生,您这张卡是什么时候办的?”
“应该有十几年了吧,上大学的时候办的。”
她又看了看屏幕,表情有点奇怪。“您稍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后面去找了个主管。两个人对着电脑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我坐在外面等得有点发毛。
赵思颖小声问我:“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卡有问题。”
过了几分钟,那个主管走了,柜员坐回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单据。
她压低声音问我:“先生,您的账户里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汇款进账,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这件事您清楚吗?”
“什么汇款?”
她把单据递出来,指着上面一行行的数字。
我凑过去看。果然,每个月十号左右,会有一笔两千块钱打进来,收款账号是我的卡号,汇款人姓名写着袁秀芬。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转不过弯来。
袁秀芬。
这个名字太陌生了,又太熟悉了。
赵思颖凑过来看了一眼,问我:“袁秀芬是谁?”
我没回答。因为她是我妈,是我亲妈,是我快二十年没见也没联系过的妈。
她在我十岁那年改嫁了,跟着一个外县的男人走了,头都没回。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也没听过她的消息。
我一直以为她把我忘了。
赵思颖看我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我说,声音有点哑。“她是我妈。”
赵思颖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我们家的事,我跟她说过的。
我跟她说我妈在我小时候就跑了,跟一个男人走了,不要我了。
她当时还安慰我,说老一辈的事谁说得清。
但她没说让我去找她,我也没想过要去找她。
我翻着那厚厚一叠流水单,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在纸上。
二十年,每个月两千块,雷打不动。
我算了一下,这加起来快五十万了。
一个改嫁后从没联系过我的女人,怎么会每个月给前夫的儿子打钱?
我心里乱得不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还是她回心转意,想用钱来弥补什么?
柜员还在等着我说话,问我要不要打印流水。我说要,她又打了一份,递给我。
我拿着那份流水单走出银行,赵思颖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走到银行门口,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二十年前她走的时候,我十岁,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了一句话:“伟诚,你听话,妈会回来看你的。”
她没回来。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都没回来。
我慢慢就不等了。我恨她,恨她说话不算话,恨她抛下我跟我爸那个酒鬼过日子。我爸喝了酒就打我,打我我就想她。越想到她就越恨她。
现在她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以这种方式。
赵思颖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手。“伟诚,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但我知道自己脸色肯定很难看。
“你要不要去找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去。”
“为什么?”
“她不要我的时候我没求她,现在她给我打钱我也不稀罕。”我说。
赵思颖没再说话。她知道我的脾气,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多拧巴。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流水单。
赵思颖已经睡了,呼吸很轻,侧着身子背对着我。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着那些数字,一笔一笔,加起来快五十万。
她哪来这么多钱?改嫁后她过得怎么样?她现在的老公知不知道她在给我打钱?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客厅开了电脑。
我打开百度,输入袁秀芬三个字。出来一堆同名同姓的人,没有我想要的。
我又查了查我妈改嫁的那个地方。
我记得她走的那天,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一个瘦高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抽着烟等她。
后来我姑姑跟我说,那男人是邻县的人,姓魏,叫魏建国。
我在百度地图上找到那个县城,离我住的地方八十多公里。
八十公里,开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这个距离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就在离我八十公里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年,却从没来看过我一面。
但她每个月都会给我打钱。
这算什么?买心安吗?还是觉得对不起我,想用钱来补偿?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想了,去找她当面问清楚。但另一个声音又说:她都不要你了,你还去找她干什么?
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喝醉掉河里淹死了。
我跟着姑姑长大,姑姑对我好,但她自己也有家,供我读书已经不容易了。
我考上大学那年,姑姑红着眼眶说,你妈要是知道你考上大学了,肯定高兴。
我说她高兴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姑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关掉电脑,回到床上,还是睡不着。
赵思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
“你在想你妈的事?”
我没说话。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伟诚,我觉得你应该去找她。”
“找她干什么?”
“至少问问清楚。她为什么要给你打钱,为什么二十年都没来看你,这些事你不想知道?”
“不想。”我说。
但我知道我撒谎了。我想知道,我太想知道了。
第二天一上班,我心神不宁的,坐在工位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领导过来问我方案的事,我说还在想,领导的脸色不太好看。
中午赵思颖给我打电话,说她想请个假,陪我去那个县城跑一趟。
“我不去。”
“你去吧,问问清楚,别留个疙瘩在心里。结了婚以后就是两个人的事了,我不想看你心里装着事过一辈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晒得人眼睛疼。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我跟领导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姑姑家。
姑姑沈翠芳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退休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她老公去得早,儿子在广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敲门的时候,姑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来了,她有点意外,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我没笑,坐在她对面,把流水单递给她。
“姑姑,你看看这个。”
姑姑戴上老花镜,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个汇款人写着你嫂子的名字?”她问。
“对。我嫂子就是我妈。”
姑姑没说话,把流水单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她给你打钱打了二十年?”
“对,每个月两千,从来没断过。”
姑姑半天没说话。
我盯着她问:“姑姑,你知道这事吗?”
姑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给我打钱吗?她当初为什么走?你跟我说她改嫁了,可你没说她为什么改嫁。”
姑姑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泪花。
“伟诚,你妈当初走,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姑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你爸那会儿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来,说要拿你抵债。你妈没办法,找了你现在的继父魏建国借了钱还债,但人家有条件,说她必须嫁过去。”
我听得脑子嗡嗡的。
“我爸欠了多少?”
“五万。”
五万,在九十年代末是一笔不小的钱。对普通人家来说,相当于好几年的收入。
“那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姑姑苦笑了一下。“报警有什么用?那些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你能拿他们怎么办?你妈怕你吃亏,只能答应他们的条件。”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才十岁,你能干什么?”姑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你妈不是不想来看你,是她不能。她嫁过去的时候跟魏建国说好了的,不再跟你这边有任何联系。她能做的,就是每个月给你打钱,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妈不要我了。我以为她自私,为了自己过好日子把我扔了。
现在我突然发现,我可能一直错怪她了。
03
从姑姑家出来,我坐在车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理不清头绪。我想象过很多次她离开时的样子,想象她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辆面包车。我以为她心里没有我。
可她每个月都在给我打钱,二十年,一万块都没少过。
我掏出手机,在地图软件上搜了那个县城。八十公里,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多一点。
我发动了车。
一路上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心里空落落的。路两边是很普通的风景,田野、村庄、树,一样一样往后退。
导航把我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县城不大,街道不算宽,两边的房子有些旧。
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她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在网上找了一下,查到县医院有一个叫魏晓彤的护士,跟我妈一个姓。我想着会不会是我妹妹,就打了电话过去。
“喂,您好,请问找谁?”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魏晓彤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叫沈伟诚。”我顿了一下,“我是袁秀芬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哥?”她小声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嗯。”
“你在哪儿?”
“我在县城,刚下高速。”
“你别动,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等着。过了十来分钟,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小跑着过来。她穿着牛仔外套,扎着马尾辫,跑得气喘吁吁的。
她在我面前站定,打量了我好几眼,眼眶有点发红。
“哥,真的是你。”她说,声音很小。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怎么像我妈,但眉眼之间有点我妈年轻时的样子。
“妈呢?”我问。
“在医院,她在那儿上班,做保洁。”
我心里一沉。做保洁,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她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前段时间咳嗽了好几个月,也不去看医生,就是硬扛。”
“为什么不看?”我有点急了。
晓彤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她不舍得花钱,她的钱都给你了。”
我没接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又问:“她现在在哪儿?我能去见她吗?”
晓彤点了点头,带着我往医院走。
县医院不大,三层楼的房子,院子里的车停得乱七八糟。墙上的漆有些剥落了,大厅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晓彤带我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个小的开水房。一个瘦小的女人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拖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
晓彤叫了一声:“妈,你看谁来了。”
她抬起头。
我看见一张很瘦的脸,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窝凹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拖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也说不出话。
眼前这个女人,跟我记忆里的妈妈完全不一样了。她老了太多,瘦了太多,像是换了一个人。
“伟诚。”最后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发颤。
“妈。”我也叫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晓彤打破了沉默,说:“妈,哥特意开车来看你的,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妈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还得干活,你带他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说。”
她说完弯腰捡起拖把,转身往走廊那边走了。
我一愣,想叫住她,但张了张嘴,没叫出来。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见我。或者说,她不敢见我。
04
晓彤把我带到医院附近的快餐店,点了两瓶水,坐在我对面。
“我妈她……不想见我?”我问。
“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怎么见。”晓彤说,眼眶有点红。
“她这些年一直念叨你,说你长大了,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去年她整理你以前的照片,对着照片哭了很久。”
“那她为什么不见我?”
“没脸见。”晓彤说了一声。“她觉得对不起你,当年丢下你走了,这些年又没照顾过你。她觉得没资格见你。”
我的心揪了一下。
“那个钱的事,你知道的吧?”我问。
晓彤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每个月十号去邮局汇钱,从来没断过。前年邮局说可以网上转账了,她不会弄,还是每个月跑邮局。”
“她一个月工资多少?”
“一千八。”
我一愣,张了张嘴,有点说不出话。她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八,每个月给我打两千块。那多出来的两百块她从哪儿拿来的?
“她的钱够花吗?”我问。
“不够。”晓彤说得很直白。“她每天就从饭堂打一个素菜,一个馒头,一顿饭吃不了三块钱。衣服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舍不得买新的。”
“那多出来的两百块钱……”
“那是她捡废品卖的钱。”晓彤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她每天下班以后,在医院里捡废纸箱、塑料瓶,攒一两个月,卖几十块钱。不够的,她再从自己口粮里省。”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想起这些年我自己过得好好的,从来没想过我妈在过什么日子。我以为她过得好,以为她不要我是因为她过得比我好。
可她不是这样的。她在县城医院里拖地,捡废品,一个月挣一千八,给我打两千块。
我心里一阵难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为什么不把钱留着给自己用?”我问。
“她说你是她儿子,她欠你的。”晓彤擦了擦眼睛。
“她总说,当年走的时候,你拉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低下头,看着眼前的饮料,眼眶有点发酸。
“那你爸呢?”我问,“他知道这些事吗?”
“我爸知道的。”晓彤说,“我爸身体也不好,去年中风了,现在躺在家里,吃饭都得人喂。”
“那你们家谁管?”
“我管。”晓彤说,“我下了班回去做饭,给我爸翻身、擦身子。我妈下班了也得回去搭把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家三口,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头,一个做保洁的老太太,一个还没嫁人的女儿。这样的日子,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的。
“你爸……对我妈好吗?”
晓彤想了想,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我爸性格闷,不爱说话,但他也不打人不骂人。就是这几年病了以后脾气变得有点怪,经常吼我妈。”
我心里一阵翻腾。我妈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哥,你吃饱了没?我带你去宾馆住。”晓彤站起来说。
“不用了,我回车上睡就行。”
“那怎么行?你开了一天车了。”
“没事,我习惯了。”
晓彤看拗不过我,就带我去找了一个便宜的停车场。我把车后座放平,铺了一件外套当枕头,就这么睡了。
躺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我妈头上那撮白头发。
05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简单洗了把脸,开车到了医院。在医院门口,我看到了我妈。
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弯着腰捡地上被风吹散的塑料瓶。她捡得很认真,一个不落地放进手里的编织袋里。
她的腰明显不太好,每弯一次腰,都会用手撑着膝盖缓一下。但她还是一直弯着腰捡,仿佛那些塑料瓶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我站在远处看着,心里酸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她捡完了,直起腰,拿着编织袋往后院走。我跟了上去。
妈把袋子放在后院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走。一转身,看到我站在她身后,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去?”她问。
“我找你。”我说,“我想听听你的实话。”
她不说话,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伟诚,妈这辈子对不起你。你别来找我了,过你的日子去。”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说,声音有点发抖。“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给我打钱打了二十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她说,声音很累。“让你知道我过得不好,让你心里难受,让你回来找我?”
“那你就让我一直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找我姑姑了。”我说,“姑姑告诉我了,当年我爸赌钱欠了债,那些人来家里要人,你是为了救我才嫁人的。是不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泪。“你姑姑她……都告诉你了?”
“为什么瞒我这么多年?”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我看清楚她脸上的皱纹、额头的白发。
“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恨你,我恨你把我扔了。可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是不要我,你是为了救我才走的。”
“我不配让你知道。”她说,“我走的时候答应了魏家的人,这辈子不再联系你。”
“那你打什么钱?”
她没回答。低了低头,坐在了台阶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那笔钱是我娘家的老宅地基卖了的钱。”她说,“你姥姥走的时候留给我的。我出嫁以后就没动过,你爸欠债的时候我都没舍得动。”
“那为什么后来动了?”
“因为那是你的。”她说得平静。“我什么都没给你留过,就这一个念想,留着,每个月给你打一点。打完的时候,我这辈子也就完了。”
她说得平静,我听得很不是滋味。
“妈,”我叫了一声,“你跟我回去。”
她抬头看着我,摇了摇头。“我走不了,你继父躺床上动不了,我走了他怎么办?”
“那我管。”
“你管不了。”她说,“他是他,你是你。”
我看着我妈,心里涌起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想跟她回去,想让她过上舒服点的日子。可她不愿意。她觉得她欠我,觉得她没资格跟我回去享福。
她宁愿一个人待在这里,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少钱,也不愿意拖累我。
我突然觉得我妈这辈子过得实在太苦了。
06
那天下午,我去了她家。
房子在县城边上,一栋很老的自建房,墙上的白灰掉了不少。院子里堆了一些杂物,有废纸箱、塑料瓶,跟医院后院一样。
我走进屋里,看到继父魏建国躺在靠窗的床上。
他很瘦,脸色蜡黄,眼睛深深地陷下去。床上铺着旧床单,旁边放着一个尿壶和一瓶水。
他看到我了,愣了一下,问我:“你是谁?”
“我是袁秀芬的儿子。”我说。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眼睛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半分钟,他才开口:“你妈呢?”
“在医院上班。”
他没再说话,转了个头,看着窗外。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这个男人没什么感觉,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感激。就是他把我妈带走的,也是他当年替我家还了债。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房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什么都旧,什么都破。
我在墙角的旧柜子里翻到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是我十岁那年拍的,我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站在学校的门口,笑得很开心。我妈抱着这张照片,抱得跟什么宝贝一样。
铁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封手写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秀芬,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儿子。那些人说要剁伟诚一只手,我才求你嫁到老魏家的。你救了儿子,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落款是我爸的名字。
我看着这封信,手抖得厉害。我爸临死前写的这封信,我妈收着,收了十几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姑姑打了个电话。
“姑姑,我爸是不是给我妈留了一封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姑姑说:“有。你爸住院的时候写的,让我转交给你妈。”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伟诚,有些事,说早了也没用。你那时候还小,你妈不让我说。我也是等你长大了,慢慢才告诉你的。”
挂了电话,我握着那张信纸,站在那个旧院子里,觉得整个人被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来气。
我脑子里乱得很,很多事一下全涌上来,理不清。
我爸欠了赌债,我妈为了还债、保护我,把自己卖给了老魏家。她每个月给我打钱,不是她过得好,是她把自己抠出来的。
而我呢?我这二十年恨她、怨她,从来没想过她过得怎么样。
我走进屋里,把铁盒子放回柜子里。转身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
她看到我了,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没走。”
“这个铁盒子……你翻到了?”
她走过来,把菜放在桌子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伟诚,你别多想,都是过去的事了。”
“妈。”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你跟我回去。我说真的,我买了房子,有地方住,我把你接过去。”
她还是摇头。“我走不了,你继父这个样子,我走不了。”
“那我帮你请个护工。”
“请护工要钱,你有这个钱不如自己攒着。你有老婆了,以后还要养孩子。”
“那你就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她没说话。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妈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我活,为继父活,就是没为自己活过。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盏快燃尽的灯,还在拼命地给我那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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