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早。
72岁的王智勇拎着一个旧编织袋,站在住了二十年的家门口。
门大敞着,儿媳赵淑萍叉着腰堵在门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儿子王文杰蹲在墙角,手边的烟头堆了一小堆。
王智勇没吭声,转身要走,裤腿突然被拽住了。
低头一看,8岁的小孙子王浩宇仰着脸,泪汪汪地塞给他一张纸条。
王智勇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半晌,他把纸条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身后传来赵淑萍的叫骂声和王文杰的叹气声,可王智勇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01
那天的风有点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王智勇拎着编织袋,里面的东西不多,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老伴儿的一张相片。
他走得慢,膝盖疼,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歇一歇。
身后传来赵淑萍尖利的嗓音:“走了就别回来!老不死的,吃闲饭吃了这么多年,还有脸赖着不走!”
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李婶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两眼又缩回去。
对面楼的张大爷正遛狗回来,远远站着,装作没看见。
住在这老小区的人谁不知道?
王智勇家的那点破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王智勇在三楼的拐角站住了。
他不是想回头,是膝盖实在疼得厉害。
二十年前,他在这栋楼的工地上干过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一次,膝盖落下了病根。
那会儿他还年轻,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老了,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觉。
“爷爷!”身后传来小孙子王浩宇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智勇转过头,看见小家伙站在家门口,被赵淑萍一把拽了回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王智勇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赵淑萍的骂声:“哭什么哭!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好的!以后少跟他来往!”
王智勇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掏出烟来想抽一根,才发现口袋里就剩三块钱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烟放回去。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省着抽,想着月底能给孙子买双新鞋。
孩子的鞋破了,露着脚趾头,他看着心疼。
刚出单元门,迎面撞上肖家富。
老肖是他二十年的老邻居,当过兵,两人一个连队出来的,关系铁。
肖家富看他拎着编织袋,叹了口气:“老哥,这是……”
“没事。”王智勇摆摆手,“去外面住几天。”
“上哪儿去?”肖家富拦住他,“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王智勇没吭声。
他真不知道能去哪儿。
老房子早就卖了,那钱全给了儿子结婚用。
老伴儿走后,他一直住在儿子家,交退休金、做家务、接送孙子,还以为能这样过到死。
可现在……
“先去我家对付一宿。”肖家富拉着他就往自己那栋楼走。
王智勇没动。“老肖,我……”
“别废话!咱俩谁跟谁?”肖家富拽着他往前走,“嫂子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天晚上,王智勇住在肖家富家的客厅里。肖家富的老伴儿给他炒了两个菜,炖了一锅排骨汤。王智勇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拉来拨拉去。
肖家富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上。“老哥,你今天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那赵淑萍又闹了?”
王智勇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却想喝个醉。
“文杰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被他媳妇儿拿捏得死死的。”肖家富气不过,“你一个月三千的退休金全给他们,还要接送孩子、做饭洗衣,他们还不知足?”
“别说了。”王智勇又倒了一杯酒,“怨不得他们。是我自己没本事,老了不中用了。”
“你……”肖家富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老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了。”
两个人喝到半夜。肖家富喝多了,倒在沙发上打呼噜。王智勇却睡不着,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28年前,老伴儿生下老三的时候,是个丫头。
那会儿计划生育抓得紧,他们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再生一个是要被罚款的。
厂里说了,要是超生,不光要罚款,还要开除工作。
他一个临时工,砸了饭碗怎么养活一家人?
他记得老伴儿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老家的远房亲戚来了,说是不能生育,想抱养个孩子。
王智勇咬着牙点了头。
老伴儿没说话,把女儿包好,塞进亲戚怀里,转过头去再也没看一眼。
送走女儿那天,王智勇在这座城市里转了一整天。
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天亮走到天黑。
最后他蹲在河边,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了,他擦干眼泪回家,对老伴儿说了一句:“就当没生过。”
老伴儿没吭声。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笑过。
三年后,老伴儿病倒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临走前,她拉着王智勇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三个字:“找找她……”
王智勇知道她说的是那个送走的女儿。
他点了点头,却一直没去找。
不是不想,是没脸。
他把女儿送走了,现在又去找,算怎么回事?
人家过得好好的,他去了,不是去打扰人家的生活吗?
可现在,他坐在肖家富家的客厅里,手不自觉地摸到了口袋里那三块钱。
他突然想买张车票,去那个远房亲戚家看看。
就算找不到女儿,也想去那个地方站一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伴儿最后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话说到他骨头里去。
“找找她……”
那三个字,在他耳边响了八年。
02
第二天一早,王智勇醒来的时候,肖家富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盘咸菜。
还有一张纸条:“老哥,我去买菜,中午回来做饭。”
王智勇喝着粥,心里不是滋味。二十多年的老兄弟了,比他亲弟弟还亲。可再亲,也不能老住在人家家里。
喝完粥,他收拾好碗筷,又把肖家富家的地拖了一遍。
干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看。
手机是前年买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他翻了翻通讯录,二十几个号码,都是些老同事、老邻居。
他想给女儿王雨彤打个电话,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这孩子也命苦,亲妈走得早,后妈赵淑萍又不管她,从小学开始就住校。
王智勇心疼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王智勇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王智勇老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挺年轻。
“是我。你是……”
“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姓许,叫许雨薇。”女人的声音挺客气,“我这边收到一份求助信息,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王智勇一愣。“什么求助信息?”
“是这样的,有位女士联系到我们社区,说想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根据她提供的信息,我们初步判断可能是您家里走失的亲人。”许雨薇说,“您方便的话,来一趟社区办公室,我们当面聊聊?”
王智勇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老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在听。”王智勇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厉害,“你说的那个……那个女士,她多大年纪了?”
“根据她的身份信息,今年45岁。”
45岁。28年前,正好是17岁。不对,应该是28年前出生的……王智勇脑子乱成一团。他算不清楚了。
“王老先生?要不我先给你发个短信,您有空了过来找我?”许雨薇说,“那个女士也给我们留了联系方式,您想见她的话……”
“见!”王智勇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了,“不,不是……我……我还没想好。”
“没关系,您慢慢想。”许雨薇语气温和,“这事不急。”
挂了电话,王智勇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他看了看手机,那个陌生号码还留着。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中午肖家富回来的时候,王智勇还坐在沙发上,一碗粥没喝完。
“老哥,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肖家富放下菜,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没有。”王智勇抓住他的手,“老肖,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电话的事说了。肖家富听完,沉默了半天。
“你想去见?”肖家富问。
“我……”王智勇搓着手,“我没脸见。”
“有什么没脸见的?”肖家富一瞪眼,“那是你亲闺女!当年送人是你没办法,又不是你狠心不要她。”
“可……”
“别可是了。”肖家富坐下来,点了根烟,“老哥,我实话跟你说,那个姑娘,我见过。”
王智勇猛地抬头。“什么?”
“一个月前吧,有个女的找到我,自称姓薛,说是来寻亲的。”肖家富弹了弹烟灰,“她给我看了她养父母的照片,我一瞅,就认出来了。那不就是你老家的远房亲戚吗?”
“你……你怎么不跟我说?”王智勇声音都变了。
“我寻思着,这种事得你自己想明白,我不好替你拿主意。”肖家富叹了口气,“再说了,我怕你一时冲动……”
“她现在在哪儿?”王智勇打断他。
“应该还在本地。她跟我说过,她在这边开了个花店,准备长住了。”肖家富说,“她找你好几个月了,从你老家的亲戚那里打听到你的下落,又找到了我。”
王智勇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28年了,他一直以为这事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那个被他送走的女儿,竟然找上门来了。
“老兄,你去不去见?”肖家富问。
王智勇没说话。
那天下午,王智勇一个人去了河边。就是当年他蹲着哭的那条河。河水还是老样子,黄澄澄的,流得慢。河边的柳树已经枯了,叶子落了满地。
他坐在河堤上,看了一下午的河水。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老伴儿临走前那张脸。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老伴儿走了八年,女儿找了回来。就好像老伴儿在天上安排的,一切都赶巧了。
晚上回到肖家富家,王智勇掏出手机,给许雨薇发了条短信:“许同志,我明天去社区找你。”
发完短信,他关掉手机,躺下来睡觉。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被他送走的女儿,现在长什么样了?
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受委屈?
他突然有点害怕。怕女儿恨他,怕她不认他,怕她只是来问一句“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王智勇梦见了老伴儿。老伴儿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衬衫,坐在院子里剥豆子。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找着了?”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老伴儿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去了别哭,给孩子丢人。”
他使劲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03
第二天上午,王智勇去了社区办公室。许雨薇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给人感觉挺舒服。
“王老先生,您坐。”许雨薇给他倒了杯水,“您想好了?”
“想好了。”王智勇说,“见,得见。”
许雨薇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那好,我先给您看看那个女士的资料。”
文件夹里有一张照片,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王智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越看手越抖。
那眉眼,那下巴,跟他老伴儿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叫薛婉清,今年45岁。养父薛建设,养母李秀英,都是您老家的亲戚。”许雨薇说,“根据她提供的信息,她的出生日期和我们这边能查到的记录是吻合的。另外,她还提供了一份您老伴儿年轻时的一张相片,说是在养母的遗物里找到的。”
王智勇接过那张相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是老伴儿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很好看。
照片后面还有一行字,是他写的:“给小丫头留个念想。”
那是他当年把孩子送走时,塞在襁褓里的。
“她在哪里?”王智勇声音哽咽,“我想见她。”
“她现在就在附近。”许雨薇说,“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们安排见个面。”
“今天能见吗?”
许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了,许雨薇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说她现在有空,马上过来。”
王智勇坐在那里,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灰夹克,上面还有菜汤的印子。他有点后悔没穿件体面点的。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王智勇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他站了起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婉清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怕他不答应。
王智勇“嗯”了一声,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都止不住。
他走过去,想伸手抱她,又不敢。
两只手抬起来,放下去,又抬起来,最后停在了半空中。
薛婉清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抱住了他。
“爸,我找到你了。”
王智勇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28年了,他第一次抱自己的女儿。他以为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
薛婉清告诉他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养父母对她很好,供她上了大学,毕业后来到这个城市开了家花店。
两年前养母生病走了,临走前告诉了她的身世,还给了她那张照片,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找亲生父母。
“我纠结了很久。”薛婉清说,“我怕你们不认我,怕给你们添麻烦。后来我想,不管你们认不认,我都要来见一面。至少让我知道,我爸妈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
王智勇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告诉薛婉清,这些年他一直在后悔,一直想找她,却一直不敢。
“你妈走的时候,让我找你。”王智勇说完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我答应她了,可我没做到。”
薛婉清握住他的手。“爸,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那天从社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薛婉清要送他回家,王智勇说不用,他自己走回去。其实他不敢让她送,因为他不知道该回哪个家。
回肖家富家吗?那不是他的家。回儿子家吗?他已经被赶出来了。
薛婉清看出来了,问他:“爸,你现在住哪儿?”
王智勇支支吾吾地说住在朋友家。
“那……”薛婉清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先去我那儿住几天?”
王智勇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住朋友家挺好的。”
“爸,我是你女儿。”薛婉清看着他,“你跟我客气什么?”
王智勇不说话了。他看着薛婉清的脸,有一瞬间恍惚,好像看到了老伴儿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我先去你那儿看看。”王智勇说,“不能白住,我给你交生活费。”
薛婉清笑了。“行,都听你的。”
就这样,王智勇跟着薛婉清回了她租的房子。那是个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束百合,是薛婉清从店里带回来的。
“妈以前最爱百合。”薛婉清说,“我听养母说的。她说你每次去看我妈,都带一束百合。”
王智勇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束百合,鼻子又酸了。
那天晚上,薛婉清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王智勇喝了几杯,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给薛婉清讲她妈年轻时候的事,讲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怎么生了她和她的哥哥姐姐。
薛婉清听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的亲生父母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爸,你们当初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的话。
王智勇愣住了。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半天。
“我怕。”他声音很低,“我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认我。也怕打扰你的生活。”
薛婉清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那晚的谈话一直到深夜,两人说了很多很多话。
04
与此同时,王文杰这边也不好过。
王智勇走后那天晚上,赵淑萍在屋里摔东西,骂王智勇不是个东西,骂王文杰没出息。
王文杰坐在客厅里,闷着头不说话。
小孙子王浩宇躲在房间里哭,哭着哭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淑萍去上班了,王文杰坐在店里,魂不守舍的。有个顾客来买螺丝,叫了他三声他都没听见。
中午的时候,店里的老主顾老刘来串门。看见王文杰那个样子,老刘就问他怎么了。王文杰把事儿说了,老刘听完直摇头。
“你也是,老爷子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他?”
王文杰低着头,不吭声。
“我看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老刘问,“这些年你老是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大家?”
王文杰还是不说话。
老刘也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下午,王文杰一个人待在店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事,想起了父亲是怎么对他的。
小时候他发烧,父亲背着他走了五里路去医院。
念书的时候,父亲省吃俭用给他交学费。
结婚的时候,父亲把老房子卖了给他买房。
这些年,父亲每个月把自己的退休金一分不剩地交给他,还说不够花他再去打份工。
可他呢?他给了父亲什么?连顿饭都没好好做过,连件衣服都没买过。
王文杰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翻来覆去就是打不通。
他这才想起来,父亲用的是老年机,昨晚充电器忘带了,手机可能没电了。
他有点着急,怕父亲一个人在外面有个好歹。
他关了店门,骑上电动车,在附近的家附近转了一圈,没找到。
他又去了肖家富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就在他准备回家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一看,是赵淑萍打来的。
“你死哪儿去了?店门关着,人也不在!”赵淑萍一开口就在骂。
“我在外面找我爸。”王文杰说。
“找他干什么?他自己走的,自己找个地方住去。”
“淑萍,他是我爸。”
“那又怎么样?老的吃白饭,小的也吃白饭,我嫁给你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王文杰听着她骂,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怒火。他想吼回去,想告诉她“那是我爸,你不尊重他,就是看不起我”,但他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说不出口。
他欠赵淑萍18万,那是她娘家垫的钱,这些年他每个月还两千,还了三年,才还了一小半。
他在她面前,腰杆子直不起来。
“行了,我马上回来。”王文杰挂了电话,骑着电动车往家赶。
回到家,赵淑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回来了,也没好脸色:“饭在锅里,自己热来吃。”
王文杰没说话,走进厨房,看见锅里只有一碗白饭,连个菜都没有。
他没吃,去房间里翻了翻父亲的遗物。
其实也没什么遗物,就几件旧衣服,洗得都发白了。
他蹲在衣柜前面,看着那些旧衣服,心里不是滋味。
父亲这些年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身上穿的都是十几年前的。
裤子破了就用针线补一补,鞋子开了线就用胶水粘一粘。
他突然想起来,去年冬天,父亲的棉鞋破了一个洞,他看见了说要给父亲买一双新的。父亲说不用,说还能穿。他也没坚持,第二天就给忘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父亲的脚冻得通红,却什么都没说。
王文杰越想越难受,他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父亲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赵淑萍在客厅里翻什么东西。他走过去一看,赵淑萍正在翻他爸的床头柜。
“你干什么?”王文杰问。
“找找看,老头子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赵淑萍一边翻一边说,“反正他也不回来了,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你别动。”王文杰有点生气,“那是我爸的东西。”
“你爸你爸,你眼里就你爸!”赵淑萍瞪了他一眼,“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拿我当过一家人?”
“你别吵了行不行?”
“谁想跟你吵?我就是看看,能有几个钱?”赵淑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这是什么?”
王文杰接过铁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个旧铁盒,上面写着“上海糕点”几个字,是他小时候父亲过年买给他的。
这么多年了,父亲居然还留着。
铁盒上了锁,一把小锁。王文杰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
“砸开看看。”赵淑萍说。
王文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找了一把螺丝刀,把锁撬开了。
铁盒打开了,里面躺着几样东西。一本存折,两张地契,一封信,还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王文杰先拿起那张照片,瞬间就愣住了。照片上是他妈年轻的时候,抱着一个襁褓,笑得特别灿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给小丫头留个念想。”
这是什么意思?
王文杰又拿起存折,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里面密密麻麻的,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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