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急诊室走廊,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血的味道。

舅舅趴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哀求,也带着这些年惯有的理所当然:“痴珊,你哥被车撞了,肇事跑了,40万,再不交钱医院就要停了设备……”

我攥着刚从老公手里拿过来的银行卡,手指掐得发白。

不是40万的事。

是今天中午,表嫂还在家族群里发了那条朋友圈——金色大门的别墅项目沙盘图,配文写着“上周看中的那套,老公说全款拿下,就当是送我的十年结婚纪念日礼物”。

我当时还点了个赞。现在想起来,那个赞像巴掌一样抽在我自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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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4年3月15日凌晨1点,手机铃声把我从睡梦中炸醒。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跳着“舅舅”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舅舅从来没有半夜打过电话。

接通后,那头传来舅舅赵海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痴珊……你哥出事了……被车撞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后背凉飕飕的。

现在在哪家医院?”我一边问一边推旁边还在睡的韩康裕。

“市人医……重症监护室……你快来,医生说再不交钱就要停了设备……”舅舅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把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断。

韩康裕醒了,皱着眉头看我。我把电话挂了,飞快地说了句:“表哥出车祸了,在医院,让咱们赶紧过去。”

他没说话,翻身坐起来就开始穿衣服。

我胡乱套了件外套,连袜子都没穿就跟着他往外走。到了车库,韩康裕发动车,没急着踩油门,先回头看了我一眼:“带卡了吗?”

“带了。”我从包里摸出那张储蓄卡,“里面有40万出头,咱们攒了三年的那个。”

韩康裕没吭声,踩下油门。车冲出车库,大街上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我盯着车窗外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表哥怎么会出车祸?他不是上周还在家族群里说换了一辆新车吗?说是接了个大工程,赚了不少钱。

韩康裕一路上都没说话。我侧头看他,他的表情说不上着急,倒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

我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开车呢,能说什么。”他答得很快,语气很平。

我心里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到了医院,舅舅站在急诊大厅门口,一看到我就冲过来,抓着我胳膊的手在发抖:“痴珊,你快去看看,你哥他……”

我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道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重。

走廊尽头是重症监护室,门上贴着“家属止步”的警示牌,玻璃窗透出里面白惨惨的灯光。

舅舅趴在玻璃窗上,像一只老了的老狗,整个人都在抖。

我走过去往里看——表哥赵海峰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边围着各种仪器,管子插了一身。

“医生说颅内出血,还有几根肋骨断了,要做手术,先交40万押金。”舅舅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痴珊,叔求你了,你哥他才40岁,家里还有孩子……”

我点点头,心里也难受得紧。转头看韩康裕,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拉他:“走吧,去楼下取钱。”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心疼,不是着急,倒像是……替我心疼。

“好。”他收起手机,跟着我往电梯走。

到了银行的自助取款机前,韩康裕把卡插进去,屏幕上跳出输入密码的界面。

我伸手去按数字,他的手指却先落到了取消键上。

怎么了?”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老婆,你忘了?”

“忘什么?”

“你表哥,上周才刚提了一套别墅。”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1000多万,全款。”

我的手就那么顿在按键上。

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02

我站在取款机前,足足愣了十几秒。

韩康裕也没催我,就那么看着我。他这人就是这样,从来不逼我做什么决定,但一旦把话说出来了,我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别墅,全款,1000多万。

上周五,表嫂薛玉瑗在家族群里发了那条朋友圈。

一张金色大门楼盘沙盘的照片,配文写着“上周看中的那套,老公说全款拿下,就当是送我的十年结婚纪念日礼物”。

我点了个赞,还回复了一句“恭喜表嫂”。

当时我还觉得,表哥这几年是真的发了。

人家是搞建筑的,跟对老板包了几个大项目,赚了钱也是应该的。

我妈那时候也在群里回了一句“你哥有出息了”,舅舅还在下面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可这会儿站在取款机前,我妈那句话忽然变得刺耳了。

有出息了的人,出了车祸,连40万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表嫂薛玉瑗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刚哭过:“痴珊啊……”

“表嫂,哥的事情我知道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现在在医院楼下,正准备交钱。我就是想问一下,你那边……有没有钱先垫上?我这边40万也不是小数目,咱们两家人一起凑一凑,压力也小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薛玉瑗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硬气:“痴珊,你什么意思?我们家现在出事了,你还要查账是不是?”

“我没这个意思,表嫂,”我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着……”

“想着什么?”她打断我,“那别墅的钱都是借的周转,全都是公司的账,根本不是我个人的。你哥现在躺医院里,我哪有脸再去借钱?你当表嫂的就不能帮一把?”

我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但她说得那么顺,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韩康裕站在旁边,把我的手机拿了过去。

“表嫂,”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别墅的事我不说,你就说现在你手里能拿出多少钱?你老公住院,你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这话说出去谁信?”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薛玉瑗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我……我真的拿不出来,我对天发誓,我家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韩康裕没等她说完,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递还给我,说了句:“走吧,先回去再说。”

“回去?”我瞪着他,“哥还在重症监护室,舅舅还在上面等着……”

你冷静点想想,”他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我心上,“一个刚全款买了1000多万别墅的人,出了车祸,连40万手术费都要找表妹借。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凉。我抱着胳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表哥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表嫂刚才的那几句话。

“先上去看看舅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韩康裕没再说什么,跟我一起走回了医院。

电梯门打开,舅舅还趴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椅子上。看到我们回来,他一下子站起来:“怎么这么久?钱交了吗?”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舅舅,表嫂那边……”我还没说完,舅舅的脸色就变了。

她那个女人能有什么钱!”他一挥手,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哥的钱都压在她手里,她一分都不往外掏!痴珊,你就当看在叔的面上,先垫上,叔以后一定还你!

“怎么还?”韩康裕从我身后走出来,声音不高不低,“舅舅,你们家刚买了1000多万的别墅,全款买的,你说你还不起40万?”

舅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颜色从脖子根儿一路烧上来,连耳朵都红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是我儿子辛苦赚的!你们外人管不着!”

“那给儿子救命也是你们自己的事。”韩康裕说完,拉着我的手往电梯走。

舅舅在后面喊:“痴珊!你就这么走了?你哥要是死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舅舅站在走廊里,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眶通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一瞬间,我心软了一下。

但当我想起表嫂刚才那句“你什么意思”,又想起上周五那条朋友圈,那点心软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转身走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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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车上,韩康裕发动车子,没急着开。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进来的光线断断续续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取款机前准备按密码,差一点就把攒了三年的钱转了出去。

“你说……别墅会不会是假的?”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韩康裕侧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表嫂那个人你也知道,”我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最爱面子,发的朋友圈十有八九是吹的。说不定那别墅根本没买成,她就是……”

那也得有个说法。”韩康裕打断我,“你先别想那么多,明天去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查?”

“找个人问问。”他说完,踩下油门。

车开了一路,我脑子里绕来绕去的全是这些念头。

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韩康裕洗了把脸就去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我。

家族群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表嫂的消息,没有舅舅的消息,也没有其他人的消息。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翻到表嫂那天发的朋友圈照片,放大看了看。

那是某个楼盘的沙盘,金色的大门,欧式的建筑风格,照片的角落还带着水印,是“金色港湾·御府”几个字。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这个楼盘,均价两万多一平。1000多万的别墅,怎么也得四五百平米。

我又翻回聊天记录,看表哥之前在群里发的消息。

他说自己接了一个大工程,是市里重点项目的分包商,光预付款就有几千万。

他说他换了新车,说要带舅舅出去旅游,说要让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做工程的人,口袋里揣着几千万,出了车祸连40万都拿不出来?

我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搜“金色港湾·御府赵海峰”。

没有任何结果。

我又搜“赵海峰建筑公司”,跳出来的信息也很少,只在某个招投标网站上看到一个名字,但法人写着薛玉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韩康裕发来的微信消息:“别查了,先睡。明天我让朋友去楼盘那边问问。

我看了看时间,快凌晨四点了。

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身边的韩康裕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沉了。我侧着身子,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候,韩康裕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我披着衣服走出去,看到他穿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醒了?”他头也不回,“过来吃早饭。

我坐到餐桌前,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咸菜和煎蛋。

他端着自己的那碗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才开口说:“我给老张打了电话,他就在那个楼盘上班。他说去查查。”

“什么时候有结果?”

“下午。”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煎蛋,嚼了两口又放下了。

“阿裕,”我喊了他的名字,“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什么?”他抬头看我。

“这么多年,我对舅舅家一直客客气气的,我妈说我小时候上学,舅舅还帮我垫过学费。所以我总觉得欠他的。可这一次……”我说不下去了。

韩康裕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妈年轻的时候帮舅舅垫过多少次账,你心里没数吗?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她都没舍得让你欠谁,你倒好,替她还债还上瘾了。”

他说完继续喝粥,语气不重不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我心里最疼的地方。

我妈赵玉珊,58岁,退休了好几年,每个月的退休金才一千多。

她年轻的时候,舅舅做生意亏了,她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拿出来给他垫上,足足15万。

舅舅当场感动得不行,写了欠条,说一定还。

结果呢?

那15万,到现在一分都没还。

妈妈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逢年过节回娘家,舅舅家张罗一桌好菜,她就开心得跟什么似的。

我有时候替她不平,她就说“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可一家人,为什么只有我们在计较?

下午两点,韩康裕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几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楚:“老张说了,赵海峰在那楼盘的记录只有一笔5万的意向金,根本没签合同。全款?那是假的。”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说不出一句话。

假的。

那1000多万的别墅,是假的。

那表哥在群里吹的牛,是假的。

那我如果不来那一趟银行,那40万呢?

也是假的吗?

我拿起手机,翻到舅舅的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应该打电话告诉他真相吗?

告诉他,他儿子根本没买别墅,一切都是吹出来的?

可就算我说了,舅舅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是找借口不想出钱,是白眼狼,是忘恩负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表妹赵歆婷发来的微信消息:“姐,你在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04

我回了赵歆婷的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到:“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吸气的声音,像在做什么心理准备:“姐,我哥……他最近一直在跟我爸要钱,我爸把手里的积蓄都给他了。”

“什么积蓄?”我一愣。

“就是我妈留的那个养老钱,有20多万吧,”她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我爸说,我哥要做大生意,差一点周转。结果钱给出去了,我哥说亏了。”

“那你哥出事前,你爸知道吗?”

“我爸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我哥出事那天,我爸接了个电话,当时还在公司,听完就慌了神,连衣服都没换就冲到楼下打车。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电话是追债的人打来的。”

追债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歆婷,你说清楚,什么叫追债的人?”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姐,我哥根本不是什么车祸。他欠了高利贷,那些人找上他了。那天不是出车祸,是人追债追到路上,故意开车撞他。”

我握着手机,指尖都凉了。

“这事你别跟别人说,”她压低声音,“我爸还不知道,他以为真是车祸。我哥也没敢告诉他实话,只说让家里凑40万就行了,他有办法还。”

“他有办法还?”我一下子提高了声音,“他欠高利贷,他有什么办法还?”

“他……他说他有工程款要结,只要把这阵子挺过去……”

“歆婷,”我打断她,“你相信你说的这些话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不信。”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姐,我也不信。可是我爸信。”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走了几圈。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却让我觉得冷。

赵歆婷,舅舅的小女儿,今年28岁,正准备结婚。

她那男朋友在政府部门工作,人挺老实的,两家已经定了婚期。

表哥出事前,我还听说聘金的事谈得差不多了。

这下子,怕是要黄了吧。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痴珊,”妈妈的声音很急,“你哥的事怎么样了?你舅舅打电话给我,说你没借钱就走了,他急得不行。”

“妈,”我深吸一口气,“那40万不能借。”

“为什么?”

“表哥那别墅是假的,他没那么多钱,他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追得走投无路了。这一单钱要是借出去,他填了窟窿,咱们一辈子都拿不回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痴珊,”妈妈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表哥要是出事了,你舅舅怎么活?”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

“妈,”我压着嗓子,“你年轻的时候给舅舅垫了15万,你忘了?”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你每个月才一千多的退休金,姨们都穿金戴银出去旅游了,你去过哪儿?你不说,我替你说。”

“痴珊……”

“妈,我不是舍不得那40万,”我眼眶红了,“我是舍不得你。你为那个家付出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落个‘欠他们的’。凭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妈妈哭了。

我也哭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怎么都止不住。韩康裕从书房走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没说话,坐到旁边,递了张纸巾给我。

“明天,我跟你去医院。”他说。

“还去干什么?”

“去看你表哥,当面问清楚。”

第二天,我和韩康裕又去了市人医。

白天的医院比凌晨的时候嘈杂多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护士、拎着尿袋的老太太、抱着孩子的妈妈……

重症监护室还是那道门,还是那扇玻璃窗。

但这次站在门外的人变了。

除了舅舅,还多了两个人:表嫂薛玉瑗,还有表妹赵歆婷。

薛玉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挎着最新款的名牌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面上看着憔悴,但穿戴打扮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赵歆婷站在角落里,低着脑袋,两只手搅在一起,像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我走过去,刚想开口说话,薛玉瑗先发制人了:“痴珊来了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来了呢。”

那语气又酸又冲,像是在冷风里掺了醋。

我没接她的话,转头看向舅舅:“舅舅,我想进去跟表哥说几句话。”

舅舅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说什么?”

说清楚一些事。

我说着,往护士站那边走去。韩康裕跟在我身后。

找到主治医生,我直接表明了来意。医生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我,说:“病人现在意识清醒,可以探视,但时间不能长。”

我点点头。

办好手续,穿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口罩,推开那扇门。

病房里只有仪器嘀嘀的响声。

赵海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到我走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那张被纱布包了一半的脸。

“表哥,咱们今天把话都说开了吧。”

他转开视线,没说话。

“你不是出车祸。”我说,“你是被人追债撞的。”

他的脸僵住了。

“别墅也是假的,你根本没买,是吹牛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欠了多少高利贷?”我盯着他,“你说实话,我不跟你爸说,也不跟别人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苦涩和认命,看得我心里一紧。

“表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块破抹布,“我欠了整整180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180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上。

我工程上出了事,甲方不付款,工人的工资我也发不出来。我借了高利贷补窟窿,结果窟窿越来越大。”他说着,眼眶红了起来,“别墅?那是吹给亲戚看的。我就想让我爸觉得我有出息,让我妹的婆家瞧得起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只剩下苍白的虚弱。

“那这次的教训,你打算怎么收场?”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喊了一声:“痴珊。”

我回头看他。

“表姐,”他的眼眶红了,“对不起。”

我没再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舅舅的眼里带着期待,薛玉瑗的眼里带着审视,赵歆婷的眼里带着不安。

我摘下口罩,看着舅舅:“舅舅,表哥说他欠了180万。”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舅舅的脸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薛玉瑗的脸色也变了,但她反应快,立刻变了表情:“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他自己说的。”

舅舅的腿一软,手里的手机滑到地上,“啪”地摔裂了屏幕。

他整个人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一堵突然塌掉的墙,怎么也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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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舅舅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那部摔裂了屏幕的手机,一动不动。

薛玉瑗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变了好几回,从白到红,又到青。她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赵歆婷蹲在角落,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站在这些人的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又像个被告。

“180万……”舅舅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痴珊,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

“那怎么办?”舅舅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浑浊,“180万,我们家上哪儿弄那么多钱?”

“卖了房子也凑不够。”薛玉瑗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咱们家那套房子现在也值不了100万。”

那就让我哥……”赵歆婷带着哭腔开口,被舅舅一瞪,后面的话不敢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韩康裕从身后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舅舅,”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现在不是说谁凑钱的时候。你们欠的是高利贷,这条路不是借一笔钱能走通的。你们得想办法跟债主谈,实在不行就报警。”

“报警?”舅舅一下子站起来,“报警不是要了我们全家的命吗!”

“不放报警难道放高利贷的再撞一次?”韩康裕的语气没变,但话里带着刺,“舅舅,你儿子欠的不是钱,是命。你以为40万填进去就能解决?180万后面还会加上利息、加上新的账。你们家的人现在不是缺钱,是缺一个清醒的脑袋。”

舅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了,”韩康裕拉起我的手,“我们先走了,你们自己商量。”

他转身就走,不回头。

我跟在他身后,心脏怦怦跳。电梯到了,他按了关门键,我们被铁门关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墙壁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眼泪掉了下来。

阿裕,”我哑着嗓子,“我是真怕。怕我那天要是没听你的,那40万就打水漂了。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揽住我的肩膀,拍了拍。

从现在开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娘家的任何事,必须先问我。

我点点头,眼泪蹭在他外套上。

回到家,我直接倒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今天的事。

韩康裕进了书房,大概在忙他的事。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歆婷发来的消息:“姐,我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想找你聊聊。

我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

然后回了几个字:“让他自己来找我。”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赵歆婷,是表嫂薛玉瑗。

“董痴珊,你厉害。你把我们家拆得七零八落,这下你高兴了吧?”

我盯着那行字,气得浑身发抖。

我拆她家?

她老公欠了180万高利贷,她不知道?她天天拿名牌包、晒别墅朋友圈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家会被拆?

我没回她,直接把她拉黑了。

第二天下午,舅舅真的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脸上的皱纹比那天更深了。

我请他进来坐,他没进,就站在门口,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痴珊,叔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叔说得太急,话也说得难听。叔不是故意的,叔就是……就是怕。”他说着,声音抖了起来,“你哥要是没了,我这个家就完了。”

“舅舅,”我靠在门框上,“180万,跟40万,是两个概念。”

“我知道,我后来也想明白了。那40万就是你救急的钱,不是给我们填窟窿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叔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你不用管了。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扛。”

你们怎么扛?

他没回答我,把那袋橘子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像一只老得走不动路的羊。

那袋橘子放在地上,黄澄澄的,上面还有水珠。

我蹲下来,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拎进屋里。

韩康裕从书房出来,看到我手里拎着橘子,问:“谁来了?”

“舅舅。”我说,“他来道歉的。”

他沉默了两秒,没说什么。

但我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道歉?账还在那儿等着呢。

06

事情在第三天彻底爆了。

那天下午,我正上班,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一看,是赵歆婷打来的,接起来她就在哭,声音慌乱得不成样子:“姐,你快来,出事了!有人来我们家砸东西!”

我手里的笔一下子就掉了。

“你别动,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请了假就往外跑。打车到舅舅家楼下,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叫骂声。

那是几个彪形大汉,站在客厅里,把茶几掀了,电视砸了,柜子倒了,一地狼藉。

表嫂薛玉瑗蹲在角落里,抱着头,吓得瑟瑟发抖。舅舅挡在赵歆婷面前,手都在抖,但硬撑着没后退。

带头的大汉冲舅舅吼:“你家儿子欠的钱到底还不还?”

“我……我给,我给,”舅舅声音打颤,“你放过我女儿……”

给?拿什么给?你们家都穷成这个德性了还装大款?”那大汉冷哼了一声,扫视了一圈,“听说你闺女不是有个当公务员的男朋友吗?让她去借啊!

赵歆婷的脸刷地白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那大汉看到我在录,转过头来:“你是谁?

“我是她表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你们要是再砸,我就报警。”

“报警?”他不屑地笑了一声,“你报啊,你们欠钱还有理了?”

“你们是高利贷,法律不承认。”韩康裕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他站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菜价多少。

他走上前,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纸,递到那个大汉面前:“这是市金融监督管理局的举报电话。你们要是再不走,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你们老板去吃几年牢饭。”

大汉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韩康裕,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转头冲其他人喊了声“走”。

几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卷走了,留下一地的玻璃碴子和碎木头。

舅舅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赵歆婷扑到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薛玉瑗从角落里站起来,脸上的妆都花了,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恨。

“你满意了?”她说。

“我满意?”我看着她,气得笑了出来,“让你家老公去还债的是我,还是他欠了180万的时候我在场?”

“你要是不多管闲事,我老公也不会……”

“不会什么?”我打断她,“不会被我拆穿?还是不会被人追债?”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场闹剧结束之后,舅舅一家像是被打散了一样。

赵歆婷的男朋友打来电话,说婚事推迟了。赵歆婷没哭,只是说“知道了”,然后挂掉电话,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薛玉瑗倒是收拾了行李,说要回娘家住几天。舅舅拦不住,也没拦。我看着她拖着箱子走出门,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留下来,跟韩康裕一起帮舅舅收拾砸烂的家。

舅舅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半天都没动。阳光照在地上,那些玻璃碴子闪着光,像一地碎掉的眼泪。

痴珊,”舅舅忽然开口了,“你妈年轻的时候,给我垫了15万。

我手里的扫把停了。

“那钱,我一直想还。可每次攒够了一点,你哥就来要。不是生意不好,就是有急用。我……我一次次给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不是不想还你妈,我是没脸开口要那些钱。”

我没接话。

“你妈这一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是当哥的,没出息,窝囊,还连累了她。”

“舅舅,”我放下扫把,“以后对你自己好一点就行。”

他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风中的落叶。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一下子觉得他老了。真的老了。

回到家里,我刚坐下,韩康裕就坐到我旁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

“这是哪来的?”我看着他。

“薛玉瑗跟我那朋友聊的,我录的。”他顿了顿,“三个月前的。”

我点开播放,薛玉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正在跟另一个人打电话:“我就让我老公跟他表妹说,‘你妈欠我们的’。她那傻表妹,肯定吃这套。”

“……她老公不是有生意吗?搞他个几万块钱,反正他们做生意的也不缺这点。到时候就说她哥出事了,她一急,什么都往外掏。”

“她那表妹人傻,好骗得很。”

我听着那些话,整个人都凉透了。

原来这一切,三个月前就开始算计了。

什么车祸,什么别墅,什么救命钱,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这一次,流的不是委屈的泪,是冷得彻骨的那种泪。

韩康裕把手机收起来,握着我冰冷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报警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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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康裕报了警。

派出所那边立了案,说赵海峰涉嫌诈骗未遂,加上高利贷追债撞人的事,要一并调查。

我听到“诈骗未遂”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

表哥要骗我。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着这些年的事:逢年过节去舅舅家吃饭,表哥给我倒酒,夸我懂事,说“以后哥发达了肯定不忘了你”;我结婚那年,他还给我随了五千块的份子钱,我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还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

可现在那些好话,全都变了味。

就像一颗糖,本来甜滋滋的,咬开一看,里面包着的全是一泡苦水。

第三天,派出所打电话来,说赵海峰已经承认了。

他的确不是车祸,是被高利贷追债的人开车撞的。

他也承认那别墅是假的,群里的照片是网上找的。

至于让舅舅打电话要钱,是他跟薛玉瑗合计好的——薛玉瑗负责在家族群里演戏,他负责装惨。

薛玉瑗也被叫到派出所问话。

她没否认。只是说她“也是被逼的”。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被逼的。

我宁愿相信她是被逼的,这样我心里还好受一些。

可那天的录音,一句一句的,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怎么都抹不掉。

韩康裕说,那些人已经被抓了,案子还在审,后面应该会有结果。

我点点头,没多说。

到了这一步,什么结果都无所谓了。我只想离这些事远一点。

几天后,我妈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熬了一上午的汤。她坐在我旁边,看我的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碗汤递给我。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傻孩子,”妈拿袖子擦我的脸,“哭什么?”

“妈,”我哽咽着,“你说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妈沉默了。她沉默了好久,才开口:“痴珊,你舅舅做错了,但你表哥他……”

“妈,”我打断她,“你还要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妈妈的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你哥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挺可怜的。”

“他的可怜是他自己造的。”我说,“你年轻的时候替他们还的债,他们什么时候还了?你这一辈子,还有几年好日子?”

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我以后不会再给他们钱了。你也不用再替他们操心了。”

妈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日子像水流一样往前淌。

赵海峰在高利贷那帮人被警方端了以后,伤势稳定住了,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就出了院。

但他已经什么都没了。

工程公司被债主追着要账,法人薛玉瑗早在大半年之前就转移了公司资产,自己提了离婚。法院判了离婚,财产分割之后,赵海峰只剩下一身债。

他的那套房子也被拍卖了,拍卖款堵了一部分高利贷的窟窿,剩下的几十万的零头还是没还清。

舅舅把老家的存款全取了出来,又跟亲戚们借了一圈,才凑了不到20万。

赵歆婷把自己准备结婚用的8万块钱也拿了出来,偷偷塞给舅舅,被她男朋友知道后,两家人彻底吵翻了。

赵歆婷拉着行李箱,搬出了未婚夫的家。

那天晚上,她住到我家里。

我给她铺好床,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我后面喊“表姐表姐”。那时候她多开心啊,眼睛里全是星星。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灰。

“好好睡吧。”我拍拍她的肩膀。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姐,你说我怎么办?”

“慢慢来。”我说,“你才28岁,日子还长。”

她点了点头,但还是没笑。

我知道,她心里的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一个周末,舅舅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来,手里拎着两条烟和一瓶酒,都是最便宜的那种。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

“痴珊,叔来是想告诉你,家里的事我跟歆婷处理得差不多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那180万,还剩50万在债主手里没结,叔打算回老家把宅基地卖了,差的钱慢慢还。”

“宅基地卖了?”我愣住了,“你以后住哪儿?”

“租房子住也是一样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很深,“痴珊,叔对不起你。叔这辈子,把你妈和你都坑了。”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舅舅,”我说,“进去坐坐吧。”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换了拖鞋走进来。

韩康裕从书房出来,看到舅舅,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打个招呼,又转身回去了。

舅舅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叉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给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你表哥……”他开口了,又停住了。

我等着他继续说。

他昨天跟我说,他知道错了。”舅舅低着头,“他说他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就在想,要不是那40万的事儿,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我应该早点借钱给他?”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不是……”舅舅赶紧摇头,“他是说你刺醒了他。他说他想通了,人还是得脚踏实地,不能老想着一步登天。他说他以后再也不干这些事了。”

浪子回头的故事我听过不少,可能真正回头的有几个?

也许这次他真能洗心革面,也许过不了多久又会重蹈覆辙。谁知道呢。

但舅舅眼里的那点微光,我看得出来,那是希望,是一个老父亲对自己儿子最后的那点念想。

我不忍心掐灭它。

“希望他走对了路。”我说。

舅舅点了点头,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起身告辞。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那道佝偻的身影,那脚步,沉重得像拖着一生的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