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我蹲在地上核对最后一卷弹簧垫片的编号。手电筒的光照在零件盒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白。
“老钱,还加班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徐涛。他走过来递了根烟,说差不多得了,该下班了。
我把编号记在本子上,站起来抻了抻腰。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四十二岁的身体不如从前了。
“你明天不是休假吗?”徐涛问。
“休息啥。”我把本子揣进口袋,“38条线的物料,我不核对一遍睡不踏实。”
徐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们俩一块儿往厂门口走,路过值班室时,透过玻璃看见陈俊贤正跟几个人打牌。他抬头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
“钱师傅,明天早班可别忘了啊。”
我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那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让人清醒得很。后来我总想起那一晚,要是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加班,我该多看看那些货架、那些零件盒。
七年的时间,都摆在那38条线上了。
01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叫到了人事部。
电话是林颖打的,说她这边有份文件需要我签一下。林颖是人事主管,平时见面都客客气气的,但这回说话的语气不对劲,声音发紧,像憋着什么。
我洗完脸换好工服去了。还没进门,就看见蔡志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烟,看了我一眼就把头转过去了。
心里咯噔一下。
林颖坐着,桌上放着几张纸。她看见我进来,表情不太自然,指指椅子让我坐。
“老钱,公司最近在做人员优化……”
我坐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后面的话没怎么听进去,但我听明白了几个字:被裁了。
林颖把文件推过来,让我签字。我拿起笔,看见那纸上写的名字,“钱大勇”,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干了七年是挺不容易的。”林颖低声说,“公司这边补偿按国家标准走,你放心。”
我没说话,看着那支笔。笔帽上有个小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钱师傅?”
“签哪儿?”
我签了字,站起来,转身出门。走道里碰上蔡志刚,他正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见了我,他站起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什么都没说,回车间收拾东西。
工位上乱七八糟的,抽屉里塞着几个旧本子、几根破笔、还有一台老式计算器。
那计算器是师父赵英才退休时给我的,用了好几年,按键磨得发亮。
我把它揣进兜里,剩下的东西扔进纸箱。
徐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我后边了,递了根烟过来。
“老钱,你……要不去找魏经理说说?”
“说啥?”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烟呛得眼睛有点涩。
“陈俊贤是老板表外甥的表弟,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蔡志刚就是个墙头草,谁得势跟谁跑。他们早就想把你弄走了,这回好不容易抓住机会。”
徐涛小声说着,眼睛瞟着四周。车间里机器还在响,没人注意这边。
“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个啥?你知道那2800万的单子是咋回事不?”
徐涛急了,声音压得更低。他说那批货的采购有问题,陈俊贤跟自己人串通好了,想把订单部分分出去。我挡在那儿,碍手碍脚。
“我那本子上啥都有,不怕他们查。”
徐涛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你都走了,谁查?”
我没接话,把纸箱抱起来往外走。
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架子上的零件盒码得整整齐齐,都是我一手整理出来的。
38条线,每条线的规格、型号、编号,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可现在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我推门走出去,太阳正好照在脸上。
02
出了厂门,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公交。
公交车迟迟不来,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发呆。
树上叶子发黄,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在这厂里干了七年,每年这时候都会扫这些落叶,今年不用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罗雨薇打来的。
“中午回来吃饭不?”
“回。”
“咋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公交车终于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纸箱放在腿上。旁边坐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小兄弟,换工作了?”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人生嘛,起起落落的,看开点。”老太太笑笑,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城市不断往后退,那些高楼、店铺、行人,一个个闪过。
我脑子里一片乱,也不知道在想啥。
一会儿想到那批没核对完的物料,一会儿想到陈俊贤那副嘴脸,一会儿又想到师父说的那句话。
“大勇,这世道啊,光干活不行,还得留个心眼。”
师父退休那年喝的酒有点多,拍着我的肩膀说了这话。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在厂里好好干就行,谁会没事整你。
可师父说得对。
回到家,妻子已经把饭做好了。我洗了手坐到桌边,她看我没说话,也没问。吃饭吃到一半,我才开口。
“我被裁了。”
罗雨薇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为啥?”
“公司优化人员。”
“就优化你一个?”
“不知道。可能吧。”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想了想,没回答。
得罪谁了?
我也不清楚。
可能是陈俊贤来了以后我跟他较过几次真,可能是那个2800万的单子我查得太仔细了,挡住了某些人的财路。
“没事,”妻子说,“再找就是了。又不是没手没脚。”
她说完又给我夹了块肉,自己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些年还真是苦了她了。工资不高,好在稳定,现在连稳定都没了。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车间那些事。
38条线的物料,哪家供应商的东西放哪个架子,什么编号对应什么规格,我记得比电脑都清楚。
对了。
我突然坐起来,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那2800万的单子,明天早上要交货,肯定需要核对最后一批物料。
但我走了,谁来做?
陈俊贤?
他连那种特殊型号的螺丝要从哪个仓库调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完成核对。
我拿起手机,想给徐涛打个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人家说了,不是你的人了。
我放下手机,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黑暗中手机突然亮了。是徐涛发来的信息:“老钱,明天早上那批货,蔡志刚问你能不能回来帮忙看看?”
我打完“明天早上九点我到食堂吃饭,你们有本事自己去核”,刚准备发送,又全删了,回了三个字:“没空。”
03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还是去了厂里。
不是回去帮忙的。是食堂早饭做得便宜,包子一块五一个,豆浆一块钱一碗。我吃了七年,习惯了那个味道。
我去的时候食堂人不多,找了个角落坐下,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慢慢吃着。
正吃着,一个人端着盘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抬头一看,是生产经理魏勇。
“老钱,吃早饭呢?”
“嗯。”
“那批货的事你知道吧?今天早上要发,物料还没核对完。”
我咬了口包子没吭声,心里一阵发紧。
魏勇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说:“老钱,你干了七年,那批货什么情况你最清楚。你要是方便的话,回去帮忙看一眼?”
我放下包子,擦了擦手。
“魏经理,昨天公司把我裁了。今天早上你们就让我回去帮忙干活?这算啥?义务劳动?”
魏勇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笑了笑:“不白帮忙,该算的算。”
“怎么算?按临时工还是按钟点工?”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但我就是忍不住,一想到昨天签那个名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老钱你干得不错”,我心里就堵得慌。
魏勇脸上的笑容没了,沉默了一会儿:“老钱,你别这样。大家都是帮厂里干活,你这……”
“帮厂里干活?”我笑了,“我帮厂里干了七年,38条线的物料我一个人管。换了三任主管,就我一个人没动过。我不求谁夸我,但也别这么糟践人。”
魏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把包子吃完,喝了一口豆浆,站起来准备走。他忽然叫住我:“那批货的物料,你到底核对完没?”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昨天刚走。”
魏勇愣住了。
我转身走了。走出食堂大门时,太阳刺得眼睛发疼,心里一阵翻涌。
昨天刚走。
那38条线的物料清单,规格编号,交货批次,我全部核对过了。
不是因为我敬业,是因为我习惯了。
师父教我的,干这行就得对得起自己的手。
出了食堂,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徐涛急匆匆跑出来。
“老钱老钱!”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那批货出问题了。”
“咋了?”
“陈俊贤昨天让人动了货架,把第三批和第七批的物料调换了位置,今天谁去核都要乱,根本对不上号。”
我心里一沉:“谁让他动的?”
“他说系统里的库存对不上,要重新整理。蔡志刚同意了。”
“魏勇知不知道?”
“知道,但他不管。”徐涛擦了把汗,“现在那批货马上就要装车了,仓库里一塌糊涂,谁去都理不清。”
我站在那儿,手心有点发汗。
“老钱,你……”
“我说了,昨天刚走。”
徐涛张了张嘴,没再劝。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得很。
一方面,那批货要是出问题,厂里肯定要赔钱,我这个罪魁祸首说不定也会被揪出来。
另一方面,我又告诉自己,你都走了,还操这个心干嘛?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厂区。那栋灰色的大楼里,有我七年的心血,也有七年的委屈。
04
中午回到家,妻子看出我心情不好,没多问,给我热了饭菜。
吃饭时电视开着,正好播到一个找工作的节目。
主持人说现在中年人找工作不容易,四十岁就是个坎。
罗雨薇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台,说这些节目瞎扯淡,别听了。
我没接话,只顾着扒饭。
吃过饭,她说要回趟娘家拿点东西。
她娘家在城郊,开车四十多分钟的路。
她爸前年走的,家里还有个堂叔。
堂叔去外地做生意了,好多年没见。
房子空着,她妈偶尔回去收拾。
“你跟我一块儿去转转?散散心。”她说。
我想了想,点点头。
在车上我一句话没说,她就开车。收音机放着歌,老歌,周华健的。车载音乐慢慢悠悠地响着,窗外景物飞过,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到娘家时,她妈不在,只有她跟邻居聊了两句,开了门进来。
房子是老房子了,三间平房,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石榴都熟透了裂开了口。妻子进去收拾衣柜,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半眯着眼,脑子里还在想那批货。
心里头也不安,也不知道厂里那批货处理得怎么样了。万一真出大事,会不会追到我头上?
“大勇,你过来看看!”
妻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惊讶。我起身走进去,她站在老柜子前面,手里拿着个相框,指着照片上一个男人:“你认识他不?”
我凑近一看,照片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岳父,另一个中年男人留着短发,穿着一身蓝色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脸,愣住了。
马建国。
厂里的采购主管。那个每次见面都板着脸,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的马建国。
“这是谁?”
“我堂叔。叫马建国。你听过吗?”
我心里一沉,像有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你堂叔?”
“嗯。我爸的堂弟,二十年前因为分家产闹翻了,再没走动过。我妈一直说他去外地做生意了,我小时候见过几回。”
妻子把照片递给我:“你看看像不像现在厂里那个采购主管?”
我接过照片,手有点抖。太像了,不是像,就是同一个人。眉眼轮廓,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些。
“那现在厂里采购主管,也叫马建国。”
妻子愣了一下:“不是同一个人吧?我堂叔做生意去了,怎么可能在你们厂里当采购主管?”
“你堂叔今年多大?”
“五十四五吧。怎么了?”
我没回答。
脑子里翻江倒海。
马建国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我不知道,但至少三年了。
他要是雨薇的堂叔,那他是认识我岳父的。
可他跟我在厂里共事三年,一直板着脸,从没提过半个字。
是不认识我,还是装作不认识?
或者,他也根本不知道,我就是他堂哥的女婿?
“你说的是真的?”妻子凑过来,看着我,“他那个人我看着冷得很,不像堂叔。”
“照片在这儿,你自己看看。”
我把照片塞到她手里,坐下来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脑袋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马建国是雨薇的堂叔,那这些年他对我冷眼相待,不是因为讨厌我这个人,而是因为他还记着二十年前跟他堂哥的矛盾?
不对。也有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堂哥的女婿。
我娶雨薇的时候,她爸已经跟她堂叔断绝来往好多年了。雨薇也不知道她这个堂叔长得什么样。两家不走动,自然就错过了。
可那批单子呢?
那2800万的订单,采购权压在马建国手上。陈俊贤想动那批货,就必须过马建国那关。而他动手脚之前,要先把我这个管物料的除掉。
想到这里,我手指间的烟差点掉地上。
05
我在娘家坐到下午,心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马建国是我堂叔,这事他能不知道。
但不管他知不知道,他在厂里是对着干的。
他防着我,因为我是老车间的人,跟蔡志刚他们走得近。
他看不惯我,也正常。
可问题是,那批2800万的单子,到底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师父留下的那个老式计算器。
这计算器是当年厂里搞活动发的那种,老师傅们用它记工时、算物料,几十年了。师父退休时把这个给了我,我随手放在抽屉里,好几年没碰过。
但我想起一件事:师父退休前,用这个计算器记过一段时间的物料清单。
厂里老人管那叫“暗账”——没有正规记录,只有自己看得懂的一组数字。师父教过我,说学会了能救命。
我按了几次开关,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出来。
零。
整整齐齐的一个零。
我有点失望,正准备把它扔回去,忽然想起来师父说过的。
他记的数字不是表面上的数字,要按某个顺序组合。
那个组合,是他临走前写在纸上交给我的,但我放哪儿了?
我翻遍了抽屉,最后在一个老信封里找到了那张纸。纸条发黄,上面写着几行数字。
我照着数字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遍,屏幕上跳出来一串代码。
那串代码我不认识,但数字很熟悉。是我经手过的物料编号,日期,批次,全部对得上。
我越往下看,手心越凉。
那些记录显示,有一批物料的规格跟订单要求不符。不是差一点,是差得挺多。但采购单上打的却是合格材料的价格。
我脑子轰了一下。这不就是师父说的“暗账”?
账是暗的,内容是清楚的。
陈俊贤想把我踢走,不光是为了私心,更是为了这批料。他想把这个漏洞盖过去,不能让外人发现。
马建国呢?
马建国作为采购主管,他肯定也知道。但他为什么不报警?是他跟陈俊贤串通了,还是他也被蒙在鼓里?
我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脑子里两股念头打架。
一个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了,别管了。
另一个说,你要是真的不管,那批货出了事,设备不行,要出人命的。
最后,我坐到电脑前,查到了一家供应商的联系方式。
那家叫“鼎鑫实业”,是做特殊配件的,厂里大部分标准件都是他们供的。我记得有个姓蒋的技术经理,四十来岁,以前来厂里验过货,为人挺正。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蒋经理吗?我是瑞成车间的老钱,钱大勇。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不是公事,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发现。”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说。”
我把那批物料规格不符的情况,用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说法告诉了他,没点名谁动了手脚,就说自己刚离职,发现物料记录有点不对,担心后面出问题。
“我知道了。”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们验货环节一直有抽查,如果有问题肯定会重验。谢谢你提醒我。”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自己干的这事算对还是算错。但我想,师父当年教我的那句“留个心眼”,不是让我看到事了就装傻装到底。
三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了。我没接。
06
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手机震了二十多次,全是徐涛打的。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发紧:“老钱,出大事了。”
“怎么了?”
“那批货的客户今天早上派人到厂里,说要对那批物料的出厂记录进行第三方核查。魏勇急疯了,发火骂人,蔡志刚脸色煞白。陈俊贤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裂缝,慢慢坐起来。
“他们怎么突然要查?”
“说是他们技术部的人昨天接到一个匿名电话,提醒他们这批物料有问题。今天一早抽查了几卷弹簧垫片,果然发现厚度不符合标准。人家直接拿着报告来要求退单了。”
电话那头响着车间的机器声,还有人在喊话,乱糟糟的。
“老钱,那匿名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后果?”
“我只知道如果那批管线不合格,装上去要出事故。”
徐涛沉默了几秒,声音软下来:“行了,事到如今说啥都没用了。你现在在哪儿?要不……你先别回厂里,等这阵风过了再说。”
“我在家。”
“那就先别动。我这边有消息了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两只手撑着膝盖,深呼吸好几下。
妻子端了杯热水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没事。”
“真没事?”
“真的。”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脑子里却是爆炸般的念头。鼎鑫的蒋经理看来是认真了,直接捅到客户那边去。那批管线的事,怕是要闹大了。
洗了把脸,我又给蒋经理发了条消息:“蒋经理,昨天那事,希望您能保密,不要提到我的名字。”
他回得很快:“放心,我们只谈质量,不谈来源。”
这句“不谈来源”让我稍稍松了口气,但也不是太放心。
厂里那帮人,不是傻子。
一旦出事,他们肯定能想到是谁干的。
毕竟那38条线的物料,只有我最熟悉。
只有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批料的来源和去处。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徐涛,是魏勇。
电话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沙哑,像憋了一肚子火又不敢发:“钱师傅,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厂里发生的事?”
“什么事?”
“那批2800万的货,客户来人说要退货。说是材料不合格。”
“哦。”
“哦?你就不觉得奇怪?那批货你管了半年,怎么可能不合格?”
我清了清嗓子:“魏经理,我管了半年,但我走的时候物料都是对的。有人在我走后动了手脚,那我就不清楚了。”
魏勇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钱师傅,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打的电话?”
“什么电话?”
“那个匿名电话。”
“魏经理,我昨天早上去食堂吃了包子就走了,一整天没进过厂门。”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我听到魏勇叹了口气,匆匆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像被绳子勒着,又紧又疼。说不怕,是假的。但让我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做不到。
这些年,我跟师父学的东西不多,有两样:一是活要对得起手,二是人要留得住底。
那批货我核了又核,就是从根源上保证不出问题。有人想在上面动刀子,我不能装聋作哑。
07
一整天,我手机一会儿响一会不响。
徐涛陆陆续续发来消息,说客户把厚薄不合格的几件配件全退了,现场封存,准备送第三方机构检测。
公司订货的负责人当场傻眼,魏勇被老板叫去开会。
下午三点多,徐涛又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钱,我得到消息,陈俊贤中午被叫到办公区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老板知道是他干的了?”
“不知道。但有人传,马建国那边报了警,说是有人伪造采购数据。如果真是这样,陈俊贤吃不了兜着走。”
马建国报警?
我愣了一下,这跟我想的不一样。我还以为马建国跟陈俊贤是一条线上的,现在看来,倒像是他主动捅出来的。
“那批货的采购合同,马建国是不是签字了?”
“签了,可是订单上的规格跟实际到的货不一样,他也被咬住了。他要是不报警,最后他也会被当作同谋。”
“他现在报警,他把自己摘出去了?”
“至少不会背那么大的锅。”
徐涛的声音有点紧张:“老板今天上午开会时发了大火,说要严查到底。陈俊贤要是真涉案,肯定是进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事情闹这么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最多是客户发现材料不对,退单重做,厂里赔点钱。没想到到了报警的程度,那说明金额不小,已经不是内部考核那么简单了。
我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不会是魏勇派人找上门了吧?
我没开门,隔着门喊了一声:“谁啊?”
“是你妈的亲戚。”
我愣了一下,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个黑色公文包。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就是钱大勇?”
“你谁啊?”
“我叫马建国。你老婆的堂叔。”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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