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叶佳慧端上最后一盘菜,坐下说:“爸,以后每月给您留六千,我们只要六千就行。”

我筷子停在半空——这孩子,懂事啊。

嘴还没咧开,刘凯“啪”地摔了碗,汤溅了我一裤腿。他扯下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我从来没见过那玩意儿——甩在茶几上,拉开门就走。

门撞在墙上,震得灯泡晃。

叶佳慧追了两步,停下来,嘴唇发抖:“爸……他欠了三十万。”

我站不起来。

窗外有车发动的声音,闷得像一记雷从心口碾过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是昨天在幼儿园门口捡到的,上面写着:“让你爸还钱,不然你娃就别放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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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晚饭我到现在都记得。

菜是青椒炒肉丝,还有一碗萝卜汤,汤面上浮着几片油花。叶佳慧做菜喜欢把肉切得细细的,说是这样“省肉,又吃得到肉味”。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叶佳慧就开了口。

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凯,像是犹豫了很久。

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以后……每月您给我们六千就行,剩下的六千您自己留着。”

我当时一愣。

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每个月给儿子转一万块是老规矩了。从刘凯结婚那年起的,到现在快七年了。我还记得头一回给的时候,老伴周芹还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你就宠吧,宠到哪一天他以为你给钱是天经地义。”

我不爱听这话。我说:“我挣的钱不给他们花,给谁花?我还死了带棺材里去?”

周芹气得背过身去,不管我了。

后来她也不说了。再后来她走了,这话跟着她一起入了土。

所以叶佳慧突然说要减钱,我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懂事,知道心疼我了。

我心里头热乎乎的,正要夸她两句,筷子还没放下,“”的一声,一个碗碎在我脚边。

汤溅了我一裤腿。

我扭头看刘凯。

他站在那,手还保持着摔碗的姿势,五个手指头张开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六千?”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不像说话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了个巴子的,你知道那帮人今天怎么说我?”

叶佳慧站起来:“刘凯,你别在爸面前——”

“你给我闭嘴!”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金链子。那条链子我以前没见过,挺粗,金的,闪得晃眼。他随手甩在茶几上,链子“哗啦”一声滑到边缘,差点掉地上。

他侧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慌张,有愧疚,好像还有点怨恨。我没来得及看明白,他已经一转身,拉开了门。

“刘凯!”我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门“砰”地撞在墙上,震得客厅的灯泡晃了一晃,昏黄的光在墙上摇来摇去。

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了。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趴在窗户上看,正好看见一辆黑色宝马从小区门口开出去,尾灯亮了两下就消失在拐角。

那不是刘凯的车。他开的是辆灰色别克,还是我当年给他凑钱买的。

我转过头,看着叶佳慧。

她站在桌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佳慧,你跟爸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抿得死紧。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走到茶几边,捡起那条金链子。挺沉的,少说有七八十克。我手指摩挲着链子的表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哪来的钱买这个?

“爸……”叶佳慧终于开口了,“他欠了三十万。”

三十万。

我手里一滑,金链子掉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欠谁的?怎么欠的?什么时候的事?”

叶佳慧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他不让我说。”

我没再问下去。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碗萝卜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葱叶,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老爷子,你儿子的命看你给不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冷冰冰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从幼儿园门口捡来的纸条,纸条已经被我揉得快烂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几个老头在楼下下棋。风吹过来,烟灰散了,飘到楼下看不见的地方。

我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六年,从学徒做到车间主任。退休金每月一万二,在同龄人里头算不错的。

老伴周芹走了两年了。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老刘,别惯坏了孩子。惯到没路可退,他会恨你。”

我当时还回了她一句:“我儿子,我能不知道?”

现在想来,周芹比我看得透。

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看得到,只是不说了。

02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在客厅里坐着抽烟。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边窜过去,消失在黑暗中。

我翻出手机,又看了看那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我试着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挂断了。再拨,关机了。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

叶佳慧昨晚说刘凯欠了三十万,但具体怎么欠的,欠谁的,她一个字都不肯再多说。我问她刘凯去哪了,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一个人欠了三十万,谁知道他会被什么人带走?

我越想越不踏实。

七点半,我出门坐公交,去刘凯的公司。

路上给刘凯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我又给叶佳慧打了一个,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

“刘凯回来没有?”

“……没有。”

“他有跟你联系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刚才我给他打了二十几个电话,都是关机。爸,您……您别担心,他没事的。”

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没有底气。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站了。

刘凯的公司我认得的,一栋写字楼,二十三层,门面挺气派。

我来过两次,一次是刘凯结婚后请同事吃饭,一次是刘凯升主管请客。

当时他还挺得意,跟我说:“爸,您看,我能养家了。”

我出了电梯,走到前台。前台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正在低头玩手机。

你好,我找刘凯。

“刘凯?”小姑娘抬起头,看了看我,表情有点奇怪,“您是他——”

“我是他爸。”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叔叔,刘凯他……两个月前就离职了。”

我扶着台面,没让自己垮下去。

“离职?为什么离职?”

小姑娘压低声音:“好像是公司裁员,一下子裁了不少人。刘主管……哦不是,刘凯他挺突然的,当天收拾东西就走了。听说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知道他接下来去哪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我在一楼大厅站了很久。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我脚下。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往下坠,一直坠到底。

我走出写字楼,在路边的台阶上蹲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我直咳嗽。

裁员了。

两个月前就裁员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西装革履地出门,跟我说“爸我上班去了”,原来是骗我的。

他去了哪儿?

他在外面晃了两个月,都干了什么?

我蹲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个清洁工大爷过来扫地,看了看我,说:“老哥,你这烟抽得凶,少抽点。”

我点点头,把烟掐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正好碰到刘凯发小魏浩宇的老妈——她住隔壁单元,推着买菜车慢悠悠地走过去。

我喊了她一声:“李大姐,浩宇最近忙什么呢?”

李大姐停下来:“他啊,整天不着家,也不知道瞎忙啥。前两天倒是回了一趟,穿得人模狗样的,还开了一辆新车——黑的,挺好看。

黑车。

昨晚接走刘凯的,就是一辆黑色宝马。

我心跳快了几拍。

“那车……多少钱?”

“谁知道呢。”李大姐摆摆手,“这孩子从小不靠谱,他爸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不过老刘啊,你家刘凯不是跟浩宇关系挺好的吗?他们那帮小伙子经常一块儿玩,你让刘凯跟他多走动走动,说不定能带带。”

我没接话。

回到屋里,我打开手机,翻到前几天偷拍的那张照片——两个陌生男人,站在刘凯公司门口,鬼鬼祟祟地张望着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我在公司门口碰到的那个老头说,那两个人在打听刘凯。

现在魏浩宇的车接走了刘凯。

而魏浩宇他妈说他刚换了新车。

我攥着手机,胸口闷得慌。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起来还没喝,听到门外传来动静。是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转了两圈,门开了。

进来的是叶佳慧。

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袋蔬菜。看见我在客厅,她愣了一下,把菜放下,低下头换鞋。

“佳慧,过来坐。”

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我斟酌着措辞,“刘凯是不是跟魏浩宇在搞什么项目?”

她身体僵了一下。

“你别瞒着我。我刚从刘凯公司回来,他被裁两个月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佳慧,我是他爸。你瞒我,能瞒多久?出了事大家一起扛,总比他一个人扛强。”

她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爸……”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他怕您觉得他没用。他不敢说。”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他怕我瞧不起他?我是他亲爹。”

叶佳慧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您不知道,他多在乎您在厂里的名声。他说您当了一辈子模范员工,他是您儿子,不能被裁。他说他得混出个人样来。

“所以他就跟魏浩宇去搞什么项目?”

她点了点头。

“搞什么?”

“……数字货币。”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词我在电视新闻里头听过,说不少人被骗了,血本无归。

“他投了多少?”

“最开始两万。他说他一个朋友赚了,翻了三倍。他偷偷拿了家里的积蓄,我想拦,拦不住。”

两万,还翻了三倍。听起来就像是天上掉馅饼。

我当过车间主任,管过三四十号人,知道这种“稳赚不赔”的生意,十个有九个半是坑。

“那三十万呢?”

叶佳慧的眼泪掉下来。

“他后来……赢了。真的赢了。两万变六万。他高兴得不得了,说这个能赚大钱。他跟魏浩宇说好了,再投多点,翻倍赚回来。他……他拿了给子涵攒的学费,我一万两万地攒了三年,他全拿走了。”

“后来又输了?”

“全输光了。”她声音发抖,“他不敢跟我说,也不敢跟您说。魏浩宇说帮他找人借了高利贷,说等他回本了再还。结果……越欠越多。”

我看着她的手,指节用力绞在一起,青筋都凸出来了。

“爸,”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我本来想告诉您的。可是他求我别说,说他自己能解决。他……他说要是让您知道了,他就不配做您儿子。”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暗了下来,好像要下雨了。

“那条金链子——”

是魏浩宇给他的。说是……抵押物。

抵押物。

这借口,也只有刘凯会信。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几个小孩在滑滑梯上打闹。

我看见了子涵,她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正从滑梯上滑下来,笑得很大声。

“子涵……”我想了想,“她知不知道?”

“不知道。她爸说,她只管好好读书。”

我转回头,看着叶佳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刘凯还不上钱,那帮人会找到子涵?”

她愣住,脸色刷地白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让你爸还钱,不然你娃就别放学了。”

她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

“这个……这个是谁放的?”

不知道。昨天我接子涵放学的时候,她书包里掉出来的。

我顿了顿,声音硬起来:“所以,这事不能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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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佳慧在我家待到天黑。她没说要走,我也没催她。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画面晃来晃去,不知道在播什么。

外面真的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响,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子涵在卧室里睡着了。她今天下午让叶佳慧接回来,可能是怕出事。我进去看了一眼,她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梦到什么。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爸,”叶佳慧开口了,“要不……咱们报警吧?”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街对面那栋楼,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暖暖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还不到时候,”我说,“报警了又能怎么样?那些债主有靠山,我们证据不足。到时候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刘凯。”

“那怎么办?他们今天能把纸条塞进子涵书包里,明天……”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老立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那层抽屉很久没打开了,里面塞着旧衣服、旧鞋子,还有老伴周芹的一些遗物。

我把衣服扒开,摸到最底下,摸出一本旧存折。

叶佳慧看着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翻开存折,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着。那上面的字模模糊糊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但最后一栏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五万。

这笔钱是周芹生前偷偷攒的。她谁也没告诉,包括我。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她病床边,她抓住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老刘……床垫底下……有张存折。五万块,应急用的。别……别让儿子知道。惯坏了,他会恨你。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她要走了,根本没听进去。等办完丧事,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才想起她这句话。

我趴在那张旧床垫上找了好久,最后还是用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在床垫边缘的夹层里摸到了这张存折。

存折拿在手里,我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

那是周芹省吃俭用,背着我攒下来的。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里天天骂儿子不争气,心里头还是想着他。

我把存折重新塞进老立柜的底层,一直没动过。

现在我把它拿出来了。摊在茶几上,看着叶佳慧。

“这事不能等了。”

叶佳慧看着存折,眼圈又红了。

“爸……”

“你明天把子涵送到她外婆那边住几天,”我说,“你一个人带着她,我不放心。我在家待着,看看那帮人是不是真敢来。”

“您一个人——”

“我打过架,在厂里打过群架,”我说,“六二年那场械斗,我一个人放倒了三个。”

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是在安她的心,还是在安自己的心。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叶佳慧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雨停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房间分割成明暗两个部分。我坐在暗处,看着亮处。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烟雾在灯光里散开,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也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老爷子,抱歉昨天那么冒昧。”

我没吭声。

“我知道您儿子欠我钱。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但钱这个东西,该还就得还,对不对?”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儿子欠我三十万。今天是周末,我给个面子,下周一之前,要是没见到钱,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要听刘凯的声音。”

“这个嘛……”他笑了笑,“暂时不太方便。您儿子现在正在外面躲风流债呢。”

“你——”

“老爷子,别激动。好好想想,三十万,买个儿子平安,不亏。”

电话挂断了。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泛白。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窗外的路灯一动不动,光晕晕地洒在水洼里,亮晃晃的。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刘凯摔碗的那个画面。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条金链子,那个摔门而去的背影。

还有周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别惯坏你儿子,惯到没路可退,他会恨你。”

周芹啊周芹,你说得对。我却偏偏要到今天才明白。

我坐起来,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我把烟盒团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又躺下。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纹路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张人脸,又像是一张嘴,张着大,说不出话来。

我睡不着。

他们说要就要。

我不知道那帮人是不是还会找上子涵,不知道刘凯现在在哪,也不知道这钱到底该不该还。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件事,不会善了。

04

礼拜六,我在家蹲了一整天。

哪儿也没去。早饭下了一碗挂面,中饭就着剩菜扒了两口,下午下楼买了一包烟,又上来了。

叶佳慧一早就把子涵送到外婆家去了,给我发了条短信:“人已经送到了,您放心。”

我回了两个字:“放心。”

其实没法放心。

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没再来过电话,刘凯的手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关机。

我试着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儿子,爸在家等你,你打给我,什么都好说。

短信发出去,没有回音。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一部抗战剧。枪声响个不停,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边的遥控器被我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猫眼往外看。

是老徐。

我把门打开:“老徐?你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你。”老徐递给我一袋橘子,“单位发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老徐大名叫徐东海,在街道派出所干了二十七年,去年刚退休。我们俩是在小区棋摊子上认识的,他下棋臭,但人实在,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他看了眼客厅,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个人?”

“嗯。”

“饭吃了吗?”

“吃了。”

“吃了啥?”

“面。”

他看了看厨房水槽里那只没洗的碗,没说话。放下橘子,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有啥事,说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啥事?”

“你刘民生我认识四年了,啥时候这么没精打采过?”他又吸了一口烟,“你脸上就差写个‘烦’字了。”

我看了看他。

老徐是个老警察,退休前管这个片区的案子。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是职业病。

“我……家里出了点事。”

“你说。”

我沉默了。

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家丑不可外扬,这是老一辈人的规矩。可眼下这事,已经不是“家丑”两个字能盖得住的了。

“我儿子,”我顿了顿,“被人坑了,欠了三十万。”

老徐把烟掐了:“高利贷?”

“几分的息?”

“不知道。”

谁坑的?

“魏浩宇。”

老徐眉头一挑:“姓魏的?”

“你认识?”

“当年抓过他一次。诈骗未遂,判了两年缓刑。”老徐坐直了,“他怎么坑的?”

“数字货币。说包赚。我儿子投了两万,赢了。后来把孩子的学费都搭进去了,输光了。魏浩宇给他拉了一条线,借了高利贷,三十万。”

老徐摇摇头:“这种局,街口烧烤摊的大刘都看穿,你儿子就看不穿?”

“他被裁了,心里头急,想干出点名堂来。”

“你不早说?”

“我也是两天前才知道。”我掐了烟,“昨天有个人打电话给我,说周一之前不还钱,要我好看。前天,他们还往我孙女书包里塞了恐吓纸条。”

我从口袋里摸出纸条,递给老徐。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有几个人?”

“知道他们在哪办事吗?”

老徐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停下,看着楼下。

“魏浩宇这小子,做事不干净,但后台硬。他老舅是城南批发市场那一带的地头蛇,人称‘魏老四’,以前被抓进去过,出来后又重操旧业了。”

“那怎么办?”

老徐转过身,看着我:“取证。”

怎么取?

“别急着打草惊蛇。”他说,“你儿子欠了钱,他们肯定还会来催。你把每一通电话录音,每一条短信截图。如果他们再上门,别慌,记下人脸和车牌。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我去找所里的人。”

我把烟头捻灭:“那刘凯……”

“你儿子失踪了,对吧?”

“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可以报警。”他顿了顿,“但报警了,你儿子欠债这事就会立案,债主的身份也会查出来。你确定?”

我顿住了。

如果立案,警察就会调查。调查就会牵出魏浩宇,牵出高利贷,牵出那帮人。但也会牵出刘凯挪用女儿学费的事。这个家,会不会就碎了?

“你再想想。”老徐拍了拍我肩膀,“我先走了,你拿主意。想好了,打我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孙女的幼儿园,我这两天让我老伴帮你看着。”

“老徐——”

“别说了。咱俩认识四年,这忙我必须帮。”

他走了。

门关上后,客厅又安静下来。电视里放完了抗战剧,开始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有雨,记得添衣服。

我看着天花板发呆。

刘凯。孙女。叶佳慧。

周芹临终那句话。

“别惯坏了,惯到没路可退,他会恨你。”

我站起来,走到老立柜前。拉开抽屉,把那本存折又翻了出来。

五万。

我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擦,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三十万和五万比起来,杯水车薪。但我想的不是这笔钱。

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魏浩宇他妈说,他买了新车。他欠了一屁股债,怎么有钱买车?

这事透着古怪。

我给叶佳慧发了条消息,问刘凯在公司当主管的时候,月薪多少。

她很快回了:“一万二,加奖金。”

一万二。跟我退休金差不多。但刘凯平时开销不小,车贷、房贷、子涵的学费、生活费。每个月攒不下几个钱。

那他怎么会拿出两万去“投资”?

而且,第一次投资就赢了,赢了四万。那个“项目”真有那么神?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拿起手机,翻到昨天收到的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是昨晚那个声音,慢悠悠的:“老爷子,着急了?”

“我想见我儿子。”

“见不了。他现在好得很。”

“你让我听他的声音。”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过来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

是刘凯。

我心跳猛地一紧:“儿子,你在哪?”

“别——”

声音断了。

那个男人又接过来:“听到了吧?你儿子挺好的。您把钱准备好,人您随时带回去。”

“他不是欠你钱,我慢慢还——”

“慢慢还?”他笑了一声,“老爷子,三十万,一天三分息。您慢慢还,我还怕您活不到还完那天。”

“周一。过期不候。”

我握着手机,指甲用力到发白。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打在玻璃上。

刘凯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回响,“爸……”那两个字,软弱又无力。

我坐在黑暗里,久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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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五点,我又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起来刷牙洗脸。对着镜子一看,眼袋黑得跟涂了墨水似的,眼眶凹下去一块。这一天一夜,我吃了三顿饭,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洗了把脸,我做了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老徐发了条消息:“老徐,我想好了。报警。”

老徐回得很快:“好。我九点到所里。你来一趟。”

“行。”

我穿好外套,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

是叶佳慧。

爸……刘凯回来了。

我一愣。

“什么?”

“他刚才回来了。在家,满脸是伤,鼻子还在流血。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

“你等着,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往外冲。到楼下,拦了辆出租车。四十分钟的车程,堵了二十分钟,我几次想跳下车跑。

到了叶佳慧楼下,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门没锁,我一把推开。

客厅里,刘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好几块淤青,嘴角裂了,血迹已经干了。

左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叶佳慧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棉签和碘伏,正给他擦嘴角。他躲了一下,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谁也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我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这一巴掌不重,但很响。他的脑袋歪了一下,又正回来。叶佳慧吓了一跳,站起来拉住我:“爸,您别——”

刘凯没躲,也没说话。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起来,跟我走。

“去哪?”

“派出所。”

刘凯抬起头:“您要报警?”

“你欠了三十万,被人打了,孙女被恐吓了,你觉得不该报警?”

“不能报。”

“为什么?”

“报了,我就完了。爸,魏浩宇说了,我如果敢报警,他就把我们全家的事抖出来。他手里有我的转账记录、借条、聊天记录,说我是诈骗团伙成员,要让我进去蹲几年。”

“蹲几年?”我冷笑,“你蹲进去了,我养你的孩子,你信不信?”

“爸——”

“你蹲进去了,子涵长大了也有个坐牢的爸。你蹲进去了,你妈埋在坟里都不放心。你给我起来。”

他不动。

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你是不是怕魏浩宇?”

他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三十万还上了,这事就完了?”

他又低下头。

“人家要的是三十万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要的是你的命,你的房子,你女儿的前途。”

“他……”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骗子。你被他牵着鼻子走,还跟他称兄道弟。”

刘凯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说了一句话:“可是,你们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爸,我欠了三十万,这辈子还能还完吗?你们跟着我,得受多少苦?”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认命了。

叶佳慧站在旁边哭,子涵从卧室跑出来,抱住她妈妈的腿,小声喊:“妈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子涵:“乖,回房间。爷爷跟你爸爸说点话。”

她点了点头,走了。

我看着刘凯:“你听我说,三十万不是大数字。你爸我活了大半辈子,该见的都见过了。钱没了能赚,房子没了能租。你人没了,我怎么办?你女儿怎么办?”

“你怕什么?怕丢人?还是怕连累我们?”

刘凯低着头,不说话。

“你要是真怕连累我们,就别瞒着别躲。去派出所,把这事说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点了点头。

我转头看着叶佳慧:“你带子涵,我们回来再联系。”

我跟刘凯出了门。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他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车窗外的人和房子往后退,他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样。

到了派出所门口,刘凯站住了。

我回头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来了。

老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旁边还有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起来很精神。老徐介绍说是他以前的下属,姓陈。

“刘凯,你坐。把你跟魏浩宇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刘凯坐下来,低着头。

我站在他旁边,没坐。

他开始说了。

声音很小,有时候说到一半停顿下来,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最开始……是去年年底。我从公司离职后,心情不好。魏浩宇找我喝酒,说他有个赚钱的门路,叫数字货币。他说他认识一个做这个的,包赚不赔。我一开始没信,他说他自己也投了二十万,赚了六十万,还给了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他账户里多出来的钱。”

我听着,没插话。

我动了心。我把攒的两万块投进去,第三天就翻成了六万。我高兴坏了,觉得找到了出路。魏浩宇劝我多投一点,说行情好,多投多赚。我把子涵的学费……都拿出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八万块,全投进去。行情突然跌了,全赔光了。魏浩宇说不要紧,他认识放贷的,可以借一笔钱救市。利息不高,一个月三分。到时候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上,还能剩下不少。

“你借了?”

我借了二十万。

滚到三十万?

“利息叠加,又借了一次钱还利息。魏浩宇说,差额不多,等行情好了就能翻盘。后来……我再也没有看到那个账户里的钱。我才知道,他做的那个平台,是他自己搞的。那些数字,都是他的。”

老陈拿起笔:“你说魏浩宇自己搞了一个假平台?”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刘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给我发的消息,转账记录,包括那个平台的截图,我都没删。还有一张借条,是我找他借二十万的时候写的,他说这张条子放他那。”

老徐接过手机,翻了翻:“这些,我们都要。”

“还有……”刘凯犹豫了一下,“他让我签了一份东西,说是我跟他合伙搞平台的‘股东协议’。那份东西不在我这,他收起来了。”

老陈跟老徐对视了一眼。

老徐转过头看我:“老刘,这事不小。”

我点了点头。

魏浩宇这是明摆着设局骗你儿子。而且那份所谓的合作协议,可能还涉及到洗钱。

我转头看着刘凯:“你呢?你现在怎么想?

他抬起头,眼眶里泛着红。

“我想……”

他顿住,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让魏浩宇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