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上,烛火通明。
薛平贵端着参汤,满脸堆笑走到王宝钏面前:“娘子,你前日染了风寒,为夫特意命人熬了一夜的参汤,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王宝钏头也不抬,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
“苏将军。”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宴席。
“把这个脏东西给我叉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薛平贵愣在原地,手中的参汤“咣当”落地,汤汁溅了一脚。
满座宾客鸦雀无声。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代战公主握着酒杯的手,正剧烈颤抖。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薛平贵举着剑,冷笑着朝她刺来。
那画面,真实得不像梦。
01
王宝钏睁开眼的时候,脸上还有泪痕。
她躺在寒窑的土炕上,身上盖着那床破棉被。春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鸡叫了三遍。
王宝钏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横梁,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浆糊。
她记得自己死了。
死在薛平贵赐的那杯毒酒里,死在代战公主冰冷的注视下,死在遍地白雪的相府后院。
临死前她听到薛平贵对下人说:“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别脏了我的地。”
别脏了我的地。
王宝钏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年轻,没有老茧,没有冻疮。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皱纹。
“小姐,你醒了?”春兰揉着眼睛抬起头,看到王宝钏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姐你咋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王宝钏盯着春兰那张年轻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春兰前世是怎么死的?
是被薛平贵的人活活打死的,就因为她偷偷给她送了一碗热粥。
“我没事。”王宝钏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腊月初八啊。”春兰说,“对了小姐,昨儿个有人从西凉来,说是薛姑爷派来接你的。信还在桌上呢。”
王宝钏看向桌上的信。
信封上写着“宝钏亲启”四个字,是薛平贵的笔迹。
她没有拆。
前世她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高兴得哭了整整一宿。她以为薛平贵还念着她,以为他终于想起家里还有个苦守寒窑的糟糠妻。
结果呢?
结果她到了西凉,看到的是一顶花轿,抬的是代战公主。而她王宝钏,连个名分都没有,被安排在别院住着,像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王宝钏把那封信拿起来,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炉膛里。
“小姐!”春兰惊叫一声,“那是薛姑爷的信!”
“以后别再叫他薛姑爷。”王宝钏说,“他不配。”
春兰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张得老大。
王宝钏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枯树枝上。
她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
“春兰,收拾东西。”
“啊?去哪?”
“回相府。”
“可是……”春兰支支吾吾的,“老爷当初说了,你要是回去,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前世王允确实说过这话。
那时候王宝钏为了嫁给薛平贵,跟父亲断绝了父女关系。她以为爱情能填饱肚子,以为两个人齐心就能过好日子。
结果薛平贵去前线打仗,把她一个人扔在这破窑子里,一扔就是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王允偷偷让人给她送过粮食,送过银钱。她收了,却从没想过回家看看。
她觉得自己没脸回去。
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我说回相府。”王宝钏看着春兰,一字一顿,“你要是怕,就留在这里。”
春兰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王宝钏笑了。
她摸了摸春兰的头,轻声说:“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02
回到相府的第一天,王允正在书房写字。
听到下人来报,他手里的毛笔都没停。
“她不是跟我断绝关系了吗?回来做什么。”
王宝钏在门外站了很久,听着父亲这句话。
上辈子,王允是被薛平贵害死的。
薛平贵当上西凉王之后,怕王允在朝中碍事,就找了个由头参了他一本。王允被削职为民,郁郁而终。
临死前他还念叨着她,让人给她带话:“囡囡,爹错了。当初不该拦着你嫁人。”
王宝钏吸了吸鼻子,推开门走进去。
“爹。”
王允抬起头,看到她眼角的泪,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你哭什么?”
“爹写得一手好字。”王宝钏走过去,看着桌上的字,“女儿想跟爹学写字。”
王允愣了愣,放下笔。
“你不是会写吗?”
“会写,但写得不好。”王宝钏说,“女儿想学写‘忍’字。忍字头上一把刀,怎么才能写好它?”
王允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儿变了。
以前那个任性、冲动、不懂事的王宝钏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眼神沉稳、说话有分寸的女人。
“遇到什么事了?”王允问。
王宝钏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忍”字。
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王允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薛平贵派人来找你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王宝钏放下笔,“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说得轻巧。”王允叹了口气,“他现在是西凉王,你想独善其身,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王宝钏说,“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王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到底是我女儿。”他说,“行,你想做什么,爹给你撑着。”
当天晚上,王宝钏把大姐金钏、二姐银钏都叫来了。
金钏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商人,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前世薛平贵为了拉拢金钏的夫家,派人把姐夫害死了,金钏守了寡还被软禁。
银钏嫁了个武将,性子泼辣,天不怕地不怕。前世她发现薛平贵背叛王宝钏之后,直接打上门去,被薛平贵派人活活打死。
王宝钏看着她们,心里酸得不行。
“姐,二姐。”她开口,“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金钏拉着她的手,“是不是薛平贵欺负你了?”
“我不想跟他过了。”王宝钏说,“我想跟他彻底断了。”
金钏愣了。
银钏倒是拍手叫好:“早该这样了!我早就看不惯那个男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心眼比针眼还小!”
“但是,”王宝钏接着说,“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他现在是西凉王,需要我这个‘糟糠之妻’来立他的深情人设。”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收集他的罪证。”王宝钏说,“他在西凉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私铸兵器、克扣军饷、勾结朝中大臣。只要把这些证据拿到手,他就翻不了身。”
银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你要我做什么?”
“二姐夫不是在兵部当差吗?帮我查查薛平贵在西凉的军饷账目。”
银钏点头:“包在我身上。”
“大姐,”王宝钏转向金钏,“你帮我在京城各府走动走动,看看哪些人在跟薛平贵的人来往。”
金钏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送走两个姐姐,王宝钏一个人坐在窗前。
外面又下雪了。
她看着雪,想起前世那些年,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寒窑里,看着外面的雪一层一层地落。
那时候她总盼着薛平贵回来,盼着有人能陪她说说话。
现在她有了家人,有了一切。
她不会再让人夺走。
03
三日后,王宝钏进宫了。
她是借着“给太后献绣品”的名义去的。
前世她在寒窑那十八年里,别的没学会,女红倒是练得一手绝活。那时候她没钱买布料,就用破旧的衣裳绣花,绣好了拿去卖,换几个铜板买米。
进宫的路上,春兰紧张得手都在抖。
“小姐,我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我第一次进宫……”
“那就闭上嘴,跟在我后面就行。”
王宝钏说的轻松,其实心里也没底。
前世她从没跟太后打过交道。太后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朝中许多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这次来,是想在太后面前露个脸,给自己找个靠山。
到了太后的慈安宫,王宝钏跪下行礼。
“民女王宝钏,给太后请安。”
太后坐在上首,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你就是王允的女儿?”
“是。”
“听说你嫁了个寒门书生?”
“是。不过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太后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他去西凉打仗,一去几年没音信。”王宝钏说,“前些日子派人来接我,我没应。”
“为什么不应?”
“民女不敢。”王宝钏低着头,“他如今是西凉王,身边自有佳人配他。民女粗鄙,不配。”
太后笑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民女只是不想自取其辱。”王宝钏从怀里掏出一块绣帕,“民女手拙,绣了个帕子,还请太后笑纳。”
太后接过帕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那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鸳鸯的羽毛根根分明,活灵活现的。
“这是你绣的?”
“好手艺。”太后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绣工,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王宝钏低头不语。
太后把帕子收好,看着王宝钏:“你这丫头,有点意思。说吧,你想要什么?”
“民女不敢要什么。”王宝钏说,“民女只是想让太后知道,民女是个识趣的人。薛平贵想干什么,是薛平贵的事。民女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宝钏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慈安宫的时候,她迎面碰上一个女人。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头上戴着凤钗。
代战公主。
王宝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行了个礼:“民女王宝钏,见过公主殿下。”
代战公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有些复杂。
“你认识我?”
“公主殿下威名远扬,民女不敢不识。”
代战公主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她。
“你刚从太后的宫里出来?”
“太后对你说了什么?”
“太后说民女绣工不错,夸了几句。”
代战公主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她挥了挥手:“去吧。”
王宝钏走出几步,听到代战公主在身后叫住了她。
“等等。”
王宝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代战公主的声音有些犹豫,“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不该梦见的事。”
王宝钏转过身,看着代战公主。
代战公主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公主殿下说的是哪种梦呢?”
代战公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
王宝钏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代战公主也记得前世的事。
只是还没有全部想起来。
王宝钏攥紧拳头。
她要在代战公主完全想起来之前,把她拉到自己这边来。
04
薛平贵的第二封信,是在七天后送到的。
这次不是写信,是派人来了。
来的人是薛平贵的副将,姓赵,叫赵大勇,一脸横肉,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赵大勇到了相府,见了王宝钏,开口就说:“嫂子,大哥让我来接你。他在西凉等了你好久了。”
王宝钏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哦?他怎么不自己来?”
“大哥军务繁忙,脱不开身。”
“军务繁忙?”王宝钏放下茶杯,“他在西凉忙着娶老婆,当然脱不开身。”
赵大勇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嫂子说笑了。大哥心里只有你一个。”
“是吗?”王宝钏笑了,“那他前年跟代战公主成亲的时候,怎么没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赵大勇愣住了。
“我……”他支支吾吾,“这件事吧……”
“你不用解释。”王宝钏站起身,“回去告诉薛平贵,让他亲自来见我。否则,我是不会去的。”
赵大勇急了:“嫂子,你不能这样……”
“送客。”
春兰站出来,朝赵大勇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将军,请吧。”
赵大勇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之后,银钏从里屋走了出来。
“二姐,查到了吗?”
“查到了。”银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薛平贵在西凉私铸兵器的记录。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这几年至少私铸了上万件兵器,数量大得吓人。”
万宝钏翻看账册,越看越心惊。
薛平贵私铸兵器,这是要造反的节奏。
“这个东西,足够他死十回了。”万宝钏合上账册,“但是还不够。我要的是证据链完整的,不仅要他的命,还要让他身败名裂。”
“你想怎么做?”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派人去西凉,把薛平贵的老婆代战公主请来京城。”
银钏愣了:“请她来做什么?”
“我要跟她结盟。”
“结盟?”银钏觉得不可思议,“她是你的情敌啊。”
“不。”王宝钏摇头,“她也是被薛平贵利用的可怜人。”
三天后,代战公主秘密进京了。
她是偷偷来的,没有告诉薛平贵。
王宝钏在相府的后花园里跟她见的面。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壶茶。
沉默了很久。
“你找我做什么?”代战公主先开口了。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毁了薛平贵,你帮我在朝堂里站稳脚跟。”
代战公主笑了:“你疯了?我是他老婆,我为什么要帮你毁了他?”
“因为你不爱他。”
代战公主的笑容僵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爱他,你不会偷偷跑来见我。”王宝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爱他,你只是需要他。就像他也只是需要你一样,他需要你背后的西凉势力。”
代战公主沉默了很久。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凭这个。”王宝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推到代战公主面前。
代战公主打开信,看到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封薛平贵写给西凉将领的密信。
信上写着:“待代战产子后,若为男丁,留子去母。若为女婴,母子皆留,但需设法让代战无法再生育,以绝后患。”
“你从哪里弄来的?”代战公主的声音在发抖。
“薛平贵身边的人。”王宝钏说,“他身边有我的心腹。”
“你怎么证明这封信是真的?”
“你可以自己查证。薛平贵身边有个叫刘三的文书,就是他写的。”
代战公主握着信的手在抖,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信纸上。
“他……”她的声音沙哑,“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因为你不只是他老婆,他还是你父亲送给西凉的‘礼物’。”王宝钏说,“你父亲想靠你笼络薛平贵。薛平贵也想靠你稳固西凉的地位。你们俩,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代战公主抬起头,看着王宝钏。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恨他。”王宝钏说,“我比他更希望他死。”
05
半个月后,薛平贵亲自回京了。
他是被王宝钏那句“让他亲自来接”给激回来的。
回京那天,他带着三百亲兵,浩浩荡荡地进了城。京城的老百姓都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薛平贵穿着一身锦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挺威风。
王宝钏在相府里听到这个消息,嘴角勾了一下。
“等他上门拜访的时候,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春兰愣了愣:“小姐,你不打算见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宝钏知道,薛平贵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他就越想要。
前世是这样,她苦守寒窑,他反而不回来。等她死了,他才知道后悔。
现在她不理他,他反而会急着来见她。
果然,薛平贵在相府门口碰了一鼻子灰。
王允亲自出来接待,说他女儿病了,不方便见客。薛平贵也没办法,只能悻悻而归。
当天晚上,薛平贵在驿馆里摔东西。
“她什么意思?她是什么意思!”他摔了杯子,“我千里迢迢回来接她,她居然不见我!”
副将赵大勇站在一边,也不敢说话。
“你给我查查,她最近在干什么!”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大哥,我查到了点东西。”
“说。”
“嫂子最近……跟一个叫苏瑾的将军走得挺近的。”
薛平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苏瑾?”他攥紧拳头,“那个镇北将军苏瑾?”
“对。”
“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赵大勇吞吞吐吐的,“我也不清楚。不过有人看到,嫂子跟他一起出过城。”
“砰”的一声,薛平贵把桌子掀翻了。
“好啊,王宝钏,你好得很!”
薛平贵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亲兵去了相府。
王宝钏正在院子里喂金鱼,听到下人来报,头都没抬。
“让他等着。”
“小姐……”
“我说让他等着。”
下人去传话了。
薛平贵在大厅里坐了半个时辰,茶都喝了三杯,王宝钏还是没出来。
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就要往里闯。
“薛将军,”王允拦住了他,“我女儿正在梳妆,不方便见客。”
“王丞相,”薛平贵咬着牙,“我是来看我娘子的。”
“什么娘子?”王允慢悠悠地说,“我女儿还没嫁人呢。”
薛平贵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王允放下茶杯,“我女儿还没嫁人。你们当年私定终身,我这个当爹的没同意,所以不算数。”
薛平贵的脸涨得通红:“王丞相,你这是在耍我?”
“不敢。”王允站起来,“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两个人正僵持着,王宝钏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只随便盘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薛平贵看到她,一下子愣住了。
他印象里的王宝钏,是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乡野村妇。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虽然素衣素面,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来了?”王宝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坐吧。”
薛平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宝钏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找我有事?”
“宝钏……”薛平贵深吸一口气,“我来接你回西凉的。”
“哦。”王宝钏喝了口茶,“我不去。”
“为什么?”薛平贵急了,“我千里迢迢回来接你,你怎么就不去了?”
“你千里迢迢回来,不是为了接我。”王宝钏看着他的眼睛,“是为了你那个‘不忘糟糠之妻’的名声。”
薛平贵脸色一白。
“你……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说错了吗?”王宝钏放下茶杯,“你在西凉当王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接我?因为你那些部将说你薄情寡义,说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所以你必须要来演这么一出戏,把你的深情人设立稳了。”
薛平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宝钏,”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王宝钏说,“就像你一样,从前那个跟我许下山盟海誓的薛平贵,也变了。”
薛平贵攥紧拳头:“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你承认,”王宝钏看着他,“承认你变心了。承认你根本没想过要接我去西凉。承认你只是想利用我。”
“我没有!”
“没有?”王宝钏笑了,“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安置我?”
“我把你接去西凉,给你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王宝钏打断了他,“侧室?妾室?还是见不得人的外室?”
薛平贵沉默了。
“看,”王宝钏站起来,“你根本不知道。”
她转身往里面走。
“宝钏!”薛平贵追上去,“你听我说,我可以……”
“够了。”王宝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回去跟你的代战公主好好过日子吧。这里不欢迎你。”
她走进内堂,把门关上了。
薛平贵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好,好,好。”他咬着牙,“王宝钏,你狠。”
他转身走了。
走出相府的时候,他对赵大勇说:“给我盯紧她,看看她到底跟苏瑾是什么关系。”
06
苏瑾是在猎场遇刺之后,才正式出现在王宝钏面前的。
那一日,王宝钏去城外上香,回来的时候路过猎场,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
她让车夫停下来,走过去一看,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那人正是苏瑾。
他是镇北将军,刚从边关回来,也不知道被谁暗算了,身上中了三箭,其中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
王宝钏让人把他抬上车,带回了相府。
苏瑾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王宝钏的脸。
“你醒了?”王宝钏端着药碗,“把这碗药喝了。”
苏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救了我?”
“不是我救了你,是我把你捡回来了。”王宝钏把药碗递到他面前,“自己喝,还是让我喂你?”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了。
“谢了。”
“不用谢。”王宝钏空碗放到一边,“你自己小心点,薛平贵知道我们认识了。”
苏瑾皱了皱眉:“他派人干的?”
“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苏瑾撑着身子坐起来,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你跟他有仇?”
“有。”
“什么仇?”
“他想利用我,我不想被他利用。”王宝钏看着他,“苏将军,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听说,你手里有薛平贵私通倭寇的证据。”
苏瑾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王宝钏说,“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把那些证据交出来,我需要它们。”
苏瑾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我帮你?”
“凭什么?”
王宝钏看着他,慢慢开口:“凭我前世欠了你一条命。”
苏瑾愣住了。
前世,苏瑾为了救她,被薛平贵的弩箭射中,死在她面前。
她记得他那张苍白的脸,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宝钏……下辈子,别嫁他了。”
“你救过我一命。”王宝钏说,“这辈子,我要救你一回。”
苏瑾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帮你。”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苏瑾在王宝钏的安排下秘密养伤。
他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住了半个月,跟王宝钏说的话加起来也不到一百句。但他办事情很利索,王宝钏让他查什么,他很快就查到了。
半个月后,苏瑾那些证据一一送到王宝钏手上。
有薛平贵私铸兵器账目、有他跟倭寇来往的书信、有他克扣军饷罪证……
王宝钏把这些东西锁在一个铁匣子里,贴身收好。
“够了。”她对苏瑾说,“现在可以动手了。”
“你想怎么动手?”
“宫宴。”
07
宫宴设在太后六十大寿那天。
大宴文武百官,外邦使臣也来了不少。
薛平贵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锦袍,坐在席上,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
最近他日子不太好过。
不知道是谁把他的那些勾当都捅了出去,朝堂上多了不少弹劾他的奏折。他正在想,要不要去找代战公主,让她父亲帮忙斡旋。
“西凉王,听说你最近派人去接你的发妻了?”有人问。
薛平贵扯了扯嘴角:“她不许我接,还在生气呢。”
“那个女人真是不识好歹。你堂堂一个王爷,屈尊降贵去接她,她还不领情。”
薛平贵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王宝钏到!”
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王宝钏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慢慢走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苏瑾。
苏瑾穿着一身盔甲,手里握着一柄剑,眼神冷得像冰。
王宝钏走到席间,朝太后行了个礼:“民女王宝钏,给太后贺寿。”
“免礼。”太后笑着点头,“过来坐。”
宴席开始了。
宫女们端着菜上来,乐师们奏着曲子,一片祥和的气氛。
他端着一碗参汤,满脸堆笑走到王宝钏面前:“娘子,你前日染了风寒,为夫特意命人熬了一夜的参汤,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王宝钏!”薛平贵涨红了脸,“你疯了!”
“我没疯。”王宝钏缓缓抬眼,看着他,“疯的是你。”
“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王宝钏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西凉私铸兵器、克扣军饷、勾结倭寇。你还想把我接去西凉,利用我这个‘糟糠之妻’来立你的深情人设,好巩固你西凉王的位置。”
“你胡说!”薛平贵怒吼。
“我胡说?”王宝钏从怀里掏出一摞账本,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什么。”
薛平贵低下头,看到那些账本,脸色瞬间煞白。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王宝钏笑了,“你太自负了。”
“你……”薛平贵指她,“你跟苏瑾有一腿!你们早就勾搭上了!”
“我跟苏将军清清白白。”王宝钏说,“倒是你,背着我娶了代战公主,还想叫我一起去西凉做你的小妾。”
“行了。”太后终于开口了,“都给哀家住手。”
她看着薛平贵:“西凉王,你有什么要说的?”
薛平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既然这样,那就把账本都交给大理寺彻查吧。”太后说,“来人,把西凉王带下去。”
“太后!”薛平贵跪了下来,“冤枉啊!”
“冤枉?”代战公主突然开口了。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薛平贵面前。
“你有什么好冤枉的?”
薛平贵看着她:“代战,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害我?”
“害你?”代战公主笑了,“你配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薛平贵脸上。
“你写给我父亲的信,说要在我生子之后‘留子去母’,你都忘了吗?”
薛平贵脸色煞白:“那封信是假的!”
“假的?”代战公主蹲下来,看着他,“你那笔迹,你那印章,我会不认得?”
薛平贵说不出话来。
“好了。”太后挥了挥手,“带下去吧。”
士兵们上前,架起薛平贵,往外拖。
薛平贵挣扎着回头看王宝钏:“宝钏!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真心爱你的!”
王宝钏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真心?”她说,“你配不上这两个字。”
薛平贵被拖走了。
宴席上恢复了安静。
王宝钏转过身,朝太后行了个礼:“民女告退。”
她转身走出大殿。
身后的春兰紧跟着她:“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王宝钏摇摇头,“让苏将军小心点。”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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