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仪器滴滴响着,像催命的钟。

他的手冰凉,指甲嵌进我手心的肉里。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秀玉,我骗了你一辈子。”我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门外是王建国在打电话的声音。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可还没来得及抓住,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老王他……是我亲哥。”我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坐下去。

他还在说,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上岸的鱼。

门外,王建国的电话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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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天热得发闷。医院走廊里,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我从护士站端了水往回走,刚到病房门口,就看见王建国站在那儿。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看见我就笑:“秀玉嫂子,河生他怎么样了?”

我没答话,推门进去了。

河生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走过去,把水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伸手去擦他嘴角的水渍,他的手指忽然攥住了我的手。

“秀玉。”

“嗯?”

“你没生我的气吧?”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出院前,我跟他吵过一架。

那天收拾东西,我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是王建国年轻时候,背面写着“河生兄留念”。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把照片塞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做饭的时候,我突然摔了一个碗,说了句:“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他没答话,坐在床边,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气就泄了。

现在他又提起这事,我有些烦。

“都过去了。”

那就好。”他松开了我的手,眼睛又闭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消瘦的脸,忽然想起当年相亲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22岁,在镇上供销社上班。

媒人拿了一张照片来,说男方叫郑河生,在县机械厂上班,老实本分,家里条件虽然一般,但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妈看了照片,挺满意的,说这人面相看着稳重。

相亲那天是星期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一件我妈给我织的新毛衣,还特意去理发店烫了个头。

到了媒人家,堂屋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另一个穿着一件草绿色军装,站起来冲我笑:“你好,我叫王建国,是河生他邻居,陪他来相亲的。”

我点点头,坐在了对面。

河生始终没说话,全程都是王建国在帮我问:“秀玉姑娘在供销社上班?”

秀玉姑娘平时有啥爱好?

“秀玉姑娘觉得我们河生咋样?”

我有一阵没一阵地答着,眼神却总往河生身上瞟。他长得不差,浓眉大眼,就是太闷了。我心想,这人要是嫁过去,一辈子不是闷死就是憋死。

可我妈说,嫁人看的是人品,不是嘴巴。

我想想也是,就点了头。

婚期定下来那天,王建国来我家送喜糖。

他站在门口,把一大包糖塞到我手里,说:“秀玉姑娘,河生他性子木,但他是个好人。嫁过去,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好像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当时没往深处想,只当是邻居热心。

现在想来,那丝看不懂的东西,大概就是愧疚。

新婚第一夜,河生坐在床边,一直没动。我等他等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那儿坐着。我问他:“你怎么不睡?”

他说:“我打呼噜,怕吵到你。”

我心想,这有啥,打呼噜又不碍事。

可他坚持要睡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他睡在地上,中间隔着一道帷帐。

我透过帐子看他,看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吃吧。”他说。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的不安慢慢散了。

03新生活开始了,可日子过得不顺。

河生对谁都好,就是对我……我说不上来。

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丈夫,买菜、做饭、洗衣服,样样不落。

可他从不碰我。

我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悄悄去问张秀英。张秀英是我娘家的表妹,嫁得早,懂的事多。她听了我的话,说:“姐,男人都是有需要的,他不碰你,可能……是有问题?”

我不信。河生长得高高大大,看着壮实,哪像有问题的人。

可我回去后心里不踏实。

有一回半夜我醒来,看到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抽着烟,眼睛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他吓了一跳,手一抖,烟掉在地上。

“你怎么不睡?”我问。

“睡不着。”

“有心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没追问。

男人嘛,总有些不愿意说的事。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转眼过了大半年。

有一天,我去镇医院拿药。

我因为生孩子伤了身体,一直吃中药调理。

那天挂号的时候,我看到一张病历,上面有河生的名字。

我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病历上写着:“先天性隐睾。”

我看不懂,去问医生。

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病历说:“哦,这个病啊,就是睾丸没长下来。会影响生育能力,严重的可能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

我整个人都愣了。

河生他……生不了孩子?

我拿着那张病历,手一直在抖。回家后我没跟他说,但我知道他看到我了。那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说:“秀玉,我对不起你。”

我看他跪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又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我冲他喊:“你是不是想让我当成生育工具?嫁给你,连个孩子都不能生,我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他听了,跪着爬到我跟前,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对不住,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走。”

我哪见过男人哭成这样,心一下就软了。

后来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沉默了半天,说:“秀玉啊,不能生孩子虽然是个大事,但日子还得过。你要是真不想要他了,妈也支持你。”

我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那段时间我天天哭,哭得眼睛都肿了。张秀英来看我,看我那副样子,说:“姐,要不这样,你抱养一个吧?”

我说不行,抱养的孩子,到底不是自己生的。

张秀英叹了口气,没再劝。

可我没想到,河生比我还执着。那段时间,他天天往医院跑,去省城挂了专家号,拿了一堆药回来。他跟我说:“秀玉,医生说有希望。”

我没应声。

那些药我看着他吃了大半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可他越吃,脸色越差。

直到那天,他兴冲冲地跑回家,拿着化验单给我看:“秀玉,你怀上了!”

我不信。我们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怀孕了。

那天晚上,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邻居都出来看,王建国也站在自家门口。他看着我们,嘴角噙着笑,眼眶却红了。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也是替我们高兴。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高兴,那分明是解脱。

俊茂出生的那天,河生站在产房外,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

护士还以为他怎么了,赶紧去喊医生。

我在病床上,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孩子,是老天爷想给我的。我当时这么想。

可后来发生的很多事,让我不得不多想。

俊茂满月那天,河生在家办酒席。

王建国来了,抱着俊茂不撒手,又是喂奶又是换尿布,比亲爹还亲。

我问他:“你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让你老婆也生一个?”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说:“她身体不好,不能生。”

我说:“那真是可惜了。”

王建国没答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俊茂。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到俊茂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孩子,好好长大。”

笔迹是王建国的。

我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那纸条,我没告诉河生,悄悄烧了。

俊茂越长越大,越来越像王建国。尤其是那双眼睛,眉毛,还有笑起来的样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邻居们私下里也说过,但没人敢明着提。

有一次,张秀英来我家串门,看着俊茂,说:“姐,这孩子怎么长得越来越像隔壁老王?

我脸一沉:“胡说啥呢?”

张秀英赶紧收了口:“是我嘴快。”

可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再看看俊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俊茂长得既不像我,也不像河生,反而像王建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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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俊茂三岁那年,王建国搬到了我们隔壁。他说是厂里分的房子,刚好在我们旁边。我当时还高兴呢,心想邻居熟人,以后有个照应。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巧,那是处心积虑。

从那以后,河生和王建国走得更近了。

三天两头凑在一起喝酒,有时候喝到深夜。

我很早就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河生跟王建国喝完之后,他都会在院子里坐很久。

抽烟,一根接一根,也不说话,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院子里亮着灯。河生和王建国坐着,一人端着一杯酒,也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们。忽然,我听到河生说了一句:“哥,我活得很累。”

哥?

我脑子嗡的一下。他叫王建国“哥”?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河生,我不是说了吗,这辈子,你别后悔。”

河生没说话,端起了酒杯。

我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我直接去问河生:“你昨天晚上跟王建国说了啥?”

河生愣了一下:“啥说了啥?”

“我看见你叫他哥。”

河生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笑了:“那是酒喝多了,胡喊的。”

我不信:“你俩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河生的眼神闪了闪:“没有。”

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底的慌乱。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河生和王建国只要在一起,就会做一些很奇怪的事。

比如,他们会交换钥匙。

一模一样的两把钥匙,我亲眼看到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来,交换,然后各自放好。

我问河生这钥匙是干啥用的,他说是厂里仓库的钥匙,为了方便出入。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一直记着。

俊茂上了小学,成绩一直不错。河生很得意,逢人就炫耀我儿子考了多少分。王建国也总是笑,笑得比河生还开心。

有一回,俊茂放学回来,直接跑去了王建国家里。

我追过去的时候,看到王建国正在教俊茂写作业。

俊茂坐在地上,趴在王建国家的小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

王建国蹲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教他。

那画面,和谐得让我心里发慌。

后来张秀英又来说:“姐,你觉不觉得王建国对俊茂太好了?比亲爹还好。”

我说:“他喜欢孩子呗。”

张秀英撇了撇嘴:“喜欢孩子,不会自己生?非得缠着别人的孩子?”

我没接话。

但张秀英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上。

我开始去想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比如河生为什么分床睡,比如河生为什么不让我碰他,比如俊茂为什么越长越像王建国。

答案呼之欲出,可我不敢往深了想。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王建国把俊茂带走了。

我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转头一看,河生不在身边。

我光着脚跑出去,看到院子里坐着一个人,不是河生,是王建国。

他背对着我,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气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着。

我下意识地想开口,却看到他身后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河生。

河生在地上睡着了,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虾米。王建国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心疼。

那种眼神,不像看邻居,倒像看亲人。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我说不上来。我只是默默地退回了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二天早上,河生说自己昨天喝多了,在院子里睡着了。他没提王建国。我也没提。

可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再也捅不破了。

04

过了一年又一年。

俊茂考上大学那一天,河生流着泪,抱着录取通知书哭了好久。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知道,他不是为了儿子骄傲,他是为了别的。

那天晚上,王建国提了一瓶酒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王建国说:“俊茂出息了,以后有本事了。”

河生说:“都是我这当爹的没本事,没能给他更好的条件。”

王建国摇摇头:“你已经给得够多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一刻,这两个男人在我面前,像两个共谋者。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俊茂去了省城上大学,家里的日子一下子空荡下来。

河生还是老样子,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喝酒。

只不过跟他喝酒的人,从他自己的影子,换成了王建国。

有一天,我去张秀英家串门。

张秀英跟我聊起了王建国的家事。

她说王建国以前在省城干过,后来因为工伤提前退休了。

好像伤了那里,一辈子没孩子。

“伤到哪里?”我追问。

张秀英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伤了根,娶了媳妇也不能生。”

我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下,猛地想起河生病历上写的那些字。他们俩,一个先天性隐睾,一个工伤伤到了根,都不能生孩子。

那俊茂……

我不敢往下想。

张秀英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姐,你别多想,我就是瞎说的。

我没说话,回到家后,翻遍了河生的柜子,想找点蛛丝马迹。我只找到了当年那张照片,还有一封寄错的信。

那封信是1996年寄来的,地址写的是“王河生转郑河生收”。

邮递员把信送到了隔壁,王建国签收了,又转交给河生。

我隐约记得河生看过那封信之后,烧了。

现在想来,那封信里,大概就藏着所有的答案。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

俊茂回家的时候,我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找到河生的影子。

可我找不到。

他越长越像王建国,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年轻版的王建国。

我跟河生说:“俊茂长得真像你。”

河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有点像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

我心里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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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河生查出胃癌那年,我70岁,他71岁。

那是秋天,他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我催了他好多次去医院,他都不肯。后来我硬拉着去了,一查,胃癌晚期。

我拿着单子,手一直抖。他倒很平静,说:“没事,人老了,该走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守在医院,王建国也常来看他。

每次王建国来,河生都会支开我,让我去买点东西,或者去打壶水。

我回来的时候,总能看到王建国坐在床边,握着河生的手。

有一回我提前回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对话。

王建国说:“河生,你别说了,这事我都忘掉了。”

河生说:“可我忘不掉。我对不起秀玉,对不起俊茂。”

王建国说:“你做得够多了。”

河生说:“不是。我骗了她一辈子。我想在走之前告诉她真相。”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

河生说:“我不确定。但我怕我不说,死了也不安心。”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知道,他们口中的“真相”,一定跟我有关。

从那天起,我天天在医院陪着河生。我多希望他只是说说而已,不说了。可我知道,他不说出来,到死都不会瞑目。

终于,那天来了。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病房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河生的精神忽然好起来了,他坐起来,让我坐在他身边。

他抓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秀玉,我对不起你。”他开口了。

我没说话,等着。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骗了你一辈子。”

“什么事?”

他的眼神漂移着,不敢看我。半天他说:“王建国他……他是我亲哥。”

我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

他看着我震惊的表情,又说:“俊茂……是他的孩子。”

我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

他说他们兄弟俩,在乡下的时候就商量好,要把这件事瞒一辈子。

因为王建国的工伤,让他没了生育能力,王建国的老婆又得了抑郁症自杀了。

王建国这辈子注定没后。

河生他又患有先天性隐睾,也生不了。

于是,他们想了一个办法:让河生娶了我,然后让王建国跟我……生了俊茂。

我像听天书一样听着。眼泪掉了一地。

“你说啥?”

“我对不起你。”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看了大半辈子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你把我当什么了?生育工具吗?你们兄弟俩用我替你们传宗接代了?

河生不说话,只是流泪。

我甩开他的手,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