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冬,湖南湘西一个小镇上,许明轩蹲在修车铺门口抽烟。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奥迪车停在街对面,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许明轩先生?”男人走到他面前。

许明轩点头。

男人把信封递过去:“我是刘律师。您母亲李玉珍女士三个月前委托我,等她去世后,把这封信亲自送到您手上。

许明轩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照片——是老家祠堂的牌位,上面赫然写着:许明轩之妻徐玉婷。

旁边还夹着一张纸条,只有两行字:

“老二,妈对不起你。银行密码是你生日的后六位。”

许明轩手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媳妇徐玉婷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接过信纸看了一眼。

她也愣住了。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许明轩没说话,只是把信封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遗嘱副本。上面写着,李玉珍把她名下所有资产,全部留给了徐玉婷。

许明轩蹲在地上,一把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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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迪拜。

许明轩开着他那辆黑色奔驰,带着几个朋友去一家中餐馆吃饭。

说是中餐馆,其实就是个小门面,在德拉区一条巷子里,门口的招牌都掉了漆。

许明轩平时根本不来这种地方,今天是朋友老张非说要带他来尝尝“正宗湘菜”。

“这家的剁椒鱼头,我跟你说,比我妈做的都地道。”老张一边擦筷子一边说。

许明轩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车钥匙。

他心里烦。

上个月他爸过生日,他哥许明杰在老爷子面前露了脸,把一笔海外订单谈成了。他爸当着家族所有人的面夸了大哥半天,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

他爷爷许义海更是直接说:“老二啊,你也该收收心了,别整天跟那些狐朋狗友瞎混。

许明轩心里憋屈,但嘴上不敢说。

他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他不如大哥。

大哥是长子长孙,爷爷的心尖尖。他算什么?一个多余的儿子。

菜端上来了。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女孩端着剁椒鱼头走过来,把菜放在桌上。

许明轩抬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长得不算惊艳,但看着顺眼。齐耳短发,皮肤有点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会说话。

“慢用。”女孩说完转身要走。

哎,等等。”许明轩叫住她,“你们这有什么特色菜?

女孩回过头:“菜单上都写了。”

“我懒得看,你推荐几个。”

女孩想了想:“麻辣小龙虾、酸豆角炒肉末、干锅肥肠。”

“行,都来。”

许明轩说完,女孩又走了。

老张在旁边笑:“怎么,看上人家了?”

“别瞎说。”许明轩夹了块鱼头,“我就是饿了。”

但那顿饭,许明轩吃得心不在焉。

他的眼神总往那女孩身上瞟。

她叫徐玉婷,后来许明轩才知道,她在餐馆打工,是湖南湘西人,来迪拜三年了。

许明轩开始隔三差五去那家餐馆吃饭,每次都点同样的菜,每次都找她说话。

徐玉婷一开始不太搭理他,后来也熟了。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这么闲?”有一次徐玉婷擦桌子的时候问他。

“谁说我闲了,我公司一堆事呢。”许明轩嘴硬。

“那你天天跑这来吃饭?”

这家饭好吃。

徐玉婷笑了笑,没说话。

许明轩开始追她。送花、送包、送项链,徐玉婷全退回来了,一件不收。

许明轩,你省省吧。”徐玉婷把那条金链子推回他面前,“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怎么就不是了?”

“你是富家少爷,我就是个打工妹。你图个新鲜,玩几天就腻了。我可不想陪你演戏。”

“谁说我是玩玩的?”

“那你图什么?”

许明轩被问住了。

图什么?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对他笑脸相迎的女人,朋友介绍的、生意场上认识的、甚至是家里人安排的。

她们都很好,很漂亮,很有教养。

但许明轩总觉得,她们不是冲他这个人来的。

徐玉婷不一样。

她看他,就跟看街边那些修车工、洗碗工一样,没什么两样。

许明轩喜欢这种感觉。

三个月后,许明轩跟李玉珍摊牌了。

那天晚上,李玉珍让他回家吃饭。饭桌上,许明轩说:“妈,我谈了个女朋友。”

李玉珍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哪家的?”

“她叫徐玉婷,在德拉那边一家中餐馆打工。”

李玉珍放下筷子:“打工的?”

“嗯。”

“干什么的?”

“服务员。”

李玉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开玩笑的吧?”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李玉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明天带她来见我。”

许明轩心里一喜,以为母亲同意了。

第二天,他带着徐玉婷回家了。

徐玉婷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是她花了两天工资买的。她有些紧张,手心都是汗。

许明轩拉着她的手说:“没事,我妈就是看着凶,其实人挺好的。”

李玉珍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紫色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她上下打量了徐玉婷一遍,眼神跟刀一样。

“坐吧。”

徐玉婷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玉珍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什么学历、怎么来迪拜的。

徐玉婷一一回答。

李玉珍听完,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许明轩去洗手间。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徐玉婷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

“没事。”徐玉婷站起身,“阿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许明轩追出去:“到底怎么了?”

徐玉婷没说话,快步走了。

许明轩回头找李玉珍:“妈,你跟她说什么了?”

李玉珍慢悠悠擦了擦嘴:“我就是跟她说了几句实话。”

“什么实话?”

“我说,你跟我们家老二不合适。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不要耽误他。”

许明轩气得浑身发抖:“妈,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凭我是你妈。”李玉珍放下筷子,“你喜欢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娶一个打工妹。说出去,我们许家的脸往哪放?”

许明轩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那是他跟李玉珍第一次吵架,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母亲之间的那道沟,远比他想得要深。

02

2010年,许明轩和徐玉婷偷偷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婚戒,甚至连他爸都不知道。

李玉珍知道后,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李玉珍在电话里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妈,我就是想跟她在一起。

“你懂什么叫在一起?”李玉珍的声音发抖,“你从小到大,吃过苦吗?你知不知道一个打工妹嫁到咱们家,以后会被人怎么说?说你是捡破烂的?”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在乎!”李玉珍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李玉珍的儿子,怎么能娶一个……”

话没说完,被许明轩挂断了。

李玉珍当天就让人订了机票,第二天飞到湖南。

她让徐德龙带路,找到许明轩和徐玉婷租的房子。

那是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李玉珍穿着高跟鞋,爬了六层楼才到门口。

她推开门,看见许明轩正蹲在地上,跟徐玉婷一起择菜。

屋子很小,客厅只放得下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已经泛黄了。

李玉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

“妈,你怎么来了?”许明轩站起来。

“我怎么来了?”李玉珍走进去,“我儿子结婚了,我都不知道,我不该来吗?”

她转头看向徐玉婷:“你跟我出来一下。”

徐玉婷跟李玉珍下了楼。

两个人在小区的凉亭里坐下。李玉珍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徐玉婷面前。

“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徐玉婷看着那张支票,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你觉得我图你儿子的钱,对吗?”

“我图他这个人。”徐玉婷的声音很平静,“他愿意为我吃苦,我也愿意陪他吃苦。钱,我自己能挣。”

“你挣?”李玉珍笑了,“你一个月挣多少?三千?五千?够你花吗?”

够。”徐玉婷站起来,“阿姨,我先回去了,饭还没做好。

李玉珍看着徐玉婷的背影,手攥紧了那张支票。

回到楼上,许明轩问徐玉婷:“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徐玉婷洗了洗手,继续择菜。

“你别瞒我。”

“你妈让我拿五百万走人,我没答应。”

许明轩愣住,然后蹲下来,拉住徐玉婷的手:“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徐玉婷甩开他,“赶紧择菜,我饿了。”

那天晚上,李玉珍没有走。她住在楼下的小旅馆里,一个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来找许明轩,说:“老二,妈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分不分手?”

不分。

“好。”李玉珍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的银行卡、信用卡,全部停掉。你那些车、房子,我全部收回来。你想跟她过,那就什么都别带,从零开始。”

“行。”许明轩说,“我什么都不要。”

李玉珍看着儿子,眼眶红了:“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李玉珍转身走了。

她走后没几天,许明轩的银行卡果然全被停掉了。

连他支付宝里的几万块钱,都被转走了。

许明轩没跟徐玉婷说,自己去银行查了一下,发现连他名下的那辆车,都被李玉珍让人开走了。

他蹲在银行门口,抽了一根烟。

徐玉婷给他打电话:“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

许明轩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徐玉婷已经做好饭了。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吃吧。”徐玉婷给他盛了一碗饭。

许明轩吃了一口菜,眼泪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徐玉婷问。

“没事。”他低着头扒饭,“辣椒有点辣。”

徐玉婷没说话,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许明轩心里明白,从今天开始,他跟过去一刀两断了。

那些豪车、大房子、花不完的钱,全都没了。

他许明轩,现在就是一个穷光蛋。

但奇怪的是,他没觉得怕。

反而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好像突然搬开了。

他不用再当许家的二少爷了,不用再看他爷爷的脸色,不用再跟他大哥争了。

他就是他自己。

一个穷光蛋,但能自己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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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明轩来湖南的第一个冬天,差点没熬过去。

他租的房子没有暖气,窗户透风。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外面冷得像冰窖。

徐玉婷给他买了一床电热毯,老式的,插上电热得烫屁股。

“你哪来的钱?”许明轩问。

“攒的。”徐玉婷说,“你别管了,赶紧睡吧。”

许明轩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迪拜的公寓,两百多平,落地窗,中央空调。冬天暖气充足,夏天空调吹着,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保姆端来水果。

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贵。

他翻了个身,看徐玉婷已经睡着了。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许明轩伸手,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了。

第二天一早,许明轩去找徐德龙,说想找个活干。

徐德龙在县城开一家五金店,规模不大,但还算稳定。

“你想干点啥?”徐德龙问。

“什么都能干。搬货、送货、看店,都行。”

徐德龙看了看他,说:“你这双手,能干重活吗?”

许明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修长,连一个茧子都没有。

“能。”他说。

徐德龙没说话,转身走到后屋,拿出一个工具箱:“你先把这屋里的货理一遍。”

许明轩接过工具箱,开始干活。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搬货、理货、记单子,一天下来,他的腰都快断了。

那天晚上,徐玉婷给他打水泡脚。

“疼不疼?”

不疼。”许明轩咬牙说。

“别逞强了。”徐玉婷把他的脚按进热水里,“疼就喊出来,我又不会笑你。”

许明轩没说话,低着头,眼眶有点湿。

他在徐玉婷面前,不想装。

但这种日子,他真的不知道能撑多久。

一个月后,徐德龙找他说:“小许,我看你在这干也不是个事。我认识一个修车铺,缺人手,你要不要去试试?”

“修车?”

“嗯。老马开的,就在城东。你去了,跟着他学,总比在我这搬货好。”

许明轩想了想,点头了。

第二天,他去了老马的修车铺。

老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油烟印子。他见了许明轩,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老徐说的那个富家少爷?

“真能干活?”

“能。”

老马笑了笑:“那行,你今天就上工。先学换机油。”

许明轩的第一天,是从一台破面包车开始的。

他躺在车底下,手里拿着扳手,拧了半天才把放油螺栓拧下来。机油溅了一脸,粘糊糊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老马蹲在旁边看:“手劲不够。

许明轩没说话,咬着牙继续干。

他把机油放完,换好新的,又检查了一下轮胎和刹车片。

从车底下爬出来的时候,他全身上下都是黑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机油。

老马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

许明轩接过来,随便擦了两下。

“干得不错。”老马点点头,“明天继续。”

那天晚上,许明轩回到家,徐玉婷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这是……掉油缸里了?”

“差不多。”许明轩笑了,“我学修车了。”

徐玉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以后咱家车坏了,就不用求人了。”

“我连车都没有,哪来的车坏。”

“以后会有的。”

许明轩拉了拉她的手:“嗯。”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

许明轩的手上全是口子,火辣辣地疼。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怂。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04

三年过去了。

许明轩在修车铺干得越来越好,从学徒变成了师傅。老马对他很满意,说他是自己带过最肯学的徒弟。

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老马有一次跟他说。

许明轩笑了笑:“你别忽悠我了。”

“我说真的。你脑子好使,手也灵活,就是缺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自己开店啊。”老马说,“我年纪大了,干不了几年了。你租个门面,自己单干。老在我这干,什么时候能出头?”

许明轩动了心思。

但开店要本钱。他算了一下,租门面、买设备、进配件,少说也要十几万。

他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这三年,他跟徐玉婷省吃俭用,攒了两万多块钱。离十几万差远了。

许明轩有点丧气。

徐德龙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找他说:“小许,你想开店?”

“想。”许明轩老实回答,“但没钱。”

“差多少?”

“十来万。”

徐德龙想了想,说:“我借你。”

“舅舅,你……”

“别废话。”徐德龙打断他,“这钱你拿着,等挣了钱再还我。”

徐德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钱。

“十万。你数数。”

许明轩接过钱,手在发抖:“舅舅,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是我外甥女婿,我不帮你谁帮你?”

许明轩拿着那十万块钱,在县城边上租了一个小门面。

马路边上,二十来平米,一个月租金一千二。

他把店面收拾干净,进了配件和设备。

2013年夏天,许明轩的“明轩修车铺”正式开业了。

开业那天,徐玉婷做了一桌子菜,把老马、徐德龙都请来了。

来,祝我老公生意兴隆!”徐玉婷端起杯子。

“干杯!”老马和徐德龙也端起来。

许明轩喝了一口酒,眼圈有点红。

他想起了李玉珍。

他不知道,他妈妈现在在干嘛。

她恨他吗?想他吗?

还是说,她已经当他这个儿子死了?

许明轩没敢多想,把酒一饮而尽。

修车铺的生意谈不上火爆,但慢慢也有了些回头客。

许明轩手艺好,价格公道,不像别的修车铺那样宰客。

镇上的人开始认他。

有一天,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开着一台破旧的拖拉机来了。

“小许,我这车打不着火了,你给看看。”

“行。”许明轩掀开机盖检查了一下,说是电路问题。

“大爷,你先坐会儿,我修完叫你。”

大爷坐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小许,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湖南的女婿。”

“你是哪的?”

“福建的。”

“福建好地方啊。”大爷吐了一口烟,“怎么想到跑我们这来?”

许明轩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了。”大爷说,“追姑娘追来的吧?”

算是吧。

“那姑娘呢?”

“在家呢。”

好。”大爷竖起大拇指,“为了姑娘,跑这么远,是个爷们。

许明轩低下头,继续修车。

他想起徐玉婷,心里就踏实。

但有的时候,特别是晚上,他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起迪拜。

想起他妈,想起他爸,想起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他不知道,那个“家”还欢迎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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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6年,许明轩的儿子徐小明出生了。

孩子出生那天,许明轩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护士出来的时候,他腿都软了。

“恭喜,母子平安。”

许明轩差点跪在地上。

他进去的时候,徐玉婷躺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你看,长得像你。”徐玉婷说。

许明轩看着那个小东西,眼泪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哭成这样。

他想起李玉珍。

他以前听他妈说过,生他的时候,他爸在外面谈生意,产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妈生完他,自己抱着他,哭了半天。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许明轩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打。

他怕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更怕听不到。

孩子一天天长大。

许明轩的修车铺生意也越来越好。他把旁边的店面盘下来,扩大了两倍。还招了两个学徒。

日子一天天往好里过。

但许明轩心里一直有个结。

他想家了。

2017年冬天,许明轩喝醉了。

徐玉婷扶着他回家。他倒在床上,拉着徐玉婷的手,说:“玉婷,我想我妈了。”

徐玉婷愣住。

“你说,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许明轩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徐玉婷没说话,轻轻拍着他的背。

许明轩睡着了。

徐玉婷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也很难受。

她知道许明轩心里苦。她知道,这些年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他妈。

她想帮他,但她不知道怎么帮。

第二天早上,许明轩醒了,头很疼。

徐玉婷端来一碗蜂蜜水:“昨晚你喝多了一直吐,赶紧喝了。”

许明轩接过来,喝了一口。

“许明轩。”徐玉婷坐在他面前,“你是不是……想回迪拜看看?”

许明轩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回了。”

“为什么?”

“回了又能怎么样?”许明轩低下头,“我妈不会原谅我的。”

“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那种人。说一不二。”

徐玉婷没说话。

许明轩站起来:“我去店里了。”

他走了,徐玉婷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蜂蜜水发愣。

晚上,许明轩回到家的时候,徐玉婷正在炒菜。儿子徐小明坐在门口的摇摇车里,冲他伸手笑。

许明轩抱起儿子,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爸爸。”徐小明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

许明轩愣了一下:“你叫他什么?”

徐玉婷回头:“会叫爸爸了。”

许明轩把儿子举过头顶:“再叫一遍。”

“爸……爸。”

许明轩哭了。

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玉婷说:“许明轩,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妈这些年,没有联系过你,我总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恨我呗。”

“我觉得不是。”徐玉婷放下筷子,“你妈要是真的恨你,早就把你忘了。但她没有。她只是倔。”

许明轩没说话。

“舅舅跟我说……”徐玉婷犹豫了一下,“你妈找过他。”

许明轩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舅舅说,你妈每年都给他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许明轩愣住。

“她知道了咱们开店、生了孩子的事。每次打完电话,都让你舅舅别告诉你。”

“为什么?”许明轩的嗓子发紧。

她说,她想让你过自己的生活,不想再影响你。

许明轩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许明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给李玉珍打电话,但号码拨出去了,又挂断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谢谢?还是……妈,我想你?

最后一个他不敢说。

他怕一说出口,就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