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检察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来时的路走了四十分钟,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
门卫大爷探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想起师傅赵德厚出狱那天也是这个月份,他瘦得脱了相,走路的姿势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他握着我的手说,建安,别学冯伟那种人。
我答应了。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穿着一身干净衣服,口袋里装着挪用的流水单。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信息:爸,妈醒了,问你去哪了。
我没回,推开了检察院的门。
01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
财务总监,说出去好听,其实就是个做账的。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泡一杯浓茶,打开报表,一笔一笔核对。
数字不会骗人,但人会。
这个道理是赵德厚教我的。
赵德厚是我的师傅。
他做了三十年会计,最大的本事就是能从一堆乱账里找到问题。
我跟了他五年,学到的东西比我后面十年加起来都多。
可惜好人没好报。
那年公司采购部出了事,三十万的账对不上。
赵德厚查了三天,发现是采购部经理跟供应商串通,虚报了发票。
他去找冯伟汇报,冯伟笑着说知道了,让他先别声张。
第二天检察院就来了人,赵德厚被抓了,说他是主谋,那三十万是他私吞的。
我去看守所看他。
他隔着玻璃对我说,建安,你别掺和,好好干你的活。
我说师傅,明明不是你做的。
他摇摇头说,有证据吗?
没有就别说。
判了三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就窝在乡下老房子里种菜。
这十五年,我每个月都去看他。他从来不提冯伟,也不提坐牢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苦,那种苦不是嘴上能说出来的。
后来我老婆查出胰腺癌晚期。
那天下午医院打电话来的,我正在公司开季度会。
冯伟坐在主位上,唾沫横飞地讲下半年的规划。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医院的名字。
接完电话后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医生说三期了,做手术还有希望,费用大概四五十万。
我掏出钱包翻了翻,一张工资卡,一张房贷卡,加起来不到十万。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冯伟正在骂一个实习生。
声音很大,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那天的会开了两个半小时,我全程低着头,怕别人看到我的脸色。
散会后冯伟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这个季度的报表你得盯紧点,阳光科技那边咱们投了六个亿,不能出差错。
我说知道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婵已经睡了。
她做完化疗没多久,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很小,小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有些事,你现在不做,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02
林婵开始化疗后,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一次化疗四万,加上靶向药,一个月奔着八万去了。我那点积蓄撑了两个月就见底了。
每天晚上,我都守在书房里翻公司的报表。
宏远集团在阳光科技上投了六个亿,做的是供应链金融。
说白了就是给阳光科技供货商垫资,等阳光科技回款了再收回来。
可阳光科技的股价跌到了1块2,公司账面上快没钱了,那六个亿大部分都套牢了。
冯伟急了,四处找钱填坑。他以为阳光科技只是暂时的困难,熬过去就好了。他不知道阳光科技的问题远比他想得严重。
我看着那堆数字,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我在阳光科技股价最低的时候买进,等冯伟为了救盘继续投钱,股价肯定会被拉高。
到时候我一次性砸盘,冯伟投进去的钱就成了给我抬轿子的垫脚石。
这个计划需要一笔钱,一笔我拿不出来的钱。
公司账面上有一笔闲置资金,放在“供应商结算中心”项目里。
这个项目是我一手设计的,表面上是给供应商提前结账,实际上资金走的是一条独立的通道。
只要我做平了账,短期内没人会发现资金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赵德厚留给我的一个笔记本。
上面写着很多做账的技巧,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有些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经验。
其中有一页,他专门写了怎么处理“异常资金流”。
他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异常。
我把那个笔记本翻了三遍,然后开始动手。
第一笔挪了500万。
挑的是供应商A的账户,这家公司跟宏远合作十几年了,从来没人怀疑过。
我把转账做成一笔提前结算的采购款,凭证齐全,公章齐全,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三天后,这500万到了吕涛的账户上。
吕涛是我大学同学,在私募公司做操盘手。
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听我说完后沉默了好一阵。
他说你疯了,我说我知道。
他又问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行,我帮你。
03
第一次买进阳光科技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吕涛在电话那头说别怕,第一笔资金进去后股价至少要涨一个点。
果然,第二天开盘,股价从8毛涨到了1块。
我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手心全是汗。
第二笔跟着进场,股价继续往上走。到1块2的时候,我已经赚了将近一百万。可我知道这还只是开始,我要的不是这点甜头。
冯伟那边也没闲着。
他以为阳光科技的股价终于企稳了,觉得自己抄到了底,又追加了5000万。
这个消息是我从冯长荣那里听到的。
冯长荣是冯伟的表弟,也是公司的内控负责人。
他来我办公室说这事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冯总这次肯定能翻身。
我跟着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报表。我怕他看见我眼睛里的东西。
第二次挪了700万。
这次用的是供应商B的账户,手法跟第一次一样。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特意给冯长荣发了一封邮件,问他这笔款项有没有问题。
他回复说没问题,手续齐全,可以放款。
这700万进场后,阳光科技的股价冲到了3块5。
我的账面浮盈将近400万。
家里的情况也在好转。
林婵做完第三次化疗后,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她开始能吃得下饭了,脸色也有了些血色。
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最近是不是发奖金了,怎么感觉手头宽裕了些。
我说公司效益好,多发了点。
她没再问,但我看得出她眼睛里有些东西,那种东西让我不敢直视。
第四次挪了1000万。
这是最大的一笔,也是最危险的一笔。
我把600万继续买进阳光科技,剩下400万放在中间账户里备用。
股价到了7块。
这时候冯长荣开始起疑心了,他找我谈话,问我为什么这个月的供应商结算那么活跃。
我说年底到了,供应商急着结账。
他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我。
那天回家的时候,林婵没在床上。
我在厨房里找到了她,她正站在灶台前煮粥。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瘦削了很多,但眼睛里有了光。
她说想喝点稀的,自己煮了点粥。
我说我来吧,你回床上躺着。
她摇摇头说没事,站一会儿活动活动。
我站在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04
女儿陈雪晴放暑假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的信息,说已经到车站了,让我别去接,她自己打车回来。
我说好,晚上回去给你做饭。
雪晴在阳光科技实习,是她自己找的。
她说想积累点工作经验,我这个当爹的不好拦着。
可我心里不踏实,阳光科技知道她的背景,她在那里实习,就是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对手。
更让我不踏实的是冯磊。
冯伟的儿子,一个海归金融硕士。
他几次三番找雪晴吃饭,雪晴跟我说就是同事间的正常来往,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第五笔资金挪了600万。
加上之前剩下的400万,凑了1000万,全部买进阳光科技。
这时候股价已经到了14块。
我的持仓市值将近3000万。
吕涛在电话里说,可以准备出货了。
我说再等等,等到28。
他说你疯了,我说有可能。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白天在公司对着报表,晚上回到家对着K线图。
林婵问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没再问。
有天晚上,雪晴突然给我发了条信息:爸,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她又发了一条:冯磊不是好人,他在骗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后背直发凉。
我打电话过去,雪晴很快就接了。
她说她冯磊办公室看到了一份做空报告,针对的是宏远集团。
冯磊跟她说是在做多,可那份报告上写的明明白白,是做空方案。
她还说冯磊最近一直在打听我的情况,问她我平时在公司做什么。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冯磊在做空宏远,那他买阳光科技的股票就不是为了帮他爹,而是为了在最高点砸盘。
如果我出货之前他先砸盘,我的所有布局都会泡汤。
第二天,我约冯磊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他来得很准时,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手里拿着杯拿铁。
他一坐下就笑了,说陈叔,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我说那你说说看。
他说雪晴都告诉我了,你在做多阳光科技。
我说然后呢。
他说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要跟你合作。
05
冯磊说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
十年前他母亲跟冯伟离婚,拿了三百万走人。
后来查出癌症,想找冯伟要钱治病,冯伟连电话都不接。
他母亲死的时候,不到四十五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我看到他端着咖啡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说他想搞垮他爸,一天都没忘记过。
阳光科技的股票他已经买了3000万,全是自己攒的钱和从朋友那里借的。
他的计划是在股价涨到30块的时候砸盘,让冯伟追加的钱全部打水漂。
我说你的计划跟我的计划撞了。
他笑了,说那正好,我们联手。
我说怎么联手法。
他说你继续拉股价,我配合你做量,等股价到28块的时候一起出货。
赚到的钱分我一半。
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他说因为我已经查过了,你的资金全是挪用公司的。
这事要是捅出去,你比我爸先进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他爹很像,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他爹眼睛里只有贪婪,他眼睛里除了贪婪还有恨。我说成交。
那之后的一个月,阳光科技的股价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
从14块涨到18,从18涨到22。
冯伟追加了第二轮投资,又是8000万。
他不知道这8000万里至少有一半变成了我买进的筹码。
冯磊那边也在配合,他在市场上散布利好消息,吸引游资跟风进场。
股价到了25,26,27。
吕涛每天都催我出货。他说风险太大了,再不出货就要出事。我说再等等,等28。他说你到底图什么。我说我图的是万无一失。
那天晚上,股价终于冲到了28块。
我打开交易软件,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
一年前它还8毛钱,现在28块。
我按下了清仓键。
行情软件弹出确认框,我又按了一次确定。
系统在结算,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秒钟,账户显示所有持仓全部平仓。
我赚了将近1.2个亿。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坐在书房里,关着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林婵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书房里有光,推门进来。
她看到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我问她怎么起来了,她说想喝水。
我说我去给你倒。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说建安,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说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06
第二天开盘前,我给冯磊打了个电话,说出了货了。他说他也出完了,问他爸那边怎么办。我说今天见报。他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的走势我看了一整天。
9点半开盘,阳光科技直接跌停了。
从28块跌到了25块2。
第二天继续跌停,第三天还是跌停。
到周末的时候,股价已经跌到4块多了。
整个盘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游资全跑了,散户慌得跟没头苍蝇一样。
冯伟追加的那8000万,大部分是在25块以上买的。
股价跌到4块的时候,那8000万只剩下了不到1500万。
宏远集团账面上本来就没什么流动资金了,这一波操作下来,直接断了血。
冯长荣慌了。
他开始查账,查供应商结算中心的流水。
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每一笔账都做平了,所有的凭证都是真的,连公章都是真的。
他能查到的只有一个结果:这笔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可他查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出手了。
我把之前准备好的一份材料寄给了冯伟,内容是关于冯长荣在公司内控上失职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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