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甘肃文史资料选辑·马鸿宾史料专辑》第21辑、《西征战役》维基百科词条、《国民革命军第八十一军军史》、抗日战争纪念网《马鸿逵、马鸿宾收复五原》、《解读长征·红军西征战役》人民网党史频道、《西路军:那段曾经被遮蔽的历史》三联生活周刊、《绥西战役》百度百科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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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夏末,甘肃环县,黄土高原的黄沙被风卷起来,漫过了曲子镇的土城墙,也漫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一个枪声刚刚平息的下午。硝烟还没散尽,残破的土墙上留着弹孔,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尚未处置的痕迹。
一队被俘的红军战士,衣衫破烂,脸上蒙着尘土,有的裹着临时扎成的布条伤口,手被反绑在背后,被马家军士兵押着跪在了空地上。
押送者们拔出刀来,等候着命令。
马鸿宾从马背上下来,走到俘虏面前,从这头走到那头,扫了一眼这些人的面孔。跪着的,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有二三十岁的汉子,个个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里没有多少恐惧。
一名部下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这些人若放回去,来日难保不是麻烦。斩草须除根,趁现在是最干净的时机。
空气静了片刻。
马鸿宾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日头正在往西边沉,把整片黄土坡都染成了赤红色。他缓缓地开了口,说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的话——
留着性命,让他们去打日本人。
这批人,就这样走了出去。
这件事,后来被记进了史料,也被当年的亲历者辗转口口相传。而说出这句话的马鸿宾,在日后的绥西战场上,用自己的枪声证明了这句话的分量。
【一】西北的"马家军":两个世界,一个名字
在中国近代史的版图上,"马家军"这三个字,长期以来是一个笼统而沉重的标签。
许多人对这三个字的印象,停留在凶悍的骑兵、西北的戈壁、以及那段与红军西路军有关的惨烈历史。
但实际上,被统称为"马家军"的这个群体,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它的内部裂痕,从来没有真正弥合过。
马家军主要分为青海马家军与宁夏马家军两大派系,前者以马步芳、马步青兄弟为核心,根基在青海西宁;后者以马鸿逵、马鸿宾堂兄弟为代表,据守宁夏及甘肃陇东一带。
这两大派系,血缘各异,地盘相邻却互不统属,利益冲突时甚至刀兵相向,彼此之间的提防,有时候不亚于对外敌。
主要领导包括马步芳、马鸿逵、马鸿宾,合称"西北三马",多为回族,信奉伊斯兰教,实行家族世袭制,以"甘、河、回、马"为用人标准。
先说青马。马步芳起家于青海,靠着家族势力与手段强硬的镇压,在青藏高原的边缘地带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统治网络。
他的军队,骑兵出众,打仗悍不畏死,在后来对抗西路红军的战役里,留下了令人不忍细读的历史记录。
马步芳的威名,在西北民间既是恐惧,又是某种畸形的传说。他的部下对待俘虏的方式,是那个年代所有记录里最为黑暗的一页。
再说宁马。马鸿逵盘踞宁夏多年,以精明强悍著称,地方上的统治也依靠着铁腕手段维持。他与马鸿宾虽同属宁马体系,却在实力和气势上始终存在明显的层级差异。
马鸿逵兵多将广,马鸿宾的第三十五师相对兵力薄弱,在两家的内部排序里,马鸿宾长期处于弱势一方。
马家诸军阀时而联手对外,时而自相残杀,对中央势力时而顽固对抗,时而虚与委蛇,经过数年残酷的战争,终于完全控制了甘、宁、青的军政大权。西北的各民族群众也遭到了持续多年的前所未有的浩劫。
马鸿宾,字子敬,1884年出生于甘肃河州(今甘肃临夏)。他在马家军体系里,算不上最有声威的那一个。
在马步芳的残忍面前,在马鸿逵的强势面前,马鸿宾始终是一个相对"边缘"的存在。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那个时代里,走出了一条与其他马家军将领截然不同的路。
他和马鸿逵虽是堂兄弟,关系却一向紧张。两家之间的矛盾,既有争夺地盘的现实冲突,也有性格与主张上的长期龃龉。马鸿逵有着更强的扩张欲望,马鸿宾则在那个年代里,表现出了相对不同的态度。
这种差异,在1936年到来的时候,开始变得愈发清晰。
【二】1936年春夏:一场注定要改变西北格局的西征
要弄清楚1936年那批红军俘虏究竟是怎么被放走的,必须先说清楚1936年的西北局势。
那是一个层叠着大量历史变量的年份。红军长征刚刚落幕,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实现了历史性的会师,却随即面临新的困局:部队减员严重,陕北根据地物资极度匮乏,蒋介石的围剿大军四面压境,局势岌岌可危。
要破局,就必须向外扩张根据地,打通对外联络的通道。
向东,是阎锡山的晋绥军;向南,是张学良的东北军与杨虎城的西北军;向西,则是宁夏的"二马"——马鸿逵与马鸿宾。综合权衡之下,西面的马家军,被认为是相对最弱的一环。
西征战役由此在1936年5月19日正式打响。
这是一场规模不小的战略进攻,以彭德怀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率领红一方面军第一军团、第十五军团及多支地方武装组成西方野战军,向陕甘宁三省边界地区推进,目标是打击宁夏"二马",创建新苏区,打通国际路线,为迎接红二、四方面军北上会师创造条件。
马鸿宾的第三十五师,驻守在庆阳、曲子、环县、镇原一带,正好挡在红军西进的必经之路上,成了这次战役里首当其冲的对象。
1936年,马鸿宾奉命率第三十五师移防陇东,参加堵截和追击北上陕西的红军。然而,马鸿宾指挥部队先后与徐海东红二十五军团及红军西征军进行了多次交锋,都损兵折将,屡次被红军打得大败。
第一仗,打在甘肃环县曲子镇。
1936年5月31日,红一军团代军团长左权指挥部队对曲子镇发起进攻。曲子镇是国民党环县县政府所在地,高墙深壕,地势险要,是通往宁夏的必经要道。
守军里,有马鸿宾骑兵团的留守部队,也有一五旅旅长冶成章带来的两个连增援。冶成章此人,在马家军中素以凶悍著称,外号"野骡子",打仗时不要命,手下也个个剽悍。
这场仗打得极为激烈,红军在巷战中反复冲杀,双方都付出了代价。战斗结束后,守敌大部被歼,冶成章本人在战斗中受了伤,被俘。
就在这里,一件让西北马家军上下都没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为了争取该军停止内战、共同抗日,彭德怀、左权对冶成章等给以优待,教育后释放。彭、左这一义举,在西北马家军中引起了巨大反响。
一个马家军里有名的悍将,被红军俘了,又被放了回来,还带回来一套"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话。这在当时的西北军阀体系里,是一件极其罕见的事。杀俘虏是常态,优待后释放不是。
消息传开,马家军各部都在议论。
而马鸿宾,坐在庆阳的军部里,听着部下带回来的战报,沉默着想了很久。
西征战役持续了两个多月,战场覆盖环县、曲子、固原、镇原一带,红军与马鸿宾的第三十五师在多个地点反复交手。
这两个月里,马鸿宾的部队在曲子、固原、海原等地被红军击败,损兵折将,屡遭失败,损失惨重。大量马家军士兵在战斗中被红军俘虏,随后经过教育,被优待释放,部分人甚至连武器和战马都被归还。
被放回来的士兵,把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带回了营地。红军怎么对待俘虏的,说了什么,吃饭怎么分,营地里的气氛是什么样的——这些细节,在马家军士兵的口口相传中扩散开来,构成了一幅与他们此前认知完全不同的图景。
马鸿宾听着这些描述,没有急着做任何判断。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些信息慢慢地放到了天平的一端,另一端,则是那个越来越沉重的名字——日本人。
【三】那些被俘又被放走的人,带回来了什么
对马鸿宾来说,1936年的这些战败经历,有一层特殊的含义。
马家军在西北多年,靠的是骑兵的速度和凶悍的战斗意志打天下。马鸿宾的第三十五师虽然不是马家军里战斗力最强的一支,但在西北那片土地上,也算得上久经战阵。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在1936年的西征战役里被红军打得屡屡丢盔弃甲,曲子、固原、海原,一个地名接着一个地名地败下来。
败仗本身,让马鸿宾对红军的战斗力有了切身的认识。那些刚刚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战士,衣衫褴褛、武器简陋,却能在战场上打出让马家军措手不及的结果,这不是简单的运气能解释的。
更让马鸿宾难以忽视的,是那些被放回来的士兵带回来的讲述。
部下们陆续归队,带回了在被俘期间亲身经历的一切。红军并没有杀他们,没有打他们,给了吃食,让他们睡觉,还跟他们说话。
说的是什么?是日本人已经打到了华北,打到了内蒙,不久就要打到西北来。中国人打中国人,死的都是自己人,便宜的是日本人。要打,得打日本人,不能再打自己人。
这些话,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质朴。但对于长期生活在西北、几乎每天都在听着日本人侵略消息的马鸿宾来说,这些话的分量,并不轻。
1936年,日本的侵略步伐在加速。日本帝国主义加快侵华步伐,向内蒙古、宁夏、甘肃境内派遣特务机关、航空站,策动其培植的伪"蒙古军"在侵占察哈尔中部后,又向绥远发动进攻。
绥远,就在宁夏的北边。马鸿逵和马鸿宾的地盘,与绥远毗邻。日本人今天打绥远,明天就有可能打宁夏。这不是假设,这是摆在眼前的地图和时间表。
马鸿宾在自己的军部里,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想清楚。他是一个在西北的黄土高原上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对于生存和威胁的判断,有着比普通人更直接的感受。
日本人是外来的,要的是整个西北;红军虽然是对手,但终归是中国人,打的是内战。外敌和内患,哪一个更危险,不需要太多的政治头脑就能看清楚。
正是在这个认知背景下,1936年夏天,当马鸿宾的部下把俘虏来的红军战士押到他面前时,他做出了那个决定。
据史料记载,遵照毛泽东、彭德怀的指示,对被俘敌官兵,以礼相待,经过宣传教育,全部释放,并退还了战马和武器。
这是红军在西征战役中的一贯做法。对应地,在这一时期,马鸿宾对被俘红军战士也采取了类似的处置方式——给以饭食,随后放行。
那批被释放的红军,踏上了回归队伍的路。他们或许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也不知道这个决定背后复杂的盘算与权衡。他们只知道,走出那个营地的时候,还活着。
而马鸿宾,在送走这批人之后,继续留在那片黄土坡上,等待着那个他已经隐约预感到的、更大的风暴。
【四】西安事变与马鸿宾那封秘密回信
1936年12月12日,陕西西安,张学良与杨虎城发动兵谏,将蒋介石扣押在华清池。
这个消息,在几天之内传遍了全中国。在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局势走向的那些日子里,各路势力都在做着自己的盘算——是站到哪一边,表态支持谁,还是沉默观望,等着看风向再决定。
西安事变后,山东韩复榘、宁夏马鸿逵、马鸿宾等,经过中共中央和北方局派人或通过间接关系表达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主张后,都愿意建立秘密关系。
马鸿宾愿意建立秘密关系——这句话,在那个年代的政治语境里,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过多解释。
在整个"西北三马"里,马步芳是坚定的反共立场;马鸿逵则一边维持着表面上的强硬,一边悄悄地留着自己的后路;马鸿宾,则在那个秋冬交替的节点上,以愿意建立秘密关系这种方式,传递出了自己的态度。
这个态度,不是凭空产生的。它背后,是1936年一整年里,被俘后被释放的士兵带回来的那些话,是日本人不断南下西进的消息,是马鸿宾自己对眼前局势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审量。
西安事变最终和平解决,国共走向第二次合作,内战在名义上宣告停止。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打响。全面抗日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然而,就在这场大时代的洪流即将彻底改变一切走向的前夕,马鸿宾在1936年所做的那个决定,所说的那句话,所埋下的那个伏笔,正在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缓缓走向它的答案——他说留着这些人去打日本人,而他自己,也将在不久之后,亲自带着枪,走上那片他所说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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