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堵着一群人,举着横幅骂我爸。

我低头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人往我身上吐了口唾沫。

我抹了一把,没回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董梦欣发来的微信:“若晴,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有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三秒前我刚给谢怡然打完电话,第七次,被按掉了。

我打给董梦欣,响了七声,没人接。

又响了两声,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若晴?我现在真不方便,回头打给你啊。”

电话挂了。

我站在出租屋楼下的路灯旁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脸上的泪痕。

那两分钟里,我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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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的公司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崩盘的。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就一个消息过来——合作方携款跑路了,我爸垫进去的所有钱,连着一整条供应链的债务,全砸在他一个人头上。

那天晚上我爸回家,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我妈问他吃饭没,他摆摆手。

我端着水走过去,看见他把公司公章和U盾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

“爸?”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抖了抖:“丫头,爸对不起你。”

我没反应过来。我还在想今天要不要跟谢怡然约个周末的下午茶。

第二天,事情就炸开了。

三十多个债主堵在公司门口,拉横幅,把大门玻璃砸了。我爸的助理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在发抖:“沈总,你快来吧,再不来要出事了。”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呆在家里,别出去。”

我当然不可能呆在家里。

我打车去了公司,远远就看见一群人推搡着往里面冲。

两个保安拦在门口,脸都白了。

我爸站在人群中间,大声说:“欠你们的钱,我沈亮一分不会少!你们给我时间!

有人朝他扔了一个矿泉水瓶,砸在他胸口。

他没躲。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我爸弯腰把瓶子捡起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个动作,我记了一辈子。

回家的路上,我开始算账。

家里那套房子,车牌号不错的车,我妈的首饰,我那些包——全卖了,也只能填个零头。

我想到了我的好姐妹。

谢怡然,认识十二年。大学室友,毕业一起租房子,结婚互相当伴娘。她老公黄鹏飞做建材生意的,跟我爸还吃过几次饭。

董梦欣,认识九年。以前在我爸公司当过会计,后来自己开店,跟我好到穿一条裤子。

还有几个,平时姐妹相称、逛街吃饭从不落下的人。

她们应该会帮忙的,哪怕不多,总能借一点。

我蹲在卫生间地上,翻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往下看。

先打给谢怡然。

响了四声,没人接。

我以为她在忙,等了一个小时又打。

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我又打。

这回响了一声,然后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我愣了愣,发了一条微信:“怡然,能接个电话吗?有急事。”

消息发出去,旁边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我被拉黑了。

我盯着手机屏,脑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我不信,又用我妈的手机打了一遍。

嘟——嘟——嘟——

通了。

“喂?”谢怡然的声音传过来。

“怡然,是我。”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

“若晴啊……”她的语气变了,“你换号了?”

“怡然,我家出事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唉,现在这大环境,谁都不好过。”

“我想……”

“若晴,”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真的帮不了你。我自己也有一大家子要养,老黄那边也紧。实在不行,你问问别人吧。”

“怡然,我还没说借多少——”

“多少都不行。若晴,你体谅一下我。”然后她挂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那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十二年,比不上一个电话。

02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董梦欣的店。

她开的是家服装店,在商场的二楼。我到的时候她正跟店员对货,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脸:“若晴,你怎么来了?”

“梦欣,我想跟你聊聊。”

她让店员先去吃饭,把我带到店后面的小办公室,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说吧,什么事?”

我低着头,把家里的事说了。

她听完,叹了一声:“阿姨身体还好吧?”

“高血压犯了,住了两天院,现在稳定了。”

“那就好……叔叔呢?”

“还在撑着,天天被人堵。”

她搓着手,脸上是那种为难的表情:“若晴,我店里的流水你是知道的,看着热闹,实际赚不了几个。我老公那边今年生意也不好,欠着供货商的钱还没结完……”

“我没想借太多,”我说,“两万也行,先撑过这个月——”

“若晴,我知道你难,但我真的拿不出来。”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

她跟我对视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那……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谁家愿意借钱?利息高点也行。”

“行,我帮你问问。”她说得很快,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若晴……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就行,别老往店里跑,让人看见了不太好。”

我听了这句话,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虚。

我说:“好。”

她不知道,就在那天上午,我爸接到董梦欣老公的电话,说有事要谈。

两个人约在公司楼下的茶馆,谈了什么我爸没说,但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后来我妈告诉我:董梦欣的老公是来催债的——他手里有我爸公司的一张欠条,金额不算大,但时机选得特别“巧”。

我问妈:“她不知道那是我爸公司欠的?她是我闺蜜。”

“她知道。你爸说了,梦欣老公那边催得最紧。”

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

手机通讯录翻了又翻,打给其他几个“姐妹”。

一个说“在外地”,一个说“我妈住院了”,一个直接不接电话。

最后一个接了,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若晴,咱们以后还是少联系吧,我老公那边……”没说完,挂了。

我坐在阳台的花盆边上,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眼泪止不住地流。

风很大,吹得我脸上的干了一片又湿了。

那晚我睡得特别晚,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对这些人的好,从一开始就错了?

可我又想不通。

她们结婚我随了八千的份子钱,她们开店我去捧场,她们生病我去医院陪着输液到凌晨。

怎么轮到我难了,所有人都不见了?

这问题,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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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亮住进医院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

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四千,做五休二。老板姓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人不错,知道我家的情况,发工资从来不拖欠。

那天上午我正在整理表格,手机震了。

是我妈,声音都在抖:“若晴你快来,你爸在工地上晕倒了!”

我拿着包就往外跑。

工地在城北,一个刚开工的楼盘工地。我爸包了里面的水电活,从头包到尾,带着七八个工人在干。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旁边围了一圈人。

一个工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水壶:“沈哥?沈哥你醒醒?”

我爸脸色灰白,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发紫。

我叫了救护车。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得像快灭了。

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加上过度劳累、睡眠不足,导致了晕厥。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瘫痪。”医生说。

我妈站在走廊里,捂着脸哭。

我坐在我爸病床旁边,看着他蜷缩在白色床单里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

他瘦了。

这两个月他瘦了太多,原来一百六十斤的人,现在看着最多一百三。脸上颧骨突出来,眼眶凹陷,头发白了一半。

他才五十九岁。

原来他都是红光满面、走路带风的人,去公司开会永远挺着腰板。

现在他蜷缩在病床上,像一盏快熄的灯。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爸,”我轻声说,“别干了好不好?”

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笑,声音沙哑:“不干了怎么还钱?”

“可以慢慢还,我可以多打一份工——”

“你那份工资够干什么?”他打断我。

我沉默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丫头,爸这辈子没欠过别人什么。现在欠了,就得还。这是做人的道理。

“那我帮你。”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亮:“你帮不了我。这是爸自己的债,得爸自己还。”

我攥着他的手,低头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也没劝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说:“没事的,丫头。爸死不了。”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我一个人坐在公交站台等车。

秋末了,风很凉。

我看见站台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里的火一闪一闪的。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烫得左手换右手。

咬了一口,眼眶又湿了。

那瞬间我忽然想起来,三四年前,我们一家还住在大房子里,我爸会开车带全家去郊区吃农家乐,我妈会做满满一桌子菜,谢怡然她们经常来我家聚餐,客厅里全是笑声。

现在呢?

现在我们连一个完整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都难了。

我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把那个红薯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站起来,回了那个每月一千二租来的、客厅窗户关不严的房子。

04

最大的转折,是在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出现的。

那时候我爸已经出院了,又回工地了。

我劝不住,只能每天下班去工地给他送饭。

那天下着毛毛雨,我提着我妈炖的排骨汤,踩着烂泥走到工地上。

我爸正蹲在二楼的水泥板上,对着图纸跟人说话。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夹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

我爸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

“丫头,这是叶叔,你爸的老战友。”

那位叶叔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你爸年轻时比这精神,现在老了。

我爸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把排骨汤接过去,蹲在地上喝。叶永康(后来我知道他全名叫这个)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老沈,你现在干的这个,能挣几个钱?”

“够还债就行。”

“你欠多少?”

“两百多万。”

叶永康沉默了一会儿:“我儿子那边有个项目,你看不看?”

“什么项目?”

“市里一个老旧小区的电梯加装工程。他公司刚拿下来的,需要靠谱的施工队。你要是愿意,可以分包一部分。”

我爸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要有兴趣,明天去我儿子公司谈谈。”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数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把图纸摊开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我妈问他看什么,他说:“机会。”

从那天起,我爸像换了一个人。

之前他身上有股“认命”的气儿,现在没了。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坐公交去工地,晚上八点多回来,吃完饭继续画图纸、算预算。

他瘦得厉害,但精神比以前好了太多。

我妈说:“你爸这是把命都拼上了。”

我说:“我知道。”

两个月后,电梯项目拿下来了。

我爸包了其中三栋楼的电梯安装活,利润不算特别高,但足够让他喘一口气。

他又找了以前几个老员工,把他们叫回来一起干。

项目推进得很顺利,中间叶永康的儿子叶政一直帮着协调,没出太大的纰漏。

大概又过了半年,我爸把一半的债务还清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丫头,爸这边松快一点了。”

我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爸,你慢点干,身体重要。”

“我知道。再忙一年,差不多就全清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枕头哭了很久。

那天我站在阳台上,忽然想起谢怡然和董梦欣。

她们可能以为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所以才那么干脆地跟我划清界限。

可是她们没想到,我爸爸才是真正打不倒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项目能拿下来,并不只是巧合。

叶永康当初找我爸,是因为他儿子叶政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施工队。他打听了一圈,有人推荐了我爸。

“沈亮这个人,再苦再难都不偷工减料。”那个人说。

叶永康就把活儿给了我爸。

我爸用一辈子攒下的信誉,换了这次翻身的机会。

叶政后来跟我爸聊天时,随口说了一句话,让我爸多了一个心眼。

“沈叔,你当年那个项目怎么会亏那么多?是不是有人给你做的局?”

我爸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但没有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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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过了一年,我爸把剩下的债全还清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面前放着厚厚一沓收据和借条复印件。

我妈在旁边炒菜,香味飘了一屋子。

“爸,你这是干嘛?”

“对账。”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最后一笔,今天还清了。”

我愣住了。

“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丫头,过来。”他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他在我面前转了一圈:“你爸是不是又精神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哭啥?都过去了。”他说。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哭,笑了笑:“行了,吃饭吃饭,别哭了。”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多,吃得肚子撑了还在吃。

好像要把这两年的苦全吃回来一样。

几天后,我在街上遇到了叶政。

他开着一辆黑色大众,停在路边,跟我打招呼。

“若晴,好久不见。”

“叶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爸。”

“别客气,你爸自己争气。对了,”他从车窗里探出头,表情变了变,“你认识一个叫黄鹏飞的人吗?”

我心里紧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他顿了顿,“前阵子有人跟我聊天,说当年那个跑路的合作方,跟黄鹏飞有点关系。具体我不清楚,但好像不只是牵线那么简单。”

“什么关系?”

“具体的我也不好乱说,”叶政皱了皱眉,“你爸要是想知道,可以去查查那笔项目的内账。听说黄鹏飞当年在那项目里赚了一笔不小的介绍费。”

我心里翻了一下。

谢怡然的丈夫,黄鹏飞。

我爸公司破产的那年,就是黄鹏飞介绍的合作方。

叶政走后,我一个人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风从脖子灌进来,冷得我打颤。

如果真是黄鹏飞在里面搞鬼,那谢怡然当初拉黑我,恐怕不只是因为她怕事。

她怕的,可能是事情败露。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告诉我爸。

我要先弄清楚。

06

谢怡然的电话,是在我爸还清债务后的第三个月打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喂?”

“若晴……是我。”

那个声音,我听了十二年,再熟悉不过。

谢怡然。

我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若晴,你还在吗?”

“在。”

“我……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什么事?”

“我……我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我沉默了两三秒:“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我们见面聊好不好?我请你吃饭,就在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川菜馆。”

我想了想,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工位旁边的隔板上,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她终于主动联系我了。

不是因为想我。

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她需要钱。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讽刺还是什么。

下班后,我换了件衣服,去了那家川菜馆。

谢怡然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三年没见,她老了很多。脸上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头发随便扎着,穿的衣服也很普通。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若晴……”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你瘦了。”

“你也是。”我说。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随便点了一份水煮鱼。

谢怡然搓着手,低着头,不敢看我。

她咬了咬嘴唇:“若晴,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70万。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70万?怡然,你觉得我有70万吗?”

“我听说了,你爸的公司又重新做起来了,还清债了——”

“那是我爸的钱,不是我的。”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老黄跑了,把债全留给了我。债主天天堵在家门口,我连门都出不了……”

“他跑了?”

“跑了。两个多月了,找不到人。欠了一屁股债,把房子车子全抵押了,拿着剩下的钱跑了。我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若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三年前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不该不接,更不该拉黑你。我那时候也是被老黄逼的,他说你家的事跟有点牵扯,让我跟你保持距离,不然我们家也会被牵扯进去……”

“什么牵扯?”我问。

她愣了一下:“就是……那个项目的事。”

“你爸破产之前做的那个项目,那个合作方……是老黄当初牵的线。”

她这句话,印证了叶政说的那些。

“他还做了什么?”我盯着她。

“他……他拿了人家的介绍费。是回扣。你的心凉了,怡然。你知道吗,三年前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挂了我的电话,拉黑了我。你知道我那天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哭了多久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若晴,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那时候太自私了,我知道。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情分?”我看着她,“怡然,你说情分,那我想问你一句:那两年你明知道我家过得那么难,你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问候我吗?哪怕不借钱,哪怕就说一句‘你还好吗’,你有吗?”

她顿住了。

“你连一句话都没有。”我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爸从房间走出来,看见我没睡,问我怎么了。

我把谢怡然来找我的事跟他说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拿主意。钱是你的,爸不插手。”

“那要是你呢?”

他笑了一下:“我不会借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光嘴上认错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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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又约了谢怡然一次。

这次我没去川菜馆,约在一家茶馆。

我到的比她早,点了一壶铁观音,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她。

她来的时候穿着黑色大衣,脸色很憔悴。

“怡然,”我说,“70万,我借不了。”

她的脸白了一下:“若晴……”

“但是我可以借你一万块,你自己看着花。”

我打开包,拿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一万块,是我攒了半年的工资。我本来留着备用的,现在给你。”

她看着那个信封,眼泪又下来了。

“若晴,我不是来要小钱的……”

我知道。但是我只能给你这么多。

我把卡往她那边推了推:“拿走吧。”

她拿过信封,攥在手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高兴。

就是平静。

“怡然,”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借你这一万吗?”

她摇头。

“因为三年前,我给你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你接了,哪怕只借我一千块,我都会记你一辈子的好。”

她的肩抖了一下。

“我借你一万,不是因为我还把你当姐妹。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低头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有再说话,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然后站起来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我转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