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我跪在摄政王府门前的雨地里,看着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门缝里,我娘被人往后拽着,她拼命朝我伸手,可那只手最终还是消失在门缝的阴影里。

我头上的玉簪掉在地上,滚到门槛边——那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宋全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碎成三截。

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冷得像腊月的冰:“曹娴,你要是还护着这个小杂种,连侧妃的位子你都别想坐。”

二十年后,我站在我娘的坟前,手里捏着那把木梳。梳子背后藏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爹姓肖,叫肖铁柱,前朝禁军统领。杀他的人姓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记事特别早。

别人记事儿都是从三五岁开始,我打从两岁就有印象。

那时候我娘还不是花魁,只是秦淮河边一个唱曲儿的姑娘,住在河边一座小楼上。

楼下面人来人往,楼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她给我梳头的时候,会哼一些我听不懂的调子。

那些调子听起来不像江南小曲,倒像是北方大山里传出来的号子,又粗又哑,跟她那张白净的脸一点都不搭。

我问她唱的什么,她就不唱了,把我抱到膝盖上,说:“大人唱的,小孩子别问。”

五岁那年,我娘突然开始变好看。

我说的变好看,不是说她以前不好看。

她本来就长得好,只是从那年春天开始,她穿的衣服不一样了。

以前都是素色的棉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个髻。

那年一入春,她开始穿绸子,头上开始插簪子,脸上也抹了粉。

来接她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了。

每次有客人来,她就把我藏到后屋的衣柜里。

衣柜里又黑又闷,我蹲在里面,能听到外面男人和女人喝酒说笑的声音。

有时候一等就是大半夜,我实在困得不行,就在衣柜里睡着了。

天亮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抱到了床上,我娘坐在床沿,背对着我,一声不吭地看着窗外。

那年冬天,有个客人留宿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那客人走后,我娘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突然抱着我哭了一场。

她哭得特别凶,肩膀一抖一抖的,把我身上的衣裳都哭湿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看我,眼睛里是热的。后来她看我,眼睛里是冷的,像秦淮河冬天结的那层薄冰。再后来,她就不怎么正眼看我了,把我交给了隔壁的肖姨。

肖姨大名肖菱,是我娘的贴身丫鬟,跟她从小一起长大。

肖姨没有我娘好看,但笑起来很暖和,说话的声音也软。

我娘把我交给她的时候,肖姨接过我的手,说:“主子,这孩子我带着。

我娘没说话,扭过头就走了。

肖姨蹲下来看着我,用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泪,说:“不哭,不哭,肖姨煮了红糖粥,给你喝。”

从那天起,我就跟着肖姨了。

肖姨住的地方离我娘的楼隔了一条巷子,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

秋天的时候,桂花香得能把人熏醉。

肖姨在树下支了一张小桌子,教我认字、算账、写自己的名字。

七岁那年春天,事情就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睡醒,就听见巷子外面锣鼓喧天。

肖姨跑出去看,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她拉着我的手,急急忙忙往我娘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念叨:“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我到娘住的小楼时,外面已经围了一大堆人。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顶大轿子,轿子周围站了好几个穿官服的人,一个个腰里别着刀,看着就吓人。

我娘站在楼门口,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新衣裳,脸上的妆画得比平时都好看。

可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发抖。

人群里有人在吵吵。我听出来了,我娘被人买下了。

买她的人,是摄政王宋全。

摄政王的名头我听过,秦淮河上上下下没人不知道他。

他是当朝皇帝的亲叔叔,权倾朝野,跺跺脚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

他来秦淮河买姑娘,别说一个花魁,就是把这整条河买下来,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我娘站在那儿,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王爷,我可以跟您走,但我有个女儿……”

话没说完,一个穿黑袍子的男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那就是宋全。

他长得很瘦,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又亮又冷,像刀子一样。

他看了一眼我娘,又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发冷。

“女儿?”他哼了一声,“带来我看看。”

肖姨拉着我往前走,我腿也不听使唤,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宋全面前,肖姨按着我的头,让我跪下。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石板。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起头。

宋全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哼。然后他转头看向我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曹娴,我花三千两银子是买你,不是买她。”

“这个小的,我不要。”

02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娘当时就跪下了。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新嫁衣,跪在青石板上,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地响。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声音又尖又利,听得人心里发毛:“王爷,您就带她一起走吧,她还小,我不能扔下她……”

宋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磕头。

他身后有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宋全皱了一下眉毛,摆摆手说了三个字:“拖进去。”

那边走过来几个家丁,架起我娘就往门里拽。我娘拼命挣扎,一边挣扎一边朝我喊:“清妍!清妍别怕!娘会来接你的!娘一定会来接你的!”

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娘被人拖进去。

那扇朱红大门开始慢慢合上。

门缝越来越窄,我娘的身影越来越小。她被人往后拽着,拼命朝我伸手,那只手在门缝里晃了晃,最终还是消失了。

我头上的玉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那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是她去年生日那天插在我头上的。

她说:“清妍,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现在给你。”那簪子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是玉的,磨得圆润光滑,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我弯腰去捡,一只脚踩了上去。

“咔嚓”一声,玉簪碎成了三截。

那只脚穿着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金线龙纹。

脚的主人蹲下来,凑到我面前,冷冷地说了一句:“记住了,你娘从今以后是我的人。你要是敢来王府闹事,我打断你的腿。”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门里。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泼天的大雨倾盆而下,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

我坐在台阶上,把碎成三截的玉簪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肖姨愣了半天,扑上来抱住我。

她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流,滴在我的衣领上。她用袖子擦我的脸,也不知道擦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可怜的娃啊,你这命咋这么苦……”

我挣开她,站起来,看着那扇朱红大门。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把那一声哭咽回去了。

我攥紧了手心,簪子的碎片扎进肉里,疼得我打了个哆嗦,可我还是没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娘在门里哭了一天一夜,把嗓子都哭哑了。宋全嫌她吵,把她关在了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关了三天才放出来。

而我在雨地里跪了一天,直到发起了高烧,肖姨才把我扛回了家。

那场高烧烧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我一直在做梦,梦到我娘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新嫁衣,被人拖进了那扇大门。

我拼命追,可那扇门越关越紧,怎么也推不开。

七天以后,烧退了。

肖姨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喂我喝。我看着她,问了一句:“肖姨,我娘还会来接我吗?”

肖姨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两滴。

她低着头,没看我,声音很小:“你娘,以后怕是不能来了。”

为什么?

“因为……”肖姨放下碗,攥了攥衣角,“因为你娘嫁的那户人家不许她带着你。你娘,她也做不了主。”

“她为什么做不了主?”

“她……”肖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娘。

肖姨带着我,搬到了秦淮河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

那地方靠近河边,一年到头湿气重,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蚊虫多得咬死人。

房子是一间半塌的破屋,屋顶常年漏雨,一到雨天就得拿盆子接着。

肖姨找了几块破木板,搭了一张小床给我。她自己睡在一条旧褥子上,铺在地上。

那个地方,就是我的新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肖姨把我养到十二岁,我长成了一个不太招人喜欢的孩子。

不是长得不好看,是性子太野。

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板着一张脸。

巷子里的小孩都怕我,说我眼睛里有刀子。

青楼里的姑娘们也不待见我,说我这副样子,像欠了别人八百吊钱。

肖姨不管这些,她只管我吃饱穿暖。

她白天出去给人洗衣裳挣钱,晚上回来教我认字。

她把攒下来的零钱买了一本旧书,翻得书页都掉了渣,认认真真地教我背《三字经》和《百家姓》。

我学得快,她教一遍我就记住了,她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你比你娘聪明,你娘当年学这几个字,学了一个多月才记住。”

我问我娘小时候的事,肖姨就不说了,只说她也不记得了。

十二岁那年秋天,出了那件事。

那天傍晚,肖姨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看书,外面突然闯进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浑身酒气,一看就是喝多了。

他看着我,眼睛一亮,一把抓着我胳膊就往床上拖。

我吓懵了,本能地挣扎,一口咬在他手上。

那男人“哎呦”一声松了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把我打翻在地。我撞在桌子角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还不甘心,又扑上来扯我的衣裳。

这时候肖姨回来了。

肖姨一进门就看见这个架势,整个人一下子炸了。

她抄起灶台上的铁锅,一锅砸在那男人头上。

那男人惨叫一声,转过身来要打肖姨,肖姨也不躲,第二锅又砸了下去。

男人被打得满头是血,终于酒醒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肖姨顾不上去追,扑过来看我。

她看到我额头上那道口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粉和布条,一边给我包扎一边骂:“这帮畜生,连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我躺在肖姨怀里,浑身还在发抖。

肖姨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怕不怕,肖姨在呢。肖姨这辈子什么苦头都吃过,什么脏事儿都见过,肖姨不怕死,谁要敢欺负你,肖姨跟他拼了命。”

我抬头看着她。

肖姨的后脑勺上,一块巴掌大的疤,血淋淋的,是刚才撞在门框上撞出来的。

她浑然不觉。

后来我听说,那个男人是宋全府上的一个管事,来秦淮河办事,顺道喝了点酒。

宋全知道了这事,把他骂了一顿,发配到了远处。

可我从这件事里,知道了另一件事:宋全一直派人盯着我。

他怕我娘偷偷派人来接我。

他把我当成了我娘的把柄。

肖姨知道这事以后,整整一天没说话。那天晚上,她把门闩了三道,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头,轻轻说了一句:“清妍,咱们得活着。”

“活着,才有盼头。”

04

十六岁那年秋天,我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肖姨说我的眉眼像我娘,嘴巴和下巴像别人。

她没说像谁,我也没问。

可我照过镜子,知道自己和我娘长得有七八分像。

每次看到镜子里那张脸,我就想起我娘嫁给宋全那天穿的那身石榴红嫁衣。

我不知道她在王府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我。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但也死不了人。

那年八月,肖姨突然病了一场。

她年纪本来就大了,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身子早就垮了。

躺在床上三天起不来,烧得说胡话。

我把攒下来的钱全拿去买药,可她的病时好时坏,总是反反复复。

后来隔壁的陈婶告诉我,肖姨这病是旧伤复发,需要一种叫“血竭”的药材才能治。那药材贵得很,一两就要好几两银子,普通人家的根本买不起。

我攥着手里的铜板,心里凉了半截。

那点钱,够买一指甲盖的就不错了。

陈婶叹了口气,悄声跟我提了一句:“你娘在王府呢。你去找她,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了肖姨屋里那件去年手工打的棉布衣裳,穿在身上,对着水盆照了照。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干净了。

我往摄政王府走去。

王府在京城最气派的街上,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家丁一个个腰板挺直,佩刀挎在腰间,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管事,上前说了一句:“大叔,我找侧妃,曹娴曹侧妃。”

那管事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冷笑了一声:“曹侧妃?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不出口。

旁边几个家丁凑过来,一个说:“又来一个认亲的,侧妃的亲戚多得很嘛。”

另一个说:“长得倒是挺像的,不过侧妃早说过了,她没有娘家的人,一律不准进。”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管事摆了摆手:“别在这儿碍事,赶紧走。”

我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家丁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家丁说:“再不走,我拿棒子赶了。”

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不能走。肖姨还躺在床上等药,一个下午我就要断药了。

咬了咬牙,我又转身,看到王府后院有一道矮墙。

围墙边上长了一棵大槐树,树干伸到了墙头。

我趁着没人注意,三下两下爬上了槐树,翻过了那道矮墙,跳进了王府后院。

我落了地,拍掉身上的土,抬头打量这地方。

院子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花草树木,一应俱全。我顺着走廊往前走,想着找到后院佛堂,我娘应该被关在那里。

可我不会走,七拐八拐就迷了路。

走到一个种满了竹子的小院子里,我看到一间大屋,屋里传出说话声。

我凑近了听,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的声音。

男人声音低沉,女人声音尖细,好像在吵什么。

女的说:“王爷,她都快死了,你就让我去看看她吧。

男的说:“死了更好,省得我操心。”

女的说:“可她……”

男的说:“够了。罗美琳,你要是敢踏进佛堂一步,我连你一起关。”

我听到里面突然安静了。

然后一个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可脚步已经到门口了。

门“咯吱”一声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我抬起头,和他对上了眼。

是宋全。

十年不见,他老了不少,两鬓花白了,脸上的皮肉松垮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像刀子一样。他看着我,愣了一瞬,眉毛就皱了起来。

“是你。”

他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宋全上下扫了我一遍,眼里透出一股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他朝旁边喊了一声:“来人,把这个小丫头给我抓起来。”

我转身就跑。

可我哪里跑得过那些家丁。

没跑出几步,两个家丁就把我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地面,我呼吸都困难。

宋全慢慢走过来,蹲到我面前,伸手扣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起来对着他。

他凑近了看,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神色:“你跟你娘,长得越来越像了。”

“把门关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被关在一间柴房里。

那地方又挤又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气味。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我窝在角落里,手和脚都被绑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咯吱”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可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我娘。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十年时间,她老得不成样子。可她一进来就扑过来,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被她抱在怀里,鼻子里闻到的,是一股药味。

她身上有药味。

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使劲想挣开。她抱得更紧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是娘不对,是娘对不起你……

我好不容易挣开一点,看着她。

她瘦得厉害,眼眶深深凹下去,脸色发灰。

我张了张嘴,问我最想问的那句话:“娘,你当年,为什么要扔下我?”

她浑身一抖,眼泪又连串地淌了下来。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娘哆嗦了一下,回过头,看到宋全走了进来。他背着光,脸上一片阴影,看不出表情。

我娘跪在他面前,磕了一个头。

“王爷,放她走。”

“她还小,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让她走,别为难她。”

宋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地开了口:“曹娴,你知不知道,这丫头要是被皇帝的人发现了,她会怎么死?”

“你让我怎么放她走?”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宋全在说什么。什么皇帝的人?什么被发现?

我娘也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宋全,声音发颤:“王爷,你说什么?”

宋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蹲下身,凑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两个字:“肖铁柱。”

我娘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下子瘫软在地。

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大又凄厉,像是要把十年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泪水把地面都洇湿了。

宋全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我看着他,说不上来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虽然被关着,但每天有人送饭送水。

我娘每天都来,坐在门口,隔着门缝和我说几句话。

她不让我见她,怕我看到她哭。

可我听得出,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弱,一次比一次哑。

她求宋全放我走,宋全不松口。

他们吵了好几次,每次吵完,我娘就哭,宋全就摔东西。

肖姨也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她拖着病体,找到了王府。她跪在门口,要求见我一面。我娘偷偷派人带她进来了。

肖姨跪在门外,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娘站在她身后,嘴唇发白,手指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肖姨擦干眼泪,决定想尽办法救我。

可夜深了,我娘突然端着一碗粥来看我。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粥碗磕着碗沿,碰出一串声响。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我端着粥,喝了两口。

她蹲在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把木梳。

木梳的背很厚,上面刻着粗糙的花纹,看着很普通。

她说:“清妍,你走以后,别找娘,也别说你是谁的丫头。这把梳子,你要好好保管着。”

她抓住我的手,让我握着那把梳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梳子背面有个夹层,里面有张字条。你出去以后,再把它打开。”

“看了以后,听娘一句劝,忘了我,忘了这一切,远走高飞。”

“别掺和。”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怎么了,可她突然站起来,转身就跑了。

我追出去一步,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头也不回地跑远了,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攥着那把木梳,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把木梳很普通,可它是娘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第二天,我娘死了。

肖菱偷偷跑来告诉我,说她是毒发身亡的。慢性毒药,宋全下的。她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宋全连发丧都没发。

一副薄皮棺材,草草埋在了城外的一片荒地里。

肖菱带着我,趁夜出了城。我在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头,跪在那里,看着那堆土,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想起娘今生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塞给我的那把木梳。

我蹲在坟边,掏出木梳,把背面那块小木板撬开。

木板后面,有一张泛黄的字条,纸边都卷起来了。字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她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你爹姓肖,叫肖铁柱,前朝禁军统领。杀他的人姓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