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我蹲在工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催债的、工人的、老婆的,一个接一个。

刚挂了吴蓉的电话,她又打进来,开口就骂:“陈德勇,你这窝囊废,连儿子网费都交不起,你配当爹吗?”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见对面小区路灯下,一个老头正在和几个人下棋。

旁边有人起哄:“老吕,你输了!”老头慢悠悠地说:“输?我这叫让着你们。这局棋的结局,我早看透了。”我心里猛地一抽。

活了四十五年,我连自己人生的棋局都看不清。

翻出手机里那个存了十年、从没拨过的号码,我的手抖得按不准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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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干活,手机响了。

是陈涛打来的。

“爸,给我转五千块,房东催房租。”

我擦了把汗,压低声音:“涛涛,爸这个月手头紧,你再宽限几天。”

紧紧紧,你哪个月不紧?”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干了一辈子,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你丢不丢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挂了。

旁边几个工友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干活。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都白了。

晚上回到家,吴蓉正在厨房下面条。

我走进门,没吭声。

她头也不回:“今天蒋洪亮那边怎么说?工程款什么时候结?”

“还、还在谈。”

“在谈?”她转过身,手里拿着勺子,“上个月你说在谈,这个月你还说在谈。陈德勇,你自己说说,你谈了几个月了?”

我低着头,盯着脚上的胶鞋。

“明天我去找他。”我说。

“你找他有屁用!”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摔,“你送了多少礼了?烟、酒、茶叶,哪次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结果呢?他把你当人看过吗?”

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的。

我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晚上十点多,我睡不着,一个人走到工地上。

工地对面有个小区,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几个老头正在下棋。

其中一个穿着白背心,头发花白,坐在那儿慢悠悠的。

旁边有人喊:“老吕,你到底下不下?磨蹭啥呢!”那个叫老吕的说:“下棋急什么?急什么?棋局就像人生,看透了再走,错不了。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他。

有个认识的工友走过来,递了根烟。

“那谁啊?”我指了指路灯下。

“吕守仁,听说是退休厂长,现在靠房租过日子。”工友点了烟,“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同样都是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我没说话,狠狠抽了口烟。

是啊,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人家六十多岁,还有闲心下棋。我四十五岁,连儿子要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吴蓉已经睡了。

我翻出床头柜里的一个旧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我送过礼的人——蒋洪亮,逢年过节都是两瓶好酒一条好烟;还有几个工头,偶尔请他们吃饭喝酒。

二十年了。

这本子上的人情往来,没少过。

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蒋洪亮。

他办公室在工地旁边的二层小楼里,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喝茶。

哟,德勇来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脚翘在桌上,“坐。

我站着,没敢坐。

“蒋总,上个月的工程款……你看能不能先结一部分?工人们都等着发工资。”

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德勇啊,不是我不给你结,是你那工程质量,你自己看看,能过关吗?”

“蒋总,用的都是老工人,手艺你也是知道的……”

手艺?”他笑了,“就你们那手艺,还好意思跟我说?回头给我返工,返完了再说。

我知道他是故意找茬。

可我不敢顶嘴。

“蒋总,那你看……”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烦我。”他挥了挥手,“回头我有空再说。”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着,还不走?还想让我管你顿饭啊?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德勇,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吃不开,懂吗?”

我没回头。

出了办公室,我蹲在楼梯口,点了根烟。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给他“意思意思”。

可上个月才送过,这个月又要送?

我咬了咬牙,掏出手机,给吴蓉发了条短信:晚上晚点回。

然后去了银行。

卡里还剩三千多,是准备给陈涛交房租的。

我取了三千,去商场买了条烟两瓶酒。

晚上,我提着东西,又去了蒋洪亮常去的那家饭店。

他到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

“哟,德勇来了?坐坐坐。”他拍拍旁边的凳子,“我就说嘛,你这个人,还是有脑子的。”

我把东西放在桌子下面。

“蒋总,那工程款的事……”

“明天!明天我让财务给你结了!”他端起酒杯,“来来来,陪我喝两杯。”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那酒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喝到晚上十点多,我已经头晕眼花。

蒋洪亮被人扶着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德勇,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咱们谁跟谁?

我点点头,笑得跟哭似的。

回到家,吴蓉还没睡。

她看我一脸酒气,手里还空空的,脸一下子沉了。

“又去送礼了?”

我没说话。

“那三千块呢?涛涛的房租呢?”

“明天就结工程款了,明天……”我嘟囔着。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山响。

我坐在客厅的塑料凳子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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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工程款没结。

第二天我去找蒋洪亮,他不在。

第三天又去,他在开会。

第四天,他总算见我了。

“德勇啊,不是我不给你结,是公司现在资金也紧张。你再等几天,等上面拨了款,我第一个给你。”

“蒋总,工人那边……”

“工人那边你扛一扛,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了,这点事儿都不懂?”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工地,工人们都在等着。

“老陈,怎么样?钱呢?”

“再等几天,”我低着头,“公司那边资金紧张。”

“等?都等了一个月了!”

“就是啊,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钱用!”

“老陈,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再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我能干嘛?

我去找蒋洪亮,他躲着我。

我去找公司,人家说找蒋洪亮。

我蹲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吴蓉。

“陈德勇,涛涛被房东赶出来了。”

“什么?”

房东今天上门了,直接换了锁。涛涛的东西全在门口堆着,他现在在网吧待着。你说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到底管不管?你儿子被人赶出来了,你还在那儿干嘛?”

“我……”

“你别‘我’了,我这辈子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当天晚上,工人们堵在了我家门口。

老陈,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们跟你干了三个月了,一分钱没见着!”

家里孩子要上学,老婆要吃饭,你不能让我们喝西北风啊!

我站在门口,身后是吴蓉,她抱着胳膊,脸铁青。

“大家再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上次也说几天!”

“今天不给钱,我们不走了!”

吵吵嚷嚷中,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吴蓉喊了一声:“你们干嘛?打人啊?”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都别吵了!明天!明天我给不了钱,我给你们磕头!”

人群安静了几秒。

有人骂了一声,转身走了。

然后一个接一个,都散了。

我站在门口,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蓉转身进了屋,门没关。

我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

烟抽完了,我又点了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想起了路灯下那个下棋的老头。

吕守仁。

十年前,他教过我算账。

那时候我刚当上小包工头,什么都不会。

他在工地上干过几年会计,退休闲着没事,偶尔给工人们讲讲成本账的事。

我听过他一次课,觉得这人说得有道理,就厚着脸皮去找他请教。

他教了我几招算账的方法,还说:“德勇啊,你也别光低头干活,得抬头看看路。”

我当时没听懂。

就是那句“得抬头看看路”,到现在我都没懂。

可眼下,我实在没路可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个号码。

存了十年,从来没打过。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人家凭什么帮我?

我一个不相干的人,有什么脸去找人家?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掏出来。

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我咬了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嘟……嘟……嘟……

三声后,那头接了起来。

“喂?”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吕……吕师傅,我是陈德勇,就是以前在工地上跟你学过算账的那个……”

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德勇?”

“对,就是我。”

大半夜打电话,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我遇到点难处,想找你聊聊。”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家。”

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漆黑的屏幕,半天没动。

04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就到了吕守仁住的小区。

小区不大,都是六层的老楼。他家在一楼,门口种了几盆花,有月季,还有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绿植,长得挺旺。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敲门。

门开了,他穿着件灰白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

“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对面是个老式的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看透不说透。

我坐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说吧,什么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蒋洪亮扣工程款、送礼打水漂、工人堵门、儿子被赶出来。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吕师傅,我是真没办法了。我活了四十五年,干了一辈子活,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保不住……”

他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茶。

“你说你送了二十年的礼?”他问。

“差不多……逢年过节,该送的都送了。”

“那你觉得,你送的礼,管用吗?”

我愣了一下。

“不管用……这次不就……”

“一次不管用,还是次次不管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次次都不管用。

可我一直觉得,是我送得不够多,不够好。

“陈德勇,”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你打了二十三年工,你想过没有,你为啥一直穷?”

我愣住了。

为啥穷?

因为不够努力?不对,我比谁都卖力。

因为运气不好?也不对,机会来的时候我也抓住了。

因为没巴结对人?更不对,我巴结了二十年,结果呢?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他坐直了身子,“因为你一直在用穷人的思维做事。”

“穷人的思维?”

“对。”他伸出两根手指,“你想翻身,不是巴结谁,也不是卖力气,你得死死抓住两样东西。”

我盯着他,不敢眨眼。

“第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明白,你不是在给别人打工,你是在交换价值。”

“交换价值?”

“对。你的技术、你的经验、你的人脉,这些都是可以换钱的商品。可你却把这当成免费的,白白送人。”

我脑子里嗡嗡响。

“第二个,”他又竖起一根手指,“穷人最大的资产不是力气,是信息差。”

“信息差?”

“别人不知道的你知道,别人不敢做的你敢做,这就是钱。你干了二十三年工地,你懂的那些事,别人不一定懂。可你自己却不觉得这是本事。”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可……可我什么都不懂啊。”

“你不懂?”他笑了,“你在工地上干了二十三年,你不知道哪家的水泥便宜又好用?你不知道哪个工人手艺好?你不知道工地的成本怎么算?”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德勇,你以为你来找我是借钱?错,你是来找我借眼光。”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坐了三个小时。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路照得明晃晃的。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交换价值。

信息差。

我一直在用穷人的思维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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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黄彬的公司。

黄彬是蒋洪亮的老板,也是整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我之前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但从来没单独说过话。

我在办公楼下面站了半个小时,抽了半包烟。

然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拦住我:“你找谁?”

“我找黄总。”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黄总今天很忙。”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脑子里闪过吕守仁的话:你不是在给别人打工,你是在交换价值。

可我跟黄彬能交换什么?

他一个大老板,我一个包工头……

不对。

我干工地二十三年,我知道的事,他一定不知道。

比如说:蒋洪亮采购的材料,比市价贵了快两成。

比如说:工地上的人力成本,至少可以省掉一成。

比如说:那些被报成损耗的建材,其实很多都被卖掉了。

这些事,黄彬知道吗?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黄彬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里只有一句话:黄总,我知道你公司每个月在工地上多花了多少钱。

按了发送键,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回复。

我蹲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你谁?

我回:我是你们工地的包工头陈德勇,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几秒,又震了:上来。

我几乎是跑着冲进电梯的。

黄彬的办公室在六楼,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工地。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油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你知道我公司每月多花多少钱?”

“对。”

“凭什么?”

“因为我干了二十三年工地。”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的脚有点软,但我强迫自己站直了。

“黄总,你公司的材料采购价,比市场价高了快两成。人工成本也偏高,有些工头的报价明显不合理。”

“你是说蒋洪亮?”

“我……我没指名道姓。”

黄彬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跟你交换。”

“交换?”

“对。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笑了。

“你倒是挺敢说啊。”

我后背都是汗,但我没退。

“黄总,你让我试试。给我一个工地,我保证让你看到不一样的成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工地。

“你有什么证据?”

我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本子,递过去。

“这是我这几年记录的工地成本明细。什么材料多少钱,哪个工人手艺好,哪个供应商靠谱,上面都有。”

他接过本子,翻了翻。

翻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抬头看我。

“这些东西,你记了多久?”

“三年。”

他合上本子。

“你先回去,我考虑考虑。”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陈德勇。”

我回头。

“你那个本子,我留下了。”

我出了门,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蹲在工地旁边的石墩子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心里七上八下的。

黄彬会给我机会吗?

还是会直接把我告诉他的事,告诉蒋洪亮?

我后悔了。

我觉得自己太冲动,太傻了。

手机响了。

是吕守仁。

“怎么样?”

“我……我把本子给他了。”

“什么本子?”

我记了三年的工地成本明细。

“你行啊,陈德勇。”

“我是不是闯祸了?”

“闯什么祸?你这是在给自己铺路。”

“可他要是告诉蒋洪亮……”

“告诉他又怎么样?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手里有什么把柄?”

“你说你那个本子上,记了三年。那他这三年多报的损耗、虚报的采购价,不都在你本子上吗?”

我恍然大悟。

原来我早就有底牌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该干嘛干嘛。”吕守仁挂了电话。

我坐在石墩子上,看着对面工地的灯火。

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第二天下午,黄彬给我打了电话。

“陈德勇,你现在来我办公室。”

我放下手中的活,打了辆车,直奔公司。

进了办公室,黄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个本子。

“坐。”

我坐下。

我查了一下,你本子上记的东西,基本都对。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打算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东区那个新项目,我打算交给你管。工期三个月,预算在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你能省下来的钱,三成给你当奖金。

五十万。

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不能让蒋洪亮知道。这个项目,直接向我汇报。”

我点点头。

能做到吗?

“能!”

出了办公室,天都变蓝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吴蓉打电话,手指按到拨号键又停住了。

还是先别说了。

万一搞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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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项目启动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问题。

按照黄彬给的成本预算,光材料这块,就有好几万的“水分”。

不是黄彬虚报,是供货商给他的报价,本身就比别人高。

我在工地上混了这么多年,哪家供货商什么报价,我心里门儿清。

我直接去了几家以前合作过的建材店,一家家谈价格。

谈了一整天,最后把材料成本压下来将近两成。

接下来是人工。

我把以前跟我干过的几个老工头叫来,跟他们谈了个新的工时标准。

“老陈,你这是压价啊。”有人不乐意了。

“不是压价,是干活得快。”我扳着手指头跟他们算,“以前三天的话,两天干完,你们拿的钱是一样的,还能早休息,何乐而不为?”

几个工头琢磨了一下,点头了。

项目开始的头半个月,我天天泡在工地上,吃住都在那里。

每天晚上,我把当天的成本算一遍,跟预算对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本子上。

第三周的时候,黄彬来工地看了两次。

第一次他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第二次,他把我拉到一边:“进度不错,成本控制得也还行。加油干。

我心里有了底。

第二个月的一天,我在工地遇到了蒋洪亮。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黄总让我负责东区项目。

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凭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笑,“黄总可能觉得我比较合适吧。”

蒋洪亮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可我也知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几天,蒋洪亮就找到黄彬告状了。

“黄总,陈德勇那个人不靠谱,他在工地上乱搞,材料以次充好,工人也抱怨他克扣工资……”

黄彬没说话,只是把那个本子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蒋洪亮翻了几页,脸色白了。

“这……这是……”

“这是陈德勇记了三年的工地成本明细,你那些虚报的采购单、多报的损耗,上面都有。”

“黄总,他胡说八道!他这是在诬陷我!”

“那你自己看看,他记的数据,是我从财务调出来核对的。差的,就是你说的那个数。”

蒋洪亮的脸彻底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