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场冬雪落下来的时候,宫羽跪在梅长苏的墓前,手里攥着那只褪了色的香囊。
16年了,她从没打开过。
他死前说过,要等梅树开满16次花才能看。
今年是第16年。
线脚松了,露出里面的夹层。她手指发抖,拆开来看,一张泛黄的纸条掉出来。上面写着个生辰八字,旁边还有三个字——她活着。
宫羽盯着那三个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她认得那字迹,是梅长苏写的。可是她活着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一直活着吗?
她突然想起17年前他给她上户口时说的话——“不记得你生辰了,随便写一个吧。”
他骗了她。
01
雪下得不大,落在梅长苏的墓碑上,薄薄一层。
宫羽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纸洇湿了一小块。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睛酸得厉害,却舍不得眨一下。
“她活着。”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她心口上。
她认识梅长苏18年。
从6岁被他从雪地里捡起来,到28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18年里,他教会她读书写字,教会她绣花做饭,教会她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
可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真话。
不,说了一句。
他死的那天,握着她手说:“香囊里有答案。”
她一直以为那答案跟她没关系。她以为香囊里装的是他心里装着别的女人,是他不敢说出口的秘密。所以她从没打开过,就当是给他留点念想。
可今年,香囊的线脚松了。
她把香囊翻来覆去地看,发现内衬有个夹层,缝得密密实实,要不是线脚松了,根本看不出来。她用绣花针一点一点挑开,手抖得不行。
纸条不大,三指宽,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上面写着:癸巳年腊月初八丑时。
她认出那个生辰八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
那是她身份证上的日期。
17年前,梅长苏带她去镇上办户籍。管户籍的问她生辰,她扭头看梅长苏。梅长苏说:“不记得了,随便写一个吧。”
当时她心里有点凉,觉得他根本不把她当回事。连个生辰都懒得记。
可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记得,是太记得了,所以才不敢写真的。
那三年太师府的人到处在查一个女婴的下落,任何跟“癸巳年腊月初八”有关的人都可能被抓去审。
他就是在那时候,故意改了日期,给她换了个假身份。
她蹲在墓前,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纸条背面也有字,很淡,像是写了又擦掉了。她凑到亮处仔细看,终于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还有一个。”
宫羽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一个?
还有什么?还有一个活着的人?还是……还有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香囊里,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叔,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风刮过来,吹得梅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没人回答她。
她又跪了一会儿,腿都麻了,才撑着站起来。她得去找个人问问。这镇上,只有一个人知道梅长苏的事。
郑伯。
郑伯在镇东头开了个茶馆,不大,三张桌子,一壶茶能坐一天。
宫羽到的时候,郑伯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儿。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哟,小宫羽来了。”
“郑伯,我有话问你。”宫羽坐到他对面,把香囊放在桌上。
郑伯看了看香囊,脸色变了。他坐直身子,倒了杯茶推过去:“喝口茶,慢慢说。”
“叔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宫羽盯着他问。
郑伯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说过什么?”
“关于香囊的事。”
“没说过。”
“你撒谎。”
宫羽把纸条掏出来,摊开放在桌上。郑伯看了一眼,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桌子,他也没顾上擦。
“这……这你从哪儿拿到的?”
“香囊里面。”
郑伯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宫羽,声音很低:“你不该打开。”
“为什么?”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宫羽的声音发颤,“16年了,我守着他的坟,缝着他的香囊,每年照看他种的梅树。可他连我是谁都没告诉过我。郑伯,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郑伯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我不是对不住他,我是对不住你。”
宫羽愣住了。
郑伯走过来,重新坐下,拿起纸条看了看,叹了口气:“你叔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要是有一天你打开了香囊,就让我告诉你——你还有个人。”
“谁?”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叔没说。他只说,那个人还活着,在等着你去找她。”郑伯把纸条还给宫羽,“他说,你找到那个人,就什么都明白了。”
宫羽攥着纸条,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梅长苏说的“她活着”,说的不是她自己。
说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跟她有关系的人。
02
宫羽在茶馆坐到天黑才走。
郑伯问她要住哪儿,她说回绣坊。郑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宫羽知道他心里有愧,可她也知道,郑伯是真的不知道。
梅长苏这个人,嘴严得很。他不说的事,拿刀撬也撬不开。
她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两炷香的工夫。她住在镇西的绣坊里,跟小七一起住。
小七是她16年前收养的孤儿。
那年梅长苏刚死,她去镇上买东西,在街边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脏兮兮的,瘦得像根竹竿,蹲在角落里啃馒头。
她问了周围的人,没人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
她心一软,就把她领了回来。
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孩说叫小七。
她就这么把小七养大了。
现在小七25岁了,在镇上也开了间绣坊,手艺比她还好。两人的关系倒像是姐妹,不像母女。
宫羽走到绣坊门口,看见灯还亮着。小七坐在灯下绣东西,低着头,针线在手指间穿梭。
“怎么还没睡?”宫羽推门进去。
“等你啊。”小七抬起头,“你今天去看叔了?”
“嗯。”
“又哭了?”
“没有。”
小七笑了,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拉着她坐下:“你每次说没有,眼睛都是红的。行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
“撒谎。锅里给你留着粥。”
小七转身去厨房端粥。宫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小七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她赶紧摇了摇头。不可能。小七是她从街上捡回来的,跟梅长苏没关系。可转念一想,梅长苏刚死,她就在街上捡到了小七,时间上也太巧了。
她端着粥碗,半天没动筷子。小七在旁边绣花,一针一线,绣的是梅枝。宫羽看着那针法,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绣的这个,是什么花样?”
“梅枝啊。”小七把绣绷举起来给她看,“书上学来的。”
“什么书?”
“就是叔留给我的那本啊。”
宫羽猛地抬起头:“什么书?”
“你忘了?叔走那年,把一本绣花的旧书给了我。你说那是他留下的,让我好好学。”小七看着她,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宫羽想起来了。梅长苏走后,她整理遗物,确实有一本旧书。她不识字,那书上的字她看不懂,就让小七收着了。
“书在哪儿?”
“在柜子里放着呢。”
宫羽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小七也跟着过来,从柜子深处抽出那本书:“在这儿呢。”
书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
宫羽接过来,翻开来看。
里面画的都是绣样,各种花鸟虫鱼,针法标注得很细。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
有一页上绣的是梅花,针法跟她香囊上的一模一样。
她赶紧把香囊掏出来,放在书页旁边对照。没错,一样的针法,一样的走线。香囊上的梅花,就是用这书上的针法绣的。
可是不对啊。梅长苏的香囊是他自己绣的,他不会绣花,怎么会用这么复杂的针法?除非……除非不是他绣的。
“小七,这书你翻过没?”
“翻过啊。”
“你看得懂?”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小七指着书上的字,“这些字我不认识,都是繁体。我就照着图画练。”
宫羽盯着书页,脑子飞快地转。梅长苏是个男人,不会绣花。可他随身戴着的香囊上绣着梅花,针法跟书上一模一样。
那香囊是谁绣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梅长苏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赶工。
她问他忙什么,他说在写东西。
她以为他在写账本,没多问。
现在想想,他写的会不会就是这本书?
可如果书是他写的,那香囊呢?
她的心越来越乱。
这本书上的字她不懂,可小七说有些字不认识,那就说明小七认出了其中一些字。
她怎么认出来的?
小七说她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可镇上的私塾教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哪有这种繁体字?
宫羽把书合上,看着小七:“小七,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小七愣了一下:“什么小时候的事?”
“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到镇上的?”
小七想了想,摇摇头:“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很冷,我在街上走,后来你来了,把我带回家。”
“那你记不记得你爹娘?”
“不记得。”
宫羽看着小七的脸,忽然发现她的眉眼,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仔细一看,鼻子、嘴巴、眼睛,都有点像。
“怎么了?”小七被她看得发毛,“你别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
“没什么。”宫羽把书收好,“早点睡吧。”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进来,白晃晃的。她盯着天花板,脑袋里全是问题。
梅长苏的香囊,书上的梅花,小七的眉眼,纸条上的生辰八字,还有那三个字——她活着。
她忽然想起梅长苏生前有一次喝醉了酒,抱着她哭。她问他哭什么,他说:“我欠人一条命。”
当时她以为他说的是别人,现在想想,他欠的,会不会是她?
或者是小七?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梅长苏的声音在循环。他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照顾好她。”
“她”是谁?
是小七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要翻篇了。
03
第二天一早,宫羽去找了郑伯。
她把那本书带给郑伯看。郑伯翻了翻,说这书上的字他认识一半,但有些字他也不懂。宫羽让他把能看懂的部分念给她听。
书前面部分讲的是绣花技法,中间有几页夹着别的东西。郑伯翻到那里,念了几句,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这是……这是治病的方子。”郑伯脸色凝重,“你叔会看病?”
“不会。”
“那这方子是哪儿来的?”
宫羽凑过去看,纸上写的是“止血散”的配方,旁边画着草图,画的是一株草药。她认得那草药,叫田七,治跌打损伤的。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梅长苏生前腿上有个旧伤,每年冬天都疼得走不动路。
她给他敷药的时候,看到他腿上有个很深的疤痕,像是刀伤。
她问过他,他说是年轻时候不小心弄的。
现在想想,那个伤口很深,位置也很偏,根本就不像不小心弄的,倒像是被人砍的。
“郑伯,叔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跟人打过架?”
郑伯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你问也没用。”
“那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宫羽盯着他,“郑伯,我不会放过你的。”
郑伯叹了口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喝了半天茶,才开口:“你叔年轻时,是替人卖命的。”
“卖命?”
“对。他帮人家走镖,押货,也帮人家报信。后来得罪了人,才到我们镇上安家的。”
“得罪了谁?”
“这我不能说。”
“说了你会死。”郑伯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不该知道的事,最好别问。”
宫羽的心一沉。她想起梅长苏死的那天,身上有伤,像是被人打的。她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摔的。可那种伤口,摔是摔不出来的。
“叔是怎么死的?”
郑伯的手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
“知道有用吗?”
“有用。”
郑伯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叔是被毒死的。”
宫羽的脑袋“嗡”的一声。她知道梅长苏死得蹊跷,可从来没人告诉她是被毒死的。她一直以为他是病死的。
“谁毒死的?”
“不能说。”
“郑伯!”
“不能说!”郑伯站起来,声音发抖,“你听到没有?不能说!你叔用命换你活着,你不能让他白死!”
用命换她活着?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梅长苏临死前一直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照顾好自己,别替我报仇。”当时她以为他只是担心她想不开,现在想想,那不是担心,是恳求。
求她别去送死。
她突然很想哭,可她忍住了。她得先知道真相。
“郑伯,你告诉我,叔欠谁的命?”
“谁的命?”
“他喝醉的时候说过,他欠人一条命。”
郑伯的表情变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叔欠他娘的命。”
“他娘?”
“对。你叔的亲娘,是被人害死的。”
宫羽的心猛地一沉。她从来不知道梅长苏还有亲娘。他从来没提过。她以为他是个孤儿。
“他被谁害的?”
“我跟你说不清楚。”郑伯站起来,“你去找个人吧。”
“沈家的人。”
04
“沈家?”
宫羽第一次听到这个姓氏。
郑伯点点头:“你叔的娘,姓沈。你拿着这本旧书,去镇上找沈家的人。找到他们,什么都明白了。”
“镇上没有沈家人。”
“有。”郑伯压低声音,“南街巷子口,有个姓沈的老太太,80多岁了。她是你叔的姑姑。”
宫羽呆住了。她认识那个老太太。镇南巷子口住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不爱出门,偶尔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经常从那里路过,却从来没说过话。
“她叫什么?”
“沈老夫人。”
“我这就去找她。”
“等等。”郑伯拉住她,“你去了,别问太多。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你就把书给她看看,其他的事,她自己会说。”
宫羽点点头,拿着书出了门。她走得很快,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沈老夫人会告诉她什么,但她知道,答案就在那里。
南街巷子口的房子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叶子都掉光了。宫羽走过去敲门,敲了好几下,才有人应声。
“谁呀?”声音很苍老。
“是我,宫羽。住在镇西绣坊的。”
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她看着宫羽,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你是……绣坊的宫羽?”
“是的。”
“进来说吧。”
沈老夫人把她让进屋里。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旧画。宫羽看了看那幅画,画的是个年轻女人,眉眼有些像梅长苏。
“那是谁?”
“我侄儿。”沈老夫人看着她,“你找他有什么事?”
宫羽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页梅花图案:“这是叔留下来的。我想问您,这上面的字,您认识吗?”
沈老夫人拿起书,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她抬起头,看着宫羽,声音发抖:“这书,是他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是留给小七的。”
“小七?”
“我收养的女儿。”
沈老夫人的手开始抖。她把书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这书,是我年轻时候写的。”
“你写的?”
“对。”沈老夫人看着她,“我娘家是做绣坊的,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这书里记的全是沈家的独门针法,外面学不到的。”
“那怎么会在叔手里?”
沈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他是我侄儿。”
“我知道。郑伯说了。”
“那他一定也告诉你,我侄儿是怎么死的。”
“没有。他说不能说。”
沈老夫人点点头:“他做得对。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拿起书,翻到最后一页,“你看到这一页没有?”
宫羽凑过去看。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官服,旁边写着名字。她认不得繁体字,可她认识那上面的印章。
那是官印。
“他是谁?”
“当朝太师。”
宫羽的心猛地一沉。太师,那是多大的官,她知道。梅长苏怎么会得罪那样的人?
“他害死了我侄儿的娘。”沈老夫人声音颤抖,“也害死了我沈家满门。”
宫羽的手握紧了。她忽然明白了一切——梅长苏不是得罪了人,是得罪了权贵。那些人要杀他,他为了保护她,才把她藏在镇上。
“那……那我跟这事有关系吗?”
沈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孩子,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
“那好。”沈老夫人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你看这个。”
宫羽接过来,纸上画着一个襁褓,襁褓里包着两个婴儿。旁边写着一行字。
“这是什么?”
“两个女婴。”
沈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你和小七,是我沈家的后代。”
宫羽的手一松,纸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我……我是沈家的人?”
“对。”
“那小七呢?”
“小七是你的双胞胎妹妹。”
宫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她忍不住,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可她不是。她有家,有妹妹,有祖母。梅长苏一直在保护她,用命保护她。
“叔……叔他知道吗?”
“他知道。”沈老夫人叹了口气,“他什么都知道。”
05
宫羽在沈老夫人那里坐到天黑。
沈老夫人把18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沈家本来是大户,靠做绣品起家,传了几代人。
可18年前,有人告发沈家私通外敌,说沈家拿绣品给刺客做信号。
朝廷派人来查,什么也没查到。
可太师程永强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沈家男女老少一百多口人,男丁砍头,女眷流放。
只有两个刚出生的女婴,被忠仆救了出来。
那个忠仆,就是梅长苏的父亲。
后来梅长苏的父亲被追杀,临死前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他。
他带着两个女婴逃了三年,最后把她藏在镇上,把小七藏在别处。
可小七被人找到了,他也被人盯上了。
他为了保护她,假死脱身。
可假死没成功,他被人毒死了。
“他死的时候,只有28岁。”沈老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宫羽跪在地上,头抵着沈老夫人的膝盖,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老夫人摸着她头发,声音发抖:“孩子,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没保护好你。恨我让你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
“不怪你。”宫羽抬起头,“怪那个太师。”
沈老夫人点点头:“你倒是个明白人。”她拉起宫羽,“走吧,我送你回去。”
从沈家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宫羽走在街上,脑子里全是沈老夫人的话。她想到小七,心口就疼。
小七是她的亲妹妹,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按小七喜欢的口味买了两块桂花糕,走到绣坊门口,看见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小七正坐在灯下等她。
“回来了?”小七抬起头,“怎么这么晚?”
“去看了个人。”
“一个老太太。”宫羽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给你买的,你爱吃的。”
小七愣了一下:“你怎么了?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
“想给你买。”宫羽坐下来,看着她,“小七,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我今天知道你的一些事。”
小七皱着眉:“什么事?”
“你小的时候,是不是被人带走的?”
小七的脸色变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宫羽:“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你的家人。”
小七愣住了。她盯着宫羽,半天没动:“你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告诉我,我的家人在哪儿。”
“还在找。”
“那你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这个。”宫羽掏出那张纸条,摊开放在桌上。
小七凑过来看。她看了看纸条上的字,脸色就白了:“这……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你的。”
“我的?”
“对。”宫羽看着她,“癸巳年腊月初八丑时,是你的生辰。旁边这三个字,写着‘她活着’。”
“这个‘她’是谁?”
“是你。”
小七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眼泪慢慢涌上来:“那……那我是谁?”
“你是沈家的女儿。”
小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宫羽伸手抱住她,小七靠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姐,你找到我了。”
宫羽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下来了:“我找到你了。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后来小七擦干眼泪,问她:“那个太师,为什么要害我们家?”
“为了抢我们家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家的绣谱。”
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书:“是这个吗?”
宫羽接过书,翻开来看。
她忽然发现,这本书里藏着的,不只是针法,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书页的夹层里,夹着几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她看不全,但她认得最后一行字。
“程永强,三日后,杀。”
她的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姐,怎么了?”
“没事。”宫羽把书捡起来,放回抽屉里,“小七,这些事,你别管了。”
“因为会死。”
“那我不管,你也不许管。”
宫羽看着小七,心里忽然很难过。她知道,这些事不管,她这辈子都过不去。
可她也知道,管了,可能就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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