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前后，紫禁城先把皇帝的宝玺收进匣子。
天下人都以为皇帝过年最自在，红墙黄瓦里，灯火一挂，戏台一开，只等着后妃、王公、百官来拜年。
可清代皇帝的春节，第一件事不是歇着。
是封宝。
交泰殿里，象征皇权的二十五宝被洗净、陈设、行礼，再收入宝匣。京内外衙门也跟着封印，年节的气息这才从宫里往外散开。
这不是普通人家的“放假”。
这是一个王朝暂时把最重的权力动作慢慢放下。可宝玺封了，皇帝的人并没有闲下来。
他还要写“福”。
康熙朝留下的规矩，到乾隆时更成了定例。每年腊月初一，皇帝在漱芳斋开笔书福，用的是带着吉祥意味的御笔，纸是龙笺，字写好后，有的挂在宫中，有的赏给王公大臣。
一张“福”字，到了臣子手里，不只是过年装饰。
那是天子的脸面。
乾清宫正殿悬着第一个福字，后宫、御花园各处也陆续张挂。腊月二十六以后，宫门上开始挂春联、贴门神，廊庑下装宫灯，乾清宫前还要立起天灯、万寿灯。
红墙前，灯杆竖起。
年，进宫了。
可宫里的年味，越往里走，越不像民间那样松快。
除夕这天，皇帝清早就要往各处佛堂拈香。戏台上已经开锣，重华宫、乾清宫一带有承应戏，戏名也都讨彩头：《升平除岁》《大吉迎春》《五谷丰登》。
锣鼓热闹。
人却不能乱。
到了家宴，乾清宫里摆开宴桌。皇帝、皇后、妃嫔都在，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每一桌有每一桌的等级。清宫平日里帝后妃嫔多是各自用膳，除夕家宴才有“合家”意味。
可这顿饭不像百姓家一张桌子围坐。
它有礼，有位次，有菜品，有器物。
乾隆四十四年的乾清宫家宴档案里，皇帝大宴桌一开始就摆出一百零九碗盘，加上后来进上的汤膳、酒宴，合计可到一百五十三品。
一百五十三品。
这数字很阔气，也很冷。
皇帝面前是满桌珍馐，背后是内务府、御膳房、太监、乐工、戏班一层一层转动。菜不是想吃什么就夹什么，酒不是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连团圆都要照着祖制摆出来。
稍作停顿后，他还要去保和殿。
那里不是家宴。
那里是外藩、王公和一二品大臣的宴。除夕夜的保和殿，灯火、音乐、筵席都在，可每个人看见的不是一顿饭，是皇权的秩序。
皇帝坐在上面。
臣工坐在下面。
新旧年交替的这一夜，宫外百姓守岁，宫里的人也守岁。但皇帝守的，不只是岁。
他守的是祖宗传下来的仪式。
子时一到，正月初一开始。
养心殿东暖阁的明窗前，御案已经备好。案上有“玉烛长调”烛台，有刻着“万年青”“万年枝”的笔，有盛屠苏酒的金瓯永固杯。
皇帝走到案前，点燃玉烛。
火光一起，新年才算在宫里被点开。
金瓯永固杯不是普通酒杯。乾隆年间内务府造办处奉旨制作，杯身嵌珠宝，三足作象鼻形，杯上刻着“金瓯永固”。它被放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喝一口屠苏酒。
金瓯，是江山。
屠苏，是祛疫迎祥。
皇帝在子时把酒注入杯中，再提笔写下新年吉语。常见的吉语，无非是天下太平、福寿长春一类。写完，还要浏览钦天监进呈的新年历书。
这叫明窗开笔。
雍正时开始，乾隆时定制。
民间过年开门放爆竹，皇帝过年先开笔。一个家盼平安，一个朝廷盼国泰民安，愿望相近，分量却不一样。
笔落下去。
新年开了。
可这一笔写完，皇帝还不能歇。
天还黑着，他要祭佛、祭祖。奉先殿里供着列祖列宗，清代皇帝在岁首行礼，像是在给祖先交一份新年的开场文书。
然后是太和殿大朝。
这是元旦最重的礼。
天色渐明，午门钟鼓齐动。皇帝从内廷出来，先至中和殿，再升太和殿宝座。丹陛大乐响起，王公、百官、外藩使臣按班行礼。
鸣赞官一声令下。
众人跪下。
三跪九叩，不是简单拜年。它把天下秩序摆在太和殿前：谁站在哪里，谁先进表，谁能入殿赐茶，谁只能在殿外侍立，都不能错。
皇帝坐在龙椅上，接受新年朝贺。
这一天，紫禁城最像一台巨大的钟。
每一声鼓、每一响鞭、每一次叩首，都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朝贺礼毕，他还要回到乾清宫，受皇子、后妃行礼；再往各处请安、赐宴、看戏。元旦下午，还有宗亲宴，皇子、皇孙、近支王公才有机会在乾清宫行家人礼。
家人礼。
这三个字听着亲近，可仍在宫规里。
清代皇帝的新年，最反常的地方就在这里：越是举国同庆，皇帝越不能只做一个普通人。
他要写福，却写给天下臣工看。
他要吃团圆饭，却按尊卑等级分桌。
他要饮屠苏，却用“金瓯永固”杯，把一杯酒喝成江山祈愿。
他要拜年，却被万千人朝拜。
到了夜里，宫灯亮起，三大殿前的灯火照着石栏。除夕换上的彩灯还在，春联和门神贴在重门上，戏台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皇帝走过养心殿的门槛。
案上的笔已经收起，金瓯杯里的屠苏酒也饮过。白天在太和殿前跪拜的人群散了，乾清宫前的灯影还落在雪地和砖缝里。
二百年前，紫禁城里的春节并不只是热闹。
它是一整套把家、国、祖宗、臣民都装进去的仪式。皇帝在其中走完一圈，才算把新的一年交给了天下。
最后一盏宫灯，还在红墙下亮着！
参考资料：
一、故宫博物院：《开笔仪》https://www.dpm.org.cn/lemmas/241575.html
二、故宫博物院：《开笔书福》https://www.dpm.org.cn/lemmas/243953.html
三、故宫博物院：《元旦大朝》https://www.dpm.org.cn/court/system/236364.html
四、故宫博物院：《乾清宫家宴》https://www.dpm.org.cn/lemmas/241609.html
五、人民网：《紫禁城里的过年习俗》https://culture.people.com.cn/n1/2018/0208/c1013-29812280.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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