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风很大,吹得车门哐哐响。
他下车去买水,手机搁在副驾座上。我坐在后座看手机,头都没抬。
可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弹出来,是个陌生号:“你带她去西藏的事,你老婆已经知道了。那五万块钱她说是借的,你真以为她不知道?傅宏斌,你这次玩大了。她今天来医院查你做结扎的档案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从头到脚都在发麻。
他放在旁边的手提包敞着口,露出一角纸片。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借条,日期就在出发前一周,借款五万,借款人傅宏斌。
我扭头就收拾东西。
01
我叫梁丽娟,今年四十八岁,离异十年。
这十年里,我活得像个透明人。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做饭,七点出门上班,在超市做收银员,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晚上回到家,随便弄点吃的,看会儿电视,九点多就睡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跟复印机似的,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张脸。
女儿林欣悦去年大学毕业后去了成都工作。她走的那天,我在车站送她,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突然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回到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愣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程蕊知道了,三天两头拉我去她家吃饭。程蕊是我在超市认识的老同事,退休了以后迷上了跳广场舞,天天往舞团跑。
她说:“你一个人待着也不行,憋出毛病来,跟我去跳舞。”
我说我不会。
她说学就会。
我被她拽着去了。那天晚上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人,音箱里放着那种节奏特别快的歌,我站在人群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程蕊带着我转了一圈回来之后,我觉得出了一身汗,身子松快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
傅宏斌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他四十八岁,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但人挺精神,头发梳得顺顺当当的,跳舞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有些人跳起来东倒西歪的。
第一晚他就走过来请我跳舞,我当时正站在边上看别人跳。他说:“你好,能请你跳一支吗?”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程蕊。程蕊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赶紧去啊。
我伸出手,他轻轻握住,带着我在场上转起来。
他舞跳得真好,带着我转来转去,我有时候数错了步子,他也不急,轻轻带着我调整过来。
旁边几个大姐盯着我们看,我心里莫名有点紧张,又有点高兴。
曲终的时候,他松开我的手,笑了笑:“你跳得挺好。”
我说哪里,是你带得好。
他说第一次跳成这样就不错了。
那天晚上散场以后,他主动提出来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我跟程蕊一起走。他说顺路,就送送。
他骑了一辆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一路没怎么说话。风吹过来,他外套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飘到我鼻子里。
那晚他送到楼下就走了。
我回到家,关上房门,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之后那大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来舞团。每次跳完舞,他就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一小会儿,聊几句才走。
有一次他站在楼下说:“你一个人住吗?”
我说嗯,女儿在外地工作。
他说我也一个人,习惯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动了动:他也一个人?
后来有一次下大雨,我站在超市门口等雨停。
突然看到他骑着电动车过来,手里拿着伞。
他骑到跟前,身上都淋湿了,把伞递给我:“我就猜到你没带伞。”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那天下雨你就没带。
我接过伞,心里一阵暖。
那天他把我送到楼下,没急着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看了我一眼:“丽娟,你是个好女人。”
我没说别的,只让他赶紧回去换衣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我已经快十年没有被人这么对待过了。
02
傅宏斌开始给我送东西。
第一次是一条丝巾,淡紫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盒子里。他说是在商场看到的,觉得我皮肤白,配这个色好看。
我说你不要给我买东西。
他说不贵,就是个小礼物。
我收下了,放在衣柜里,一直没舍得戴。
第二次是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个头不大,能装半升水。
他说冬天上班带着喝水方便。
我收下了,带去超市用,同事们看到了问我哪买的,说挺好看的。
我心里有些高兴。
第三次是一枚银戒指,他拿给我看的时候,我愣住了。戒指上有个小小的花纹,看着挺精致,但也不是很贵的样子。
他说去旅游的时候买的,一直放着,觉得适合我。
我没收。
我说:“老傅,你别这样,咱俩才认识没多久,你送这些不合适。”
他有点尴尬,把戒指收回去了。
回家以后,程蕊知道了这件事,在电话里说我傻:“人家男人舍得给你花钱,那是看重你。你推开人家干什么?你以为四十多岁还有人追着给你送东西吗?”
我说我不想欠人家的。
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
我不说话了。
程蕊说得对,我确实死心眼。
离婚那几年,我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理。
后来慢慢走出来了,可那种“我能靠自己”的意识已经在骨头里了。
可说实话,他每天出现在舞团,每次看见我就笑一笑,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我已经好久没有被人这样注意过了。
离婚以后,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
同事们聚会我不去,相亲也不去,谁介绍对象我都推掉。
我妈在世的时候没少念叨,说你这样下去怎么办,老了谁管你。
我说我自己管自己。
她气得直摇头。
可我真的不需要一个人吗?我不知道。也许需要,也许不需要。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傅宏斌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有一回我感冒了,没去跳舞。他在舞团没看到我,第二天早上去药店买了药,送到我家门口。
我那天请假没上班,躺在家里,有点发低烧。门铃响了,我裹着毯子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药,有感冒冲剂、退烧药、润喉糖。
他说:“程蕊说你感冒了,我顺路过来看看。”
他家住在城东,我家在城西,骑电动车得半个多小时。这一点我知道。
我接过药,说谢谢。
他说你多喝热水,好好休息。说完就走了,前后待了不到三分钟。
我关上门,坐回沙发上,看着那袋药,心里酸酸的。
晚上女儿打电话来,我提起这件事。
林欣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说:“妈,你别太感动了。男人送殷勤谁不会。”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她说她是为我好。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很多事。
第二天我去舞团,他看到我来了,问我感冒好没好。我说好了。
他笑了一下:“那就好。”
那天跳舞的时候,他的手搭在我腰上,轻轻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他手心有点热,跟往常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03
有一天晚上,跳完舞送我回家的时候,他开口了。
“丽娟,”他一边骑电动车一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风呼呼地吹,我凑近一点:“什么事?”
“我想跟你去西藏。”
我愣住了。
他说不是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有这个梦,一直想去,一直没有去成。
以前是没钱,后来是没时间,再后来就觉得一个人去没意思了。
“我想跟你一起去,”他说,“你要是愿意的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回到家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西藏,那是我年轻时也想去的地方。
二十多岁的时候看过一部电影,讲藏民朝圣的,镜头里大片大片的高原、蓝得发紫的天、磕长头的老人。
我当时想,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
后来结了婚,老公说不去,说去那么远干吗,耗油费钱的。后来离了婚,孩子小,走不开。再后来孩子大了,我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出去没意思。
就拖到现在。
我翻了翻手机上的日历,算了算假期。我有十二天年假没休过。超市的经理催了几次,说我再不休息年假就作废了。
我拿起手机,查了去西藏的自驾攻略,收藏了好几个帖子。
程蕊第二天知道我动了心思,比我还兴奋:“去啊!干吗不去!你这把年纪了,再不出去走走这辈子就过去了!”
我说我这钱……
她说钱算什么,去西藏花不了多少,油费路费加住宿,一个人摊下来没多少钱。她说你又不缺那点钱,存着能干什么。
我说我再想想。
她说你别想了,想多了就不去了。
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我跟傅宏斌满打满算才认识三个月,他张口就要带我去西藏,你说他没点别的想法,谁信?
女儿知道这事以后,反应比我预想的大。
“妈你别去!”她在电话里说。
我说为什么不能去。
“你才认识他多久?三个月!万一他是个坏人呢?”
我说他挺好的,不是坏人。
她说:“你怎么知道?你查过他底细吗?你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结没结过婚?”
我被她说得有点心虚。说实话,我确实没问过这些。
我认识他三个月,知道他姓傅,知道他做建筑工程,知道他一个人住,知道他会跳舞。别的,他跟我说得不多,我也没问过。
可我怎么就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呢?
大概是因为他每次看着我笑,都是笑着的。
大概是因为他下雨天给我送伞,感冒了给我送药。
大概是因为他跳舞的时候,手轻轻扶着我的腰,从来不会多做什么。
这些加起来,应该等于一个好人吧?
可林欣悦不这么看。
她跟我说:“妈,你要去也行,但你帮我做个事。你去查一下他的身份证,把名字和身份证号拍给我。”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你就是防一手。
我觉得她太多疑了,但还是答应了她。
04
出发前一天,我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
柜员问我取这么多干吗,我说去旅游。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钱数好递给我。
我接过那沓钱,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有点沉。我把钱放进一个小包里,拉好拉链,塞进行李箱的最底层。
回到家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行李箱发愣。
手机响了,是傅宏斌发来的消息:“明天六点我去接你。东西不用带太多,厚衣服带一件就行,西藏那边冷。”
我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闪来闪去的。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醒过来,天还没亮。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影子。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我躺回去,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朵云,我以前躺在这儿看它看了好多年了。我想起林欣悦说的那些话,她让我拍下傅宏斌的身份证。
我犹豫了一下,心想明天再说吧。
六点整,傅宏斌发消息说到楼下了。
我拎着箱子下楼,看到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是一辆白色的SUV,不算新,但挺干净。
他看到我出来,下车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还给我开了副驾的门。
“出发了!”他笑着说。
我坐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往后看了一眼,保安大爷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一下。
那天上午天气挺好的,太阳出来了,金灿灿地铺在路上。
一路上他放着歌,邓丽君那一类的老歌。他一边开一边跟着哼,时不时跟我聊几句。
他说他前一阵子刚做完体检,身体还不错,跑长途没问题。
我说我也挺好。
他说那就好,两个人出门,身体都要顾着。
中午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吃了碗面。他抢着付了钱,说这顿他请。
我说你别这样,咱们说好了AA。
他说头一顿,算他的。
我没再争。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太对。
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县城住下来。他订了两间房,我住一间,他住隔壁。我进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反锁门。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安心了一些。
05
接下来的两天一直挺顺利的。
车子一路往西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山开始多起来。天也高了,云也淡了,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味道。
他每天都起得很早,买好早餐来叫我。有一次他买了粥和包子,还特意带了一个茶叶蛋。我问他几点起的,他说六点。
我说你起那么早不累啊。
他说习惯了,以前上班天天五点多就起来。
我拿着他买的包子咬了一口,皮有点硬。但说实话,心里挺暖的。
可慢慢地,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第一件事,是他接电话不对劲。
每次手机一响,他先是看一眼屏幕,然后表情变一下,接着就说“等一下”,就推开车门下去接。要么就说“信号不好”,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有一次在服务区,我坐在车里,看到他站在一辆大货车旁边打电话。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完全听不清。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对劲,肩膀缩着,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他回来以后,我问他谁打的。
“公司的事,”他说,“项目上有点问题。”
我没再追问。
第二件事,是他很在意他的手机。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手机永远塞在枕头底下,或者放在外套的内袋里。充电的时候也是放在他床头那边,绝不会放在我这头。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我犹豫了一下,想拿起来看看,手都伸出去了,最后还是收回来了。
他不是我男人,我没资格查他。
可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第三件事,是我在第三天晚上发现的。
那天我们到了一个县城,吃过晚饭以后,他说他累了要先睡。我说那我也早点睡吧。
半夜我被什么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响了一声。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
我以为是隔壁住的人起来的,没太在意。
可是五点多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的鞋上有泥。不是那种干的灰,是新鲜的湿泥。外面昨天晚上没下雨,地上都是干的,他去哪沾的泥?
我没问。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第四天,我们从西宁出发往格尔木方向走。
路上我给他递水的时候,看到他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张纸。他很快把纸塞进去了,但我还是看到了一个角,好像是借条什么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
后来我想起这件事,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06
第五天,我们到了成都附近。
我跟林欣悦提前打过电话,说我们从这里过,约好见一面。
她在电话里说:“妈,那个人跟你在一起?”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小心点。”
我说知道了,可是心里不太舒服。
傅宏斌听说要去见我女儿,有些紧张。他说人家会不会不喜欢我。我说你不用担心,她就是个年轻女孩,不会为难你的。
他笑了笑,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安。
那天中午我们在成都附近的一个高速服务区停下来歇脚。他说下去买瓶水,我说不用我去吧,他说你坐着,我下去就行。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忘了带手机,手机就放在副驾座上,嗡嗡地震动着。
我瞟了一眼,屏幕上是条短信。
本来是没想看的,可是那一行字直接从屏幕上跳进我眼睛里。
“你带她去西藏的事,你老婆已经知道了。那五万块钱她说是借的,你真以为她不知道?傅宏斌,你这次玩大了。她今天来医院查你做结扎的档案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老婆?他不是说离了婚吗?
五万块钱借的?他说那是他攒的钱。
结扎?他做了结扎?那他跟我说他没结过婚、没孩子……
我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每条字都认得,凑在一起我却不认识了。
我的手开始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他放包的地方。他的手提包就放在副驾座位旁边,敞着个口。
我犹豫了几秒,伸手拉开拉链。
里面有几张票据、一个钱包、一包烟。
最底下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借条。
打印的,上面写着:今借到赵某人民币五万元整,借期三个月,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计算。
借款人:傅宏斌。
日期是出发前一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里的纸在发抖。
我没多想,用我手机把那张借条和那条短信都拍了照。
然后把借条塞回原处,把他的手提包拉好拉链。
他回来了,笑嘻嘻地拿着一瓶矿泉水:“给你也买了,冰的。”
我说我不渴。
他把水放在中控台上,看了看手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我装作没看到。
车子重新上路以后,我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他也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吓人。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成都。
林欣悦订了一个饭店,说要请我们吃饭。在饭店门口看到她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她看了我一眼,估计是看出来了我脸色不好。但她没多说,反而笑着跟傅宏斌打了个招呼,很客气。
饭桌上的气氛还行,林欣悦问傅宏斌一些工作上的事,他都回答得挺顺溜溜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07
吃完了饭,傅宏斌说要去修车,让我先回酒店休息。
我说行。
他一走,林欣悦就把我拉到一边:“妈,你怎么了?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说不对,你肯定有事。
我没忍住,把手机拿出来,把拍的那两张照片给她看了。
她看完以后,脸色变了。
“妈,你被骗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别怕,我陪着你。”
那天晚上我住在成都的酒店里,林欣悦没走,留下来陪我。
我躺在床上,她坐在旁边,我们俩谁都没怎么睡。
我问她我是不是太傻了。
她说不是傻,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我说你以前就说过的。
她说妈,你以后别这样了。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是傅宏斌发来的:“丽娟,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咱们继续走。”
我没回他。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今天看你不太开心。”
我还是没回。
林欣悦说:“你要不要打电话给你那个朋友,就是舞团里那个程蕊,问问她知不知道傅宏斌的事?”
我说好。
我翻出程蕊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丽娟?你不是在成都吗?”程蕊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看来是已经睡了。
“我跟你打听个事,”我说,“傅宏斌以前结过婚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他……他好像结过吧。我听宋春生说过的,说他有老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们都知道?”
“也不是都知道,”程蕊的声音变小了,“我就是听他随口提过一句,但我觉得那是人家私事,就没多嘴。”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床边发呆。
所有的线索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串起来了。
他为什么接电话要躲着我。
为什么手机不让我碰。
为什么凌晨三点出去,鞋子沾了泥。
为什么出发前一周借了五万块钱,而不是他说的“攒了好几年”。
这些事,我早就该想到的。
可我一个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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