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8日凌晨4时50分,著名作曲家、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陈钢因病在上海离世,享年91岁。这位以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蜚声世界的音乐大家,用九十余载人生谱写了中国交响音乐的华彩篇章,他那"无情不成乐,无情不成文"的创作箴言,为世人留下穿越时空的动人旋律。
少年成名:24岁写就传世经典
1935年,陈钢出生于上海的音乐世家,父亲是著名作曲家陈歌辛,《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等脍炙人口的乐曲均出自其手。自幼浸润在音律之中的他,十岁修习钢琴,师从匈牙利钢琴家瓦拉,早早打下了坚实的音乐功底。
1949年上海解放,年仅14岁的陈钢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成为一名文艺兵,被分配到前线歌舞团成为一名钢琴伴奏员,15岁时尝试创作出人生第一部作品《我们是保卫和平的铁军》。军旅生涯让他萌生了从演奏席走向创作台的想法,也让他意识到系统学习作曲的重要性。1955年,陈钢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师从丁善德和阿尔扎马诺夫,正式踏上专业作曲之路。
1958年,为筹备献礼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的重点创作,上海音乐学院发起"小提琴民族化实验小组",管弦系学生何占豪是实验小组的组长。在时任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丁善德的力荐下,陈钢放下手头上的毕业创作,全力投入《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写作。作品以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部分旋律为基础,以两人为主导,在小组师生通力协作下完成。
历时半年打磨,1959年5月27日,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在上海兰心大戏院首演,由当时18岁的小提琴演奏家俞丽拿担任小提琴独奏,一曲演罢,全场沸腾。自此《梁祝》横空出世,震动中国乐坛。那一年,陈钢才24岁。
这部作品将民间越剧的婉转音调与西方交响乐的结构框架深度融合,创新性地在交响乐队中加入板鼓等民族乐器,以奏鸣曲式结构讲述"草桥结拜""英台抗婚""坟前化蝶"三段叙事。陈钢曾在采访中说:"‘梁祝’的故事中国人太熟了,但交响乐的原则不是写故事,而是要讲精神。梁祝精神是什么?一个是爱情,一个是反抗,最后是化蝶式爱情的升华。"
六十余载过去,《梁祝》早已超越一部音乐作品的范畴,成为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声音名片,是全球舞台上演奏次数最多的中国交响作品,荣获五次金唱片与白金唱片奖。那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旋律,成为几代中国人共同的情感记忆,也成为不少国外乐迷心中最美的中国爱情印象。经典,可以跨越山海。2026年米兰冬奥会花样滑冰赛场上,加拿大选手马德琳·希扎斯一袭红衣,伴着中国经典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的旋律翩然起舞。
笔耕不辍:一生谱写中国情怀
《梁祝》的盛名之下,陈钢并未停止创作的脚步。终其一生,他始终坚持"用西洋乐器讲述中国故事"的创作道路,作品贯穿半个多世纪的中国音乐史。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中外经典曲目演出受限、小提琴舞台曲目相对匮乏的背景下,他创作了《苗岭的早晨》《金色的炉台》《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一批"红色小提琴"独奏曲,融合各地少数民族音乐元素,用音符勾勒时代山河样貌,填补了当时中国小提琴创作与舞台表演的空白,滋养了整整一代人的音乐记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小提琴协奏曲《王昭君》问世,被业内誉为《梁祝》的姐妹篇。作品同样结合民族情调与当代作曲技巧,琵琶的点缀描摹出昭君出塞时"既思念故土又热爱新家园"的纠结心境,寄寓着包容家国的深厚情意。1985年,他完成国内首部运用现代创作技法的双簧管协奏曲《囊玛》,富有藏族音乐特色。此外,他还创作了中国第一首竖琴协奏曲,不断拓宽民族交响音乐的边界。
进入新世纪,陈钢的创作生命力依然旺盛。2007年,小提琴协奏曲《红楼梦》问世。八十多岁时,他又交出交响诗曲《情殇——霓裳骊歌杨贵妃》以及十首《中国音画》小提琴与弦乐四重奏作品,古今中西音乐元素交融碰撞,艺术风格愈臻化境。
2025年10月,90岁高龄的陈钢推出人生最后一部大型管弦新作《交响序曲——繁花》,在上音歌剧院迎来首演。这部被他称作"最新也最旧的作品",灵感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便已埋下,因电视剧《繁花》热播而重新唤醒,一曲写尽上海百年风华,成为他赠予故土最温柔、最浪漫的音乐礼物。
"创作离不开情",这是陈钢坚守一生的创作准则。在他笔下,《梁祝》承载少年纯粹的情爱,《王昭君》寄寓家国天下的深情,《情殇》传递悲悯众生的情怀,《繁花》抒写对城市的眷恋——深情如许,成为他音乐最动人的底色。
余音绕梁:蝴蝶永恒翩跹
作为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陈钢从教数十载,立德树人,桃李满天下。离休后,他依然以"艺术无止境、奉献不停步"为信念,在音乐创作、文化传承领域持续深耕。
听闻陈钢去世的消息,著名小提琴演奏家、《梁祝》首演者俞丽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二人是相交一辈子、关系十分亲近的老友,“他终身为了中国作品的创作奉献,他的离去,对国家来说是一种损失。”
晚年的陈钢更是海派文化的积极传播者,2012年7月,他参与创办"克勒门文化沙龙",十余年间举办近百场主题分享,策划出版二十余本海派文化书籍,以音乐为桥,串联起上海的城市记忆与文化根脉。
在上海大学音乐素养中心主任王勇教授的追忆里,陈钢先生不仅是享誉全国的作曲家,更是一辈子深耕、倡导并奔走推广海派文化的先行者。当年,王勇着手系统整理、出版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流行歌曲史料时,一直陷入定名的纠结:过往约定俗成的“时代曲”标签过于客观,而“靡靡之音”又带着时代偏见,并不适合用来定义这批珍贵的文化遗产。为此,他专程登门,与陈钢先生反复探讨、斟酌商议,几番交流后,二人最终共同敲定了“上海老歌”这一温润又体面的称谓。达成共识之后,这一命名被大规模运用于唱片出版、学术著作与文化普及之中,为海派近代流行音乐正了名。陈钢先生曾留下动人寄语:老歌不老,青春永在。回望这段跨越岁月的交往,王勇感慨万千:“今天尽管他离去了,但我想说,弦音未远,余韵永存。”
师从俞丽拿的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教授黄蒙拉心情复杂地告诉记者,六月底去华山医院探望老爷子时他虽不便说话,但精神头还挺好,两眼特别有神。“不料短短一月不到,却已天人两隔。”
黄蒙拉于2002年参加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时演奏了《苗岭的早晨》技惊四座。他在赛后的音乐会中,在不同国家地区多次演奏过他的《梁祝》《阳光照耀在塔什库尔干》等曲。疫情期间他曾委托陈钢编创了十首小提琴与弦乐四重奏的作品,其中包括《梁祝》《春江花月夜》《汉宫秋月》《山坡羊》等古曲,在录制成专辑后在国内举办了数场音乐会。如今女儿黄羽馨叶在陈老师的推荐下已同上海爱乐乐团演奏过《梁祝》小提琴协奏曲,并同上海爱乐一起在去年10月陈老师于上音歌剧院举办的生日音乐会上,为他其演奏了《阳光照耀在塔什库尔干》和《金色的炉台》两曲。“同场演出我和女儿同台,我演奏了梁祝,这也是陈老师的主意,彰显他主张的传承理念。”
“老爷子总是热烈地爱着生活,饱含着生命的力量。这么多年,‘爱’与‘传承’他看得极重、反复提及。因为音乐是他人生的缩影和精神的载体,也是对生活的态度,所以《梁祝》《王昭君》《苗岭的早晨》《阳光照耀在塔什库尔干》等作品写情也好,或是写景,总有美好流淌在曲间,也在心尖。如今距我的恩师俞丽拿教授拉响'梁祝'第一声至今已近70年,爱与传承也在时间长河中逐渐晕染,伴随着一代代音乐人、爱乐人经历世间的悲欢。”黄蒙拉动情地说,“愿这些伟大的作品伴着陈老师对人间的美好祝福传唱千古,万古流芳。”
上海音乐学院博士陆平透露,与陈钢先生的交往中有一件印象最深的事。“2021年有位老师将在新疆某地的音乐会上演出《梁祝》,辗转托我来找陈先生录制一段寄语。”在陆平看来,老先生平日活动不少,又逾八十高龄,况且对于《梁祝》这样一部家喻户晓的经典来说,纯粹站在作曲家的角度是根本不需要“宣传”的,可能颇有难度。然而,当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拨通电话时后,陈钢却爽快地答应下来,不到一小时,便给他发来了一段新鲜出炉的视频,带着先生一贯的“老克勒”派头:衣着整齐得体、语言亲切自然、风度潇洒儒雅。句短情长,言语之间流露出弘扬民族艺术,传播海派文化的真诚初心。
青年小提琴家、上音附中学生章奥哲在参加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时也演奏《苗岭的早晨》并最终斩获金奖。他说,每次在国外演出,音乐会后台被问起最多、最受听众喜爱的,都是陈钢老师那些灵动跃然的旋律。听闻先生去世的消息,他深感悲痛。“想起当年备考十级时,考级曲集中几乎所有的中国作品都写着陈钢老师的名字,我便从那时起认识了这位杰出的作曲家。今年的“克勒门文化沙龙”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陈钢老师,先生矍铄的眼神、对后辈无私的关怀,以及那句‘要结合时代背景演奏音乐’的谆谆教导,我一直铭记在心。”
身在意大利的章奥哲在接受采访时猛然发现,陈钢先生离世的时间段,他正在国际音乐节上再次演出那支《苗岭的早晨》:“弓弦之间的音乐化作鸟儿,飞去给先生送别。”
有人说,作曲家的生命会在作品中延续。那么,陈钢就不会远去。她依然在每一次弓弦颤动中微笑,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中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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