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牟其中》词条、百度百科《夏宗伟》词条、维基百科《牟其中》条目、北京大学金融法研究中心《牟其中等信用证诈骗案》案情记录、《封面新闻》2016年9月27日报道《服刑16年 前"首富"牟其中今出狱》、《封面新闻》《家事揭秘|得知牟其中脑溢血 儿子电话里只说"知道了"》、新浪财经《南德前董事长牟其中的红颜:13年诉讼路不离不弃》、《人物》杂志2015年9月号《红颜》、《界面新闻》《"南德牟其中案"21年案情回顾》、中国新闻网《76岁牟其中出狱:喜欢高谈阔论 狱中分析新闻联播》、人民日报《牟其中:另类首富坐牢也是老大》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6年9月27日,湖北省武汉市,天还没完全亮透。
早上6点15分,湖北省洪山监狱的大门口,一个女人走到登记窗口,把手续办完,走进了监狱。外面的天色还带着一层蒙蒙的灰,武汉的秋天早晨,空气里有些凉意。
6点50分,一辆车缓缓驶出了监狱大门。
车里坐着一个76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剃着板寸,花格短袖。他在这扇门里面,服刑整整16年,加上之前的羁押时间,前后将近18年,没有踏出过这道门一步。
这一天,是前南德集团总裁牟其中,第三次从监狱走出来,也是他距离失去人身自由将近18年之后,重新见到外面世界的那一刻。
门口,没有妻子,没有儿女。
守在那里的,是一个叫夏宗伟的女人。她是牟其中前妻的妹妹,比牟其中小28岁。在牟其中被关押的这16年里,她一个人扛着这件事,从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北京,来回奔波,为他申诉,为他打官司,为他维系着那个早已被查封、早已烟消云散的南德集团仅剩的一点点法律意义上的存在。
这个画面,在2016年9月27日之后,被各大媒体广泛报道。
很多人看到这里,第一反应是唏嘘,是感慨。
但这背后的故事,远比这个画面本身要复杂得多,也厚重得多。
要读懂这一切,得从1941年的四川万县说起。
【一】万县出来的人:三次入狱,三次爬起
1941年6月19日,牟其中出生于四川万县,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市万州区。
他的祖父原是一个卖草药的农民,后发家致富经营"成德生国药号",他的父亲牟品三继承了产业,成为当地商会会长。牟其中虽是偏房所生,却也颇得父亲喜爱,经常被带着出入商业场合。
这个孩子从小就不安分。他的一位小学老师早早就给他写下了一句评语:如果牟其中能改掉夸夸其谈的性格,今后定有大出息。
这句话,像是一个横跨了他整整一生的预言。
1959年,牟其中参加高考,落榜了。
他不认命,打听到武汉有一所中南工业建设设计院正在招春季特招生,立刻打包行李赶去报名,居然真的考进去了。
可惜好景不长,因为户籍问题,半年后被迫退学。退学之后,他又一个人跑去新疆,打算报考一所艺术院校,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所学校早就停办了。几番折腾,他空手回到了万县。
1964年,牟其中成了万县当地一家玻璃厂的锅炉工,有了这辈子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在这个锅炉间里,他一边烧火,一边读书——马列著作、哲学、法律,什么都看,什么都钻研。
他的演讲才华和那些不断冒出来的奇思妙想,让他在一堆工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玻璃厂的锅炉工,他一当就是将近10年。
1974年春天,牟其中在万县的年轻人圈子里已经颇有声望。他和刘忠智等人凑在一起,经常讨论时局和社会问题,讨论着讨论着,他和另一位叫杨小凯的年轻人花了七八天时间,合作写下了一篇名叫《中国向何处去》的万字文章。
他自己另外还写了《社会主义由科学向空想的倒退》和《从文化革命到武化革命》两篇文章,之后四处传播,大肆宣扬。
1975年8月,牟其中等人因这些文章被捕入狱,并被判处死刑。判决虽然下来了,但一直没有执行。
1978年3月,万县召开了一场万人批斗大会,原本准备执行死刑。恰逢全国正在展开真理标准大讨论,死刑暂缓执行。
这一缓,又是将近两年。
1979年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牟其中平反出狱,在狱中待了整整4年4个月。
出狱之后,他没有选择回到原来的工厂。向亲友借了300元钱和一张饭桌,1980年2月13日,他在万县注册成立了"万县市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这家公司是改革开放之后最早成立的私营企业之一,也是后来南德集团的前身。
第一年,他从重庆一家兵工厂低价买入铜制钟,跑到上海高价卖掉,获利近8万元。接着他又在万县开了"中德商店",卖家电、日用品,还率先在当地推出三天包换的承诺,生意一度红火。
可没撑多久,1983年9月17日,牟其中因"投机倒把、买空卖空"的罪名被收审。这是他第二次进监狱。
进去之后,他在狱中写了《入党申请书》,写了《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和我们的历史使命》,把这些信函辗转寄出去,据传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1984年初,在入狱11个月之后,他被释放,走了出来。
两进两出,牟其中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没被磨掉多少。
1985年起,他把公司从万县迁到了重庆,之后又陆续扩展,最终落脚北京,公司正式定名"南德经济集团"。
从此,南德的故事,才真正开始。
【二】"罐头换飞机":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业神话
1988年,牟其中与第一任妻子杜宗莲离婚,同年与夏宗琼结婚。这一年,他已经47岁,南德集团也在北京扎下了根。
机会在1989年的一列火车上出现了。
1989年,牟其中在一趟通往北京的绿皮火车上与人闲聊,得知苏联正面临解体危机,准备出售一批图-154型飞机,却苦苦找不到买家。
图-154是冷战期间前苏联和东欧国家最重要的中型客机,载客量164人,比同期美国的同类飞机便宜足足三分之二。当时正处于解体危机的苏联,重工业产品大量滞销,轻工业品却极度匮乏;而中国这边,刚刚成立的四川航空正急需引进飞机,同时国内大量的轻工业产品积压在仓库卖不出去。
两个互补的缺口,被牟其中的脑子串联在了一起。
他设法联系到了苏联航空工程部的官员,并邀请对方来到北京的钓鱼台国宾馆,签下了以轻工业品换取飞机的合同。又联系到川航,川航喜出望外,立刻签订了购机协议。
接下来,牟其中的运作方式,才是他真正厉害的地方。
手里没有资金的他,先把已经谈好的飞机抵押给了银行,用贷款购买轻工业商品。苏联的第一架图-154飞机飞抵成都只需要一天,而中国的商品经铁路运到苏联却要一周。
牟其中利用这个时间差,在飞机一落地就立刻拿去银行抵押贷款,再用贷款支付给各省的生产厂家,厂家发货,商品发往苏联。俄方发来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飞机,中国则连续发出数百车皮的消费商品运往俄罗斯。
1991年11月,第一架图-154客机飞抵成都双流机场,交付给南德集团,随即被转售给四川航空公司。此后四架飞机陆续到位,注册号依次为B-2624、B-2625、B-2626、B-2629,这四架飞机也在2001年被陆续售回俄罗斯。
整笔交易,中方用价值4亿元人民币的500车皮日用商品,换购了4架苏制图-154飞机,双向交换产品总价值4.2亿法郎,成为中俄民间贸易史上最大的一宗易货贸易。牟其中本人从中获利约8000万至1亿元人民币。
这件事经媒体报道之后,牟其中的名字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全国。
外界给了他各种称号——"中国最大的倒爷"、"中国第一儒商"、"商业奇才"。1992年,关于他的纪实文学出版了多本,十分火爆。
1995年2月,《福布斯》杂志将牟其中列入1994年全球富豪龙虎榜,位居中国内地富豪第4位。当时南德集团大门上写着他自己的语录:"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
飞机的事还没消停,他又去做了卫星。
1993年12月28日,南德与俄罗斯合作,成功发射"航向1号"电视直播卫星。
1995年11月18日,南德集团投资的航向2号卫星在俄罗斯拜科努尔发射场发射成功,经调试后于1996年1月正式投入使用。为了这两颗卫星,牟其中前后投入资金2200余万美元。
与此同时,他还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喜马拉雅山计划"——在喜马拉雅山脉上炸开一个口子,让印度洋的暖湿气流涌入西藏和中国西北,从根本上改变整个亚洲的气候格局。
他还计划在满洲里投资百亿,打造中国"北方的香港"。媒体统计,从1993年到入狱前,牟其中前后提议了3000多个项目,其中绝大多数无法实现。
鼎盛时期的牟其中,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商人。他身边聚集了一批后来在中国商界大名鼎鼎的人物——王功权、冯仑等,都曾在南德工作过。
那是南德最风光的年代,也是牟其中距离下一次灾难最近的时候。
【三】夏家姐妹与南德集团的交集
要读懂2016年9月27日清晨那扇门打开时的那个画面,有一段关系必须先理清楚。
在牟其中下海经商的初期,他遇到了同为老乡的夏家姐妹夏宗珍。经夏宗珍的介绍,夏家排行老四的夏宗琼也进入了当时的中德商店,也就是南德的前身。
夏宗琼是万县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她的父亲育有7女一子,夏宗琼排行老四,最小的女儿叫夏宗伟。
夏宗琼进了中德之后,展现出了很强的业务能力,后来主管南德的金融部,成了牟其中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两人在共事的过程中日久生情,1986年前后,南德公司一度陷入困境,员工纷纷离职,但夏宗琼留了下来,还给牟其中写了一封足足30多页的长信,直率地指出他的经营问题,提了一堆具体的批评意见。牟其中看完,不但没生气,反而在深圳的一次庆功会上当众向她求婚。
1988年,牟其中与原配妻子杜宗莲离婚,同年与夏宗琼结婚。
婚后,南德的业务越做越大,夏宗琼操心着公司的资金压力,多次劝牟其中步子放慢一点。但牟其中停不下来——他的脑子里永远在运转着新的计划,卫星、满洲里、喜马拉雅,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大。
两人对人生的理解,根子上就不同。夏宗琼要的是能落地的安稳,牟其中要的是不断往上冲的自由。矛盾越积越深,1993年,两人的婚姻走向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出于对南德商业信誉的考量,牟其中要求夏宗琼把离婚当作"商业秘密",不得对外公开,并给了夏宗琼一套房和送她儿子去美国的承诺作为条件。
就这样,两人秘密离了婚,外界毫不知情,夏宗琼依然顶着"南德副董事长"的身份在外谈业务、搞融资。
就在这段时间里,南德最小的那个成员,出现了。
1989年,夏宗琼把最小的妹妹夏宗伟安排到北京,进首都师范大学学俄语——因为牟其中正和苏联人谈飞机生意,南德急需懂俄语的人。
夏宗伟那年只有20岁。学了一年半俄语,夏宗琼工作太忙,顾不上孩子,又把妹妹从学校叫回来帮她带外甥。夏宗伟后来说,每天辅导完外甥功课,钻到自己房间,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1991年3月,夏宗伟正式进入南德集团,给牟其中做秘书。
那时的她,二十岁出头,进了一个每天都在高速运转的商业帝国,围绕在她身边的是一批心气极高的人。
而她在同事眼里的印象是:安静、朴实、话不多。她的工作内容是具体而琐碎的:每天把第二天牟其中的日程详细记录下来,工作笔记一本一本地积累,最后写了十几大本;出国考察时当翻译;处理各种行政事务。她不争名、不争位,就那么一直待着。
1994年,牟其中才把与夏宗琼秘密离婚这件事,告诉了夏宗伟。
那一年,夏宗伟随牟其中前往美国考察,两人在自由女神像前留了一张合影。照片上的夏宗伟25岁,笑着,站在那个已经是中国知名富商的姐夫身边。
没有人知道,这张照片拍下之后不到五年,他们的命运会以那种方式急转直下。
此后,夏宗琼于1996年正式带着儿子出走,后来去了国外,与牟其中的那段关系,彻底成了过去。而夏宗伟,继续在南德做着她的秘书工作,继续把牟其中每天的日程记录得一丝不苟。
1995年,南德集团陷入资金困难,那道裂缝,开始以一种没有人能预料到的速度,向整个集团的地基蔓延过去。
【四】1999年1月7日:一切在北京街头戛然而止
1995年初,南德集团面临严峻的资金压力。就在这时候,牟其中经人介绍认识了时任澳大利亚澳华公司经理的何君。两人商议之后,共同策划了一套虚构进口贸易、骗取银行开立信用证的方案。
何君在武汉联系到湖北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由湖北轻工出面为南德集团向中国银行湖北分行申请开立信用证,牟其中委托何君作为南德集团的代理人,并指派南德集团职员姚红、牟臣持授权委托书到武汉配合操作。
1995年7月,牟其中以南德集团法人代表的身份,与湖北轻工签订了代理进口货物总金额高达1.5亿美元的委托代理进口协议。
随后,由何君编造虚假的外贸进口合同,通过湖北轻工为南德集团从中国银行湖北分行对外开出180天的远期信用证,由何君所在的澳华公司及美国索斯曼公司代理境外贴现。
1995年9月,因开立信用证需要提供担保,牟其中又联系上了交通银行贵阳分行信托投资部的李建平,要其提供具有担保内容的"见证意见书",先后开出20份。
与此同时,牟其中又以南德集团名义与香港东泽科技有限公司签订了"代理贴现协议"。湖北中行、湖北轻工在收到东泽公司提供的27套无货物的虚假单据后,先后又开出27单信用证。
从1995年到1996年,整个操作链条悄无声息地运转着,涉及金额之大,牵涉机构之多,让这个案子在后来的清查中变得极为复杂。
1996年3月18日,牟其中发现自己被禁止出境。
这是第一个信号,但彼时南德集团的日常运转还在继续,牟其中本人仍然在各种场合高谈阔论,谈他的卫星计划,谈他的满洲里开发,谈他的喜马拉雅设想。
1996年8月,牟其中把持有的航向2号卫星股权以1450万美元的低价转让给了合作方俄罗斯国际卫星组织,远远不够偿还湖北省中行开出的信用证金额。整个资金链,已经在暗中断掉了。
1997年8月,原告为中行湖北分行的有关信用证垫款及担保纠纷案,在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1998年6月,法院在审理中发现相关人员涉嫌犯罪,裁定中止诉讼,移交刑事程序。
1999年1月7日,是南德集团彻底终结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牟其中和夏宗伟从北京门头沟的南德员工宿舍出发,乘车前往南德集团办公室上班。路上,便衣警察拦下了他们的车,出示了拘留证。拘留证罪名一栏,是空白的。
同一天,南德集团位于北京的总部被查封,员工被遣散。
在南德集团总部大楼里,还挂着那幅牟其中的语录:"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
这句话下面,警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牟其中被带走了,夏宗伟也被带走了。
1999年2月8日,两人经武汉市公安局执行逮捕,被正式羁押。
那一年,南德集团北京总部的264套员工宿舍,也在之后陆续被多家法院拍卖。那些房子,是牟其中1995年元旦亲自去门头沟山里考察用地、专门为员工建的。
当时荒郊野岭,他说南德人辛苦,要让他们每天都处于疗养状态。没人想到,这几栋楼最后的命运,是在拍卖台上被一锤一锤地敲掉。
1999年10月,武汉市人民检察院向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被告人包括:天津开发区南德经济集团、牟其中、姚红、牟臣、牟波,以及夏宗伟——她在案中的身份是南德集团总裁办公室主任。
1999年11月1日,案件在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大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
2000年5月30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牟其中以信用证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审宣判之后,牟其中和夏宗伟均提出了上诉,但上诉被驳回,维持原判。
南德集团,就此彻底消失在了那个世纪之交的夏天里。
产业被查封,员工四散,围绕在牟其中身边那些曾经熙熙攘攘的人,在案发之后几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他的第二任妻子夏宗琼,早在1993年就已秘密离婚,1996年正式带着儿子出走国外,至今没有回来。
他与第一任妻子杜宗莲所生的两个儿子,1995年一个被送去俄罗斯、一个被送去美国磨练历练,南德被查封后两个孩子断了经济来源,无法回国,只能在国外自谋出路,入狱后便几乎失去了联系,至今不曾回国探望。
那些曾经在南德大楼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些在鼎盛时期高呼着"跟着牟总干"的人,在那个时刻,一个接一个地走远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在牟其中在武汉洪山监狱开始他漫长的刑期时,有一个人,却做出了一个让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选择。
2000年5月,宣判结果出来,夏宗伟被"免予刑事处罚"——从看守所里走出来的时候,她29岁被关进去,出来的时候31岁,已经在里面待了18个月。
身无分文,靠着深圳打工的侄女给的8000块钱,才度过了出来之后最初那段时间的困境。
站在人生的这个路口,她本可以离开,本可以从此过自己的日子。但她没有。
然而,就在她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等待她的,并不是一条她能预见到尽头的路,而是一场超越了她所有预料、把她整整耗进去了大半辈子的漫长跋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