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大公报》1931年11月原始报道、《新闻报》1931年11月25日报道、百度百科徐积锴词条、《世界周刊》记者张惠媛对徐积锴专访、张邦梅《小脚与西服》(张幼仪口述)、梁实秋《忆徐志摩》、《陆小曼》维基百科词条、《济南号空难》维基百科词条及中新网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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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1月17日,上海,徐志摩和陆小曼爆发了一场争吵。
起因是钱,还是那个绕不开的钱。
陆小曼的日常开销极大,吸大烟、请佣人、租洋房、养专职司机,每月至少要花掉五六百大洋,折合购买力相当于今天数十万元,偏偏徐志摩是个教书的,再怎么兼课赚稿费,也跟不上这个速度。
那天夜里两人吵得激烈,据说陆小曼一怒之下操起烟灯朝他砸去,眼镜打碎,额头留了伤。
徐志摩愤而离家,连夜赶往南京。
他有更重要的事。
11月19日,林徽因在北平协和小礼堂有一场面向各国驻华使节的建筑艺术演讲,他早早答应要去听。
林徽因那年肺病缠身,从2月起就辞去了东北大学的教职,在北京香山疗养,能重新站上讲台,是久病之后的复出,徐志摩觉得这件事值得去。
买民航机票太贵,他一贯的做法是托关系搭乘免费的邮政飞机,这次的机票,是航空公司南京办事处主任保君健送的。
11月18日,他从上海乘火车抵达南京。
11月19日上午八时,他登上中国航空公司"济南号"邮政飞机,从南京明故宫机场起飞,目的地北平南苑机场。
机上只有三个人:机长王贯一,来自保定,副驾驶梁璧堂,山东人,两人均毕业于南苑航空学校,年龄都是36岁,乘客徐志摩,也是36岁。
三个36岁的男人,共同踏上了那趟航程。
飞机上午十时抵达徐州,停歇二十分钟后继续北飞。
在接近济南以南约三十里的党家庄一带,天气骤然变化,大雾弥漫,能见度几乎为零。
机组为了寻找准确航线,被迫降低飞行高度,却在浓雾中判断失误,不慎触碰开山山顶,机油四溢,机身骤然起火,坠落山脚。
一名正在附近执勤的津浦路警看见了这一幕,跑过去时,火还在燃烧。
机身已焚毁,仅余空架。
王贯一和梁璧堂烧成了焦炭。
徐志摩座位靠后,衣服着火,皮肤有部分烧伤,但致命的是额头撞开了一个大洞,另外因为身体前倾,门牙全部脱落。
当晚,党家庄细雨霏霏。
这个消息,在当天下午从济南办事处一级一级往上报,到了傍晚,已经传遍整个文坛。
上海的陆小曼得知消息,当场昏厥,几乎没了气息。
林徽因在北平悲痛欲绝,那天晚上的演讲没能等来那个说好要来的人,后来她托人从失事现场取回了一块机舱木板残骸,一直放在床边,保存了一辈子,至死前才嘱咐家人处置。
胡适在当时的日记里写:"朋友之中,如志摩天才之高,性情之厚,真无第二人。"
就连一贯与徐志摩有笔墨之争的鲁迅,也从11月21日的《时报》上剪下了那篇报道空难的文章,认真收藏。
就连素来讲风月的小报,那几天也纷纷发了哀悼文章。
这场死亡,震动了民国文坛几乎所有人。
但有一个人,那几天没有眼泪。
他叫徐积锴,是徐志摩唯一还活着的儿子,那年13岁。
他没有守在上海等消息,而是参与到了处理父亲后事的队伍里,亲赴山东,看见了那具已经难以辨认的遗体,把骨灰带了回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哭。
五十多年后,已是耄耋之年的徐积锴,住在纽约皇后区,接受美国华文报纸《世界周刊》记者张惠媛的采访,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父亲那种人,就算活到90岁,照样有女人围着他转。"
【一】那场婚姻,从第一天就不对劲
1897年1月15日,徐志摩出生在浙江硖石一个世代经商的富裕家庭,是家中的独子,父亲徐申如对他寄予厚望,早年送他入西式学堂,希望他将来进入金融界子承父业。
可徐志摩对文学的热情远超金融,1918年他赴美留学,在克拉克大学念历史,后入哥伦比亚大学学经济,1920年又转赴英国剑桥大学研究院,从此扎进了文学的世界,诗越写越多,金融越来越远。
就在他出国的那年,1918年,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儿子的母亲叫张幼仪,江苏宝山人,1900年生,是银行家张公权的妹妹。
1915年,她15岁,经四哥张公权撮合,从江苏嫁到浙江硖石徐家,与时年18岁、正在北京大学就读的徐志摩成婚。
婚礼办得体面,礼数周全。
可婚礼之后,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看过她。
他嫌她。
这在当时的记录里留有痕迹。
据说徐志摩第一次看到张幼仪的照片,嘴角往下一撇,说了一句"乡下"。
土包子
这话刻薄,也真实——那是他对这段包办婚姻全部态度的缩影。
婚后徐志摩一直在外求学,偶尔履行所谓的婚姻义务,不过是遵从父母抱孙子的愿望。
除此之外,他对张幼仪没有太多的关注,相比于妻子,他更在乎的是外面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1918年,儿子徐积锴出生,乳名阿欢。
孩子才满百日,徐申如在孙子面前摆了量身尺、算盘、铜钱和毛笔让他"抓阄",阿欢伸手抓起了徐志摩用过的那支毛笔,徐老太爷喜出望外,说孙子将来要用铁笔、做大官。
可谁也没料到,这个孩子最后走的路,跟文墨和仕途都没多大关系。
儿子出生之后不久,徐志摩就出国了,把妻子和孩子留在浙江老家,没有犹豫。
1920年,徐志摩在英国剑桥沙士顿安顿下来,与林徽因相识并展开追求。
消息传回国内,徐申如听说儿子在英国交往了一个年轻女孩,写信给张幼仪,让她去欧洲与丈夫团聚。
于是张幼仪带着对未来的期待,辗转乘船跨越大西洋,从中国到了英国。
船靠岸的时候,她在甲板上扫视人群,找到了丈夫的身影。
多年后,她在口述回忆里描述了那个瞬间:徐志摩站在接船的人群里,是那里唯一一个脸上带着"不想来这里"神情的人。
她的心,就在那一刻凉了一大截。
见了面,徐志摩第一件事是带她去买衣服,说她从国内带来的中式服装太土,会让他在朋友面前丢脸。
这个细节,折射了他对这段婚姻全部的态度:她是他的脸面,不是他的家人。
在英国沙士顿小镇的生活,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徐志摩照样忙着追求林徽因,张幼仪照样沉默地待在那个英国乡下的小屋里。
不久后,她再度怀孕。
然后,徐志摩提出了离婚。
信是他让人带来的。张幼仪说她没有犯"七出"中的任何一条,她不同意离婚。
徐志摩随后一走了之,人不见了,音讯也断了,把一个怀孕的女人一个人扔在异国他乡的陌生小镇里。
无计可施的张幼仪只能哭着写信给在巴黎的二哥张君劢求救。
她撑着沉重的身体,一个人从英国到了法国,再跟着七弟辗转到了德国柏林待产。
1922年2月24日,张幼仪在柏林生下了次子,后来取名彼得。
生完孩子没多久,徐志摩循着消息追到了柏林,带来的不是探望,是一份等待签字的离婚协议。
彼时林徽因已经回国,他急着跟上,时间紧迫。
张幼仪还处于产后的虚弱里,最终还是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那天,在场的还有徐志摩的同学金岳霖、吴经熊等人。
签完之后,徐志摩带着她去医院看了小彼得,隔着病房的玻璃,把脸贴在上面,看得出神。
但他始终没有问,孩子以后怎么养,她以后怎么活。
这是中国婚姻史上依据《民法》的第一桩西式文明离婚案。
离婚之后,徐志摩在那年年底回到了国内,继续追求林徽因,又被林徽因婉拒。
几年后,他爱上了当时还是有夫之妇的陆小曼,最终顶着家人的反对,在1926年与陆小曼成婚。
而那个留在柏林的张幼仪,独自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1925年,彼得在柏林因脑膜炎病逝,年仅三岁。
孩子死的时候,他的父亲在中国,那个孩子这辈子只见过父亲一面——就是那次徐志摩隔着玻璃看他的那一面。
彼得夭折之后,陪在张幼仪身边的,是她的二哥张君劢。
上海浙江的那个阿欢,一路懵懵懂懂地长着。
他知道父亲在很远的地方,偶尔会回来,带他逛一逛大上海,踢踢足球,然后又走了。
这些就是他对父亲记忆里最早、也是最具体的内容——球,和消失的背影。
【二】徐积锴的童年,是什么样的童年
张幼仪从德国回国是在1926年夏天,八弟张禹九把她接了回来。
她先在北京住了一段时间,带着阿欢,后来迁居上海,开始重建自己的生活。
徐申如夫妇,也就是阿欢的祖父祖母,后来因为对儿子徐志摩和陆小曼那种生活方式越来越不满——陆小曼吸大烟,整日沉迷烟榻,在戏院和牌局里打发时间,徐申如看不下去——最终选择北上,不再与儿子同住,而是住到了张幼仪和阿欢这边,和孙子一起过日子。
就这样,阿欢的成长环境,是祖父母和母亲构成的。
张幼仪没有在儿子面前抱怨过丈夫。
这件事,在后来徐积锴的回忆里,有着非常明确的印记。
他说,他从没有听到过母亲说过一句怨恨徐志摩的话,对林徽因,张幼仪说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对陆小曼,母亲甚至是同情的。
这种态度,在那个年代里是相当罕见的。
一个被离弃的女人,被要求在孩子面前保持对丈夫的尊重,张幼仪不只是做到了,还做得很彻底。
但孩子是敏感的,不需要大人明说,他看得见的都在那里:父亲不在家,母亲一个人带着他,祖父祖母放弃儿子来陪孙子。
这背后是什么,他年纪小,说不清楚,但那种隐约的感受,已经在成长过程里慢慢积累了。
与父亲见面的机会,少而不规律。
徐志摩和陆小曼住在上海,偶尔会来看阿欢,有时候也会带他去上海家里见陆小曼。
徐积锴后来回忆说,对陆小曼的印象还不坏,是个和善的人,待他挺亲切。
父亲从未申斥过他,也没有打过他,态度是好的。
但"好"这个字,是对一个偶尔出现的熟人的评价,不是对父亲的评价——父亲这个身份,应该有的是日日夜夜的陪伴,是一个孩子在跌倒了、害怕了、高兴了之后第一个想找的人,而不是过几个月才出现一次的那个人。
徐积锴后来说,对父亲比较清晰的记忆,只有九岁以前的那些场景:父亲带他踢足球,带他逛上海。
九岁以后,父亲的形象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能通过书本上的文字去认识那个人。
1926年,徐志摩和陆小曼结婚之后,徐申如彻底断了对这对小夫妻的经济支持,徐志摩从此一个人扛起了养家的担子。
陆小曼的花销是惊人的,住高级洋房,雇司机佣人,包场看戏,烟瘾发作时还要花钱买大烟,每月开销少则五六百大洋,多时更高。
徐志摩为了维持这个局面,同时在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大夏大学、上海法学院等多所学校兼职授课,还给杂志写稿赚稿费,做房屋租赁,甚至和朋友合伙开公司,把自己的时间掰开了用。
他在北平和上海两地来回奔波,因为买民航机票太贵,长期托关系搭乘免费的邮政飞机,一件旧衣服破了洞也不舍得换。
梁实秋后来说,徐志摩临死前几年的生活,已经到了"濒临腐烂的边缘",那种疲惫和狼狈,不是一个敏感的诗人所能长久承受的。
这些,是徐积锴间接知道的,不是亲眼见证的。
他的日子是稳当的:上学,跟着母亲,跟着祖父母,在上海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知道父亲很忙,知道父亲有名,知道外面很多人喜欢父亲的诗。
他读不进去那些诗,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就是个普通的少年,想的是读书,将来谋生,别让母亲太累。
1931年秋天,1931年11月,阿欢13岁。
【三】那一年11月,13岁的孩子去了山东
1931年11月17日,徐志摩与陆小曼在上海家中发生争吵。
那段时间,他们因为钱的矛盾已经积累了许久,陆小曼从北京香山疗养回来的林徽因那里得知徐志摩频繁探望,加上自己身体不好、情绪不稳,争吵一触即发。
陆小曼操起烟灯砸向徐志摩,眼镜打碎,徐志摩愤而离家,连夜出走,从此再未踏入那个家门。
他从上海赶往南京,11月18日抵达。
11月19日清晨,他在南京明故宫机场登上"济南号"邮政飞机。
这张机票是南京航空公司办事处主任保君健赠送的,据当时的《新闻报》记载,保君健希望借徐志摩的名气为公司做些宣传。
徐志摩这天要去北平,为的是听林徽因当天下午在协和小礼堂给各国驻华使节做的中国古典建筑演讲。
林徽因那年2月起因肺病加重辞去了东北大学教职,在北京香山疗养多月,能再度登台是久病之后的大事,徐志摩早就答应了要去听。
飞机上午八时从南京起飞,十时抵达徐州,停留二十分钟再度起飞。
在接近济南以南约三十里的党家庄一带,浓雾骤至,方向难辨。
机长王贯一为寻觅准确航线,降低了飞行高度,浓雾里视线极差,飞机触碰上了开山山顶,机油四溢,机身骤然起火,坠落山脚。
附近一名津浦路警目睹全过程,跑到出事地点时,火还在燃烧。
村民随后赶来,眼前是一副"机身焚毁,仅余空架,惨状不忍睹"的景象。
王贯一和梁璧堂已烧成焦炭;徐志摩座位靠后,衣服起火,皮肤有部分烧伤,但额头被撞开了一个大洞,又因身体前倾,门牙全部脱落,伤势已是致命。
消息逐级上报,当天下午已经轰动全国文坛。
上海这边,张幼仪得知消息,没有崩溃,开始着手处理后事。
她是一个在最艰难的境地里也能保持冷静的人,这一点从她当年在德国独自生产、独自应对离婚就已经证明了。
11月21日下午,徐志摩的遗体在济南被整理后,暂厝于济南福缘庵。
随后由友人沈从文、梁思成,亲戚张嘉铸,儿子徐积锴等人主持,将遗体从山东运往上海,在万国殡仪馆重殓,在静安寺设奠,最终安葬在浙江海宁硖石镇东山万石窝。
墓碑由书法家张宗祥题写。
在这趟奔赴济南的队伍里,有一个13岁的少年。
他看见了失事的山头,看见了还散落着残骸的山脚,看见了那具因伤和火烧而已经面目难辨的遗体。他把父亲的骨灰带了回来。
整个过程,没有眼泪。
旁观者大概很难理解这一幕。
孩子不应该哭吗?可这个孩子,和父亲之间,早就不是那种一哭就能诠释的关系了。
父亲这个词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个日日厮守的具体存在,而是一个名字、一段关于踢球的零碎记忆,以及别人提起时他才能感受到的那种隐约的存在感。
现在这个名字死了,他去看了,去做了该做的,然后,生活继续。
就这么简单,也就这么复杂。
那一年的徐积锴,在外人的眼里,大概是一个冷漠的孩子。
可没有人真的知道,这个冷静的表面下面,压着什么。
直到五十多年后,一个记者费尽周折找到了他,他才终于开口说了几句话。
而那几句话,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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