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一男子给父亲上坟,烧纸烧到一半,忽然看见坟边蹲着个小孩
那个孩子抬起头,脸上没有泪,黑亮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爸,你怎么才来?”
人间四月,荒郊的坟头草已经蹿到膝盖高了。李建国蹲在父亲的墓碑前,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续着黄纸,火苗舔着纸钱,卷起灰黑的碎屑,像一群逆飞的蛾子。他今年四十三了,在城里的物流公司干了十来年,装卸、分拣、开车,什么都做。老婆嫌他没出息,三年前跟人跑了,留下个女儿,今年刚上初中,寄宿在学校。他一个人住在公司附近的出租屋里,每个月挣那五六千块钱,雷打不动地要寄回老家两千,给瘫痪在床的老娘请护工。
烧纸的烟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指缝间漏出去的视野里,忽然多了一团小小的影子。
那团影子蜷在他父亲坟头的右侧,也就是紧挨着的那座坟的左侧。那是一座长满了枯草的荒坟,坟包矮塌塌的,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在坟前插了根弯弯扭扭的柳木棍子,算是标记。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手里的纸钱差点掉进火里。清明烧纸的时候遇上野猫野狗不稀奇,但这是个孩子。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缩着肩膀蹲在草丛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烧纸。那孩子脸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李建国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除了他来上坟,连个放羊的都不见,哪来的孩子?
他没敢动,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小孩,你谁家的?”
那孩子像是没听见,还是那样蹲着,看着火堆。火苗烧到了最后一张纸钱,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干燥的草叶上,迅速燎开一圈焦黑。李建国赶紧用脚去踩,等他把火星子踩灭了,再回头,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发毛,坟也不上了,胡乱磕了两个头,拎起篮子就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猛地回头,只见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这回蹲在了他父亲的坟头上,两只手扒着坟顶的土,像只小兽一样歪着头看他。
李建国的头皮一麻,腿肚子都软了。他想起村里的老人说过,坟地里阴气重,小孩子眼睛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孩子难道是……
他正胡思乱想着,那孩子忽然开了口,声音细细的,软糯,带着点沙哑:“你是来看我爸爸的吗?”
李建国一愣:“你爸爸?”
孩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李建国脚下的坟:“这个。”
李建国差点没原地蹦起来。他低头看着父亲的坟头,又抬头看看那个骑在坟上的孩子,一口气噎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这是他爹的坟,他爹死的时候都六十多了,怎么可能有个这么小的儿子?再说他爹就生了他和他妹妹两个,他妹妹远嫁到外省,好几年都没回来过了。
“胡说八道!”李建国脱口而出,“这是我爹!我亲爹!”
那孩子听了,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包,又抬头看看李建国,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细碎的小白牙:“哦,那我认错了。我爸爸在旁边。”
他指了指旁边那座没有墓碑的荒坟。
李建国的心又是猛地一沉。那座坟他知道,从他小时候记事起就存在了,谁也不知道埋的是谁,也没见有人来祭扫过。村里人说是早年逃荒死在路上的外乡人,被好心人敛了埋在这里,成了座孤坟。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孩子穿的衣裳虽然旧,但样式不像是现在小孩穿的,那是一种老式的对襟褂子,他小时候见他爷爷穿过。而且这孩子的头发长长的,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像是好久没剪过了。
“你……你住哪儿?”李建国试探着问。
孩子又指了指那座孤坟。
李建国后背的汗已经把秋衣浸透了。他活了四十多年,虽然不信鬼神,但也知道有些事邪门。他不敢再多问,转身就走,这回是连跑带颠的,篮子里的供果滚出来他都没顾上捡。跑到山脚下,他扶着一棵老槐树喘了半天气,回头看去,山坡上的坟地静悄悄的,只有纸灰被风吹起来,在半空打着旋儿,那个孩子和那座孤坟都隐没在午后的薄阴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他老娘躺在床上,见他回来,含含糊糊地问:“给你爹烧纸了?”
“烧了。”李建国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他娘:“娘,咱村东头那片坟地里,挨着我爹坟的那座孤坟,到底埋的谁啊?”
他娘的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说:“不晓得,老辈人传下来的,没人去管它。”
李建国觉得他娘没说实话。他娘虽然瘫痪了,但脑子清楚得很,刚才那一下眼神躲闪,他看得真真切切。但老太太不想说,他也不好逼问。他伺候老娘吃了饭,自己胡乱扒了两口,躺在堂屋的竹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总在他眼前晃,还有那句“你是来看我爸爸的吗”,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不像是在撒谎。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没回城,揣了个馒头又上了山。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在作怪。白天的坟地没那么瘆人,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连那些枯草都显得柔和了些。他走到那座孤坟前,蹲下来仔细看。坟前的土硬邦邦的,长满了青苔,确实很久没人动过了。可坟包的侧面,有一小片地方的土是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扒拉过。
他伸手拨开那片松土,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翼翼地抠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砖,砖面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他对着光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上面刻的是“李王氏之墓”。
李建国的手猛地一抖,砖头差点砸在脚面上。李王氏?他奶奶就姓王,可他奶奶的坟在祖坟那边,立着正经的墓碑,每年他都去磕头的。这又是哪个李王氏?
他正愣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挖它做甚?”
李建国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头一看,是村里的五保户刘大爷,佝偻着腰,手里拄着根柴火棍,正眯着眼睛看他。刘大爷八十多了,是村里年纪最长的人。
“刘大爷,您吓死我了。”李建国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您知道这坟里埋的是谁吗?”
刘大爷颤巍巍地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青砖,叹了口气:“你到底还是翻出来了。”
“您知道?”李建国眼睛一亮。
刘大爷找了块石头坐下,慢悠悠地说:“这事儿在村里,也就剩我还记着了。你爹没跟你提过?”
李建国摇头:“我爹啥都没说过。”
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三。”
“四十三……”刘大爷掐着指头算了算,“那你是七三年生人。你爹是……六八年结的婚,娶的你娘。”
李建国点头,这些他知道。
“可你爹在娶你娘之前,还定过一门亲。”刘大爷压低了声音,“那姑娘也是咱村的,姓王,跟你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两家大人早就说好了,等年纪到了就办喜事。可后来……后来那姑娘没等到。”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没等到?是……死了?”
刘大爷点了点头:“六六年,闹得最凶的那年。你爹家成分不好,被拉出去批斗,那姑娘去给他送饭,被红卫兵撞见了,说她跟你爹搞串联,硬是把她也揪了出来,挂着破鞋游街。那姑娘性子烈,当天晚上就投了村东头那口井。”
李建国听得浑身发冷。那口井他记得,小时候还去打过水,后来填上了。他从未想过,那口井里还沉着一段这样的往事。
“那姑娘死了以后,她家里人嫌丢人,不让埋进祖坟,你爹就偷偷把她埋在了这儿。”刘大爷指了指那座孤坟,“后来你爹娶了你娘,这事儿就再没人提了。你爹心里有愧,每年都偷偷来给她烧纸,一直到死。他临死前嘱咐我,说他走了以后,让我替他照看着这坟,别让它平了。”
李建国看着手里那块青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个孩子,那声“爸爸”,原来是这样。他爹负了一个女人一辈子,那女人死后孤零零地埋在这里几十年,连个名分都没有。而那个孩子……他不敢往下想。
“刘大爷,那孩子呢?”他急急地问,“您见过坟边那个孩子吗?”
刘大爷一愣:“什么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就在这坟边上蹲着,说是……说是他爹埋在这儿。”
刘大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刷白刷白的:“你……你见着了?”
“见着了,昨儿个见的,今儿个不知道还在不在。”
刘大爷拄着柴火棍站起来,走到那座孤坟前,绕着坟包转了一圈,忽然指着坟脚一处凹陷说:“你来看。”
李建国凑过去,只见那凹陷处的泥土里,嵌着几枚小小的脚印,比他的手掌还小,脚尖朝着坟包的方向,像是有人曾经长久地跪在这里。可是地上除了那几枚脚印,没有别的痕迹,连个坐过的压痕都没有。
“这坟……莫不是……”刘大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当年那姑娘投井的时候,肚子里……”
他没说完,但李建国已经听懂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块刻着“李王氏之墓”的青砖,忽然想起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国没有回城。他找人刻了一块新的墓碑,虽然不是多气派,但至少规规整整,上面刻着“先妣李门王氏之墓”,立在了那座孤坟前面。他买了纸钱香烛,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又把坟边的杂草除干净,添了新土。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跟坟里的人说什么。替他爹赎罪?可他爹已经死了。替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惋惜?可那孩子连个名字都没有。
第七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那片坟地,月光亮堂堂的,照得那些墓碑泛着青白的光。他看见父亲站在那座新立的坟前,低着头,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袄的女人,背影纤细,看不清脸。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正是他那天在坟边见到的那个孩子,只不过这回孩子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剪短了,仰着脸冲他笑。
父亲转过身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李建国听不清,拼命往前跑,可怎么也跑不到跟前。最后他听见那个孩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哥,我们走了。”
然后父亲、女人和孩子一起转过身,朝着月光深处走去,越走越远,越来越淡。
李建国猛地从梦里醒来,一摸脸,全是凉的。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翻身下床,跑到院子里,看见他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条旧手帕,手帕里包着一只小小的银镯子,像是小孩子戴的。
“娘,那是什么?”他问。
他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汪着一泡泪,颤声说:“是你爹让我烧的,他说……他说烧给那孩子。”
李建国接过那只银镯子,在晨光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笔画细细的,是“长生”。
他攥紧那只镯子,转身出了门,又上了山。晨雾还没散尽,坟地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薄纱里。他走到那座新立的坟前,香炉里昨晚供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截白灰。他蹲下来,把那根刻着“长生”的银镯子放在墓碑前,又掏出打火机,点了一叠黄纸。
火苗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低头一看,是一根细细的草叶,弯弯地搭在他的指节上,上面挂着一滴露水,在初升的太阳底下,亮得像一滴泪。
远处的山坳里,有个放羊的孩子在唱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却清清楚楚地唱着:“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
李建国没回头。他往火堆里续着纸钱,看着那些灰黑的蝴蝶纷纷扬扬地飞起来,飞过那座矮矮的坟包,飞过新立的墓碑,一直飞到太阳升起来的地方,消失在明晃晃的光里。
后来,李建国每年清明回老家上坟,都会在父亲的坟边多烧一份纸。那座坟再也不是孤坟了,墓碑上有名字,坟前有香火,偶尔还会有几颗糖,几块点心,都是小孩爱吃的。村里人看见了,都说建国这孩子心善,连外乡人的坟都照顾。没人知道那块“李王氏之墓”的砖头后来被他收在了哪里,也没人知道那只刻着“长生”的银镯子后来去了哪里。
只有每年春天,当漫山遍野的草都绿起来的时候,那座坟头上的草总是格外的青,格外的密,风一吹,波浪似的,像是有人在底下轻轻地应和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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