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盆地东北部那个叫巴州的小县城里,谁提起赵家那对双胞胎兄弟,都得叹一声,人这辈子,真是说不准。

赵家国和赵家梁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亲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前后就差一刻钟。

哥哥赵家国打小就稳当,学习好,听话,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孩子”。弟弟赵家梁皮实,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作业本永远皱巴巴的,考试成绩在班里吊车尾。

陈家香这个当妈的,操碎了心。一到开家长会,大儿子的班主任拉着她笑成一朵花,小儿子的班主任脸黑得像锅底。她这边刚听完夸奖,转身就得去隔壁班挨批评,心里头那滋味,跟坐过山车似的。

“你说你俩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这句话,陈家香念叨了小二十年。

可谁也没想到,命运的剧本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四十多年后,赵家国从体制内退下来,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五,住在县城一套九十平的老小区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那个当年被他妈揪着耳朵骂不成器的赵家梁,退休工资卡上每个月雷打不动进账一万二,在成都买了房,出门开二十多万的车。

这件事,搁谁身上都是个坎儿。

赵家国嘴上不说,心里头那道口子,裂了好多年了。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二零二四年那个夏天说起。

那年七月,赵家国的儿子赵明宇高考成绩出来了,三百七十一分,连本科线都没摸到。查分数那天晚上,赵家国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屋子乌烟瘴气的。

他媳妇周秀莲从厨房出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抽抽抽,抽死你算了,孩子的事儿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我想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赵家国声音闷闷的,“他自己不争气,我还能替他考去?”

赵明宇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整天没出来吃饭。周秀莲心疼儿子,端着碗在门口敲了又敲,里头就是不吭声。

赵家国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四十年前的事。

一九八四年,他和赵家梁一起参加高考。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整个巴州县城像扣在蒸笼里,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赵家国考了全县第三,分数够得上省城的重点本科。赵家梁考了不到三百分,连中专线都差一截。

陈家香高兴得合不拢嘴,见人就说:“我家大国考上大学了,本科,重点的!”有人问起小儿子,她就摆摆手,叹口气说:“那个不争气的,准备让他去学个手艺,好歹饿不死。”

赵家国记得特别清楚,发榜那天晚上,赵家梁一个人坐在院坝里的石墩上,手里攥着成绩单,月光照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他走过去,挨着弟弟坐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你再复读一年?”

赵家梁笑了笑,把成绩单折成纸飞机,朝院子外头一扔:“算球了,哥,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那架纸飞机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儿,落进了隔壁王婶家的菜地里。

赵家国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弟弟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逼也没用。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毕竟是亲兄弟,他希望弟弟也能有个好前程。

可那时候的他,打死也想不到,这个在他眼里“不成器”的弟弟,后来会走得比他远得多。

赵家国去省城上大学那年,赵家梁跟着县城一个远房表舅去了广东打工。

头两年,赵家梁在一家电子厂当流水线工人,一个月工资六十块钱,加班多了能拿到八十。他寄回家四十,剩下的自己攒着。陈家香收到汇款单的时候,眼眶红了好几次,嘴上却说:“这娃娃总算知道往家寄钱了。”

赵家国在大学里过得也不宽裕,一个月生活费三十五块,食堂最便宜的菜一毛五一份,他顿顿吃素,偶尔打个肉菜都得算着日子。

兄弟俩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广东,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每年过年回家,赵家梁穿的衣服越来越花哨,说话也带上了粤语腔调,张嘴闭嘴就是“靓仔”“冇问题”。陈家香听得一愣一愣的,背地里跟赵家国嘀咕:“你弟是不是中邪了?”

赵家国只是笑笑,没当回事。

大学四年,赵家国学的是机械制造,毕业那年赶上好时候,被分配回了巴州县里的国营机械厂,端上了铁饭碗。陈家香高兴坏了,摆了四桌酒席,把亲戚邻里都请来吃了一顿。

那阵子国营厂还是香饽饽,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有福利,分房子,看病报销,找对象都好找。陈家香逢人就说:“还是读书有出息,我们家大国现在是国家的人了。”

而那个时候的赵家梁,还在广东漂着。

他换了好几份工作,电子厂待了两年,又去了一家五金厂,后来不知道怎的,进了一家电力设备公司当销售。陈家香听了直摇头:“卖东西算什么正经工作,不稳当。”她一心盼着小儿子也回来考个编制,哪怕进不了机关单位,进个国企也行。

可赵家梁不听她的。

“妈,你晓得不,我现在一个月提成能拿一千多,比我们厂长都高。”电话里,赵家梁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年轻人才有的张扬。

陈家香不信:“你少哄我,一千多?你哥大学毕业一个月才一百八。”

“真的,骗你是小狗。”

陈家香挂了电话,跟老伴嘀咕了半天,得出结论:小儿子在外面学坏了,学会吹牛了。

一九九二年,赵家国结了婚。

媳妇周秀莲是厂里的会计,本地人,家里条件一般,但人长得周正,性格也利索。两人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对象就定了下来,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就是觉得彼此合适,搭伙过日子。

婚礼在县城最大的饭店办的,摆了十几桌。赵家梁专程从广东赶回来,包了一个大红包,塞了两千块钱。周秀莲拆开红包的时候吓了一跳,小声跟赵家国说:“你弟这是发了?”

赵家国看了一眼,心里头也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两百出头,弟弟随手一包就是两千块。他告诉自己,那是弟弟在外面辛苦挣的,他不羡慕。

不羡慕是真的,可心里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赵家国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周秀莲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一九九四年,儿子赵明宇出生,一家人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和和美美。

赵家梁呢?三十岁那年,他带回来一个姑娘,广东本地人,叫林月华,长得小巧玲珑,说话软软糯糯的,一口一个“阿姨”叫着陈家香,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妈,我们准备结婚了。”赵家梁说得轻描淡写。

陈家香愣了一下:“结婚?在哪儿结?”

“先在广东办一场,然后回来补一场。”

“你们……以后就定居广东了?”

赵家梁点点头:“我在那边工作稳定了,月华她爸妈也在那边,方便照顾。”

陈家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心里头还是希望小儿子能回来的,但她也知道,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翅膀硬了更不会听她的。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张罗饭菜。

赵家国那天也在家,看着弟弟和未来弟媳亲亲热热的样子,心里头有点感慨。弟弟是真的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在院坝里扔纸飞机的愣头青,长成了有主见的男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底气。

那种底气,是在社会里真刀真枪闯出来的,和他这种在体制内按部就班的人,不太一样。

一九九八年,国企改革的风吹到了巴州县。赵家国所在的机械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开始拖欠工资,一开始拖一个月,后来拖三个月,再后来干脆半年发不出钱来。车间里的机器停了,厂房空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厂门口晒太阳,骂娘。

周秀莲比他急,天天在家念叨:“你看你们厂那个样子,早晚要倒闭,你得想个后路啊。”

赵家国也愁,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在这个厂待了小十年,除了画图纸搞机械设计,别的什么都不会。出去能干什么?去私企?县城里哪有什么像样的私企。去外地?他一个结了婚有了娃的人,哪能说走就走。

他试着考过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没过。后来又考过一次事业单位,还是差了一点。两次失败之后,他也就死了那条心,老老实实在厂里待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转机。

同一时期,赵家梁在广东那边干得风生水起。

他在电力设备行业摸爬滚打了好些年,从销售员做到了区域经理,手里攒了不少客户资源。后来干脆自己出来单干,注册了一家小公司,专门做高低压配电设备的代理销售。那几年赶上广东大搞基建,电力设备需求量大得惊人,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这些事,赵家国都是断断续续从母亲嘴里听说的。赵家梁很少主动跟他讲这些,大概是怕他觉得在炫耀。兄弟俩的关系说不上疏远,但也算不上特别亲近,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见面了喝两杯酒,仅此而已。

各自有了家庭之后,兄弟之间的纽带就淡了很多,这是没办法的事。

二零零三年,赵家国的机械厂彻底破产清算。他拿了三万多块钱的买断工龄款,正式成了下岗工人。那年他三十八岁,儿子赵明宇上小学三年级。

三万块钱在那个年代不算少,但也绝对不算多。周秀莲拿了这笔钱,又找娘家借了一些,凑了六万块,在县城农贸市场旁边盘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粮油店。

“总不能坐吃山空。”周秀莲说。

赵家国不吭声。他心里头别扭,他是大学生,是工程师,现在要去卖米卖油,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一家三口要吃饭,儿子要上学,面子值几个钱。

粮油店的生意勉强能糊口,但累是真累。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要去开门,搬货卸货,一袋大米五十斤,扛上扛下,赵家国那副在办公室里养了十来年的身板根本吃不消。头一个月,他腰就扭了两次,贴了一后背的膏药。

周秀莲比他还能吃苦,进货搬货算账一把抓,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赵家国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头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这个当丈夫的没本事,让老婆跟着受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赵明宇从小成绩就一般,算不上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中不溜秋地混着。赵家国对他期望很高,毕竟自己当年是全县第三,总觉得儿子怎么着也不能比自己差。

可有些事情,不是期望就能改变的。

赵明宇上初中之后,成绩开始明显下滑。赵家国急得不行,天天盯着儿子写作业,错了就骂,骂完又心疼。父子俩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赵明宇看见他就躲,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你别把孩子逼太紧了。”周秀莲劝他。

“我不逼他,他将来怎么办?像我一样卖米吗?”赵家国吼回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周秀莲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

赵家国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发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活成了自己当年最看不起的那种人——一事无成,还把希望全部压在孩子身上。

与此同时,赵家梁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他的公司在广东那边站稳了脚跟,年销售额做到了几千万,在东莞买了别墅,换了奥迪。陈家香每次去广东看小儿子,回来都赞不绝口:“家梁那房子,跟电视里演的一样,还有个游泳池,啧啧啧。”

这些话传到赵家国耳朵里,他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忍不住去比较。明明是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起点,甚至他的起点还比弟弟高,怎么到头来差距就拉得这么大呢?他读了本科,弟弟读了个专科还是成人高考补的学历;他端过铁饭碗,弟弟是从打工仔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按理说,他应该过得更好才对。

可现实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不是嫉妒弟弟,他只是对自己失望。

二零一六年,赵家国通过老同学的关系,进了一家私营的机械加工厂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那时候他已经五十出头了,换个年轻人早就跳槽了,但他不敢动,能有份稳定收入就谢天谢地了。

周秀莲的粮油店也关了门,那条街拆迁改造,补偿款给了八万,扣掉转让费和货款,到手没剩多少。她去了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两口子的收入加起来五千多,在县城过日子勉强够,但存不下什么钱。

赵明宇那年考上了成都一所三本院校,学费一年一万五,加上生活费住宿费,一年下来小三万。赵家国咬着牙供着,借了亲戚一些钱,又办了助学贷款,东拼西凑总算把儿子送进了大学。

“等明宇毕业工作了,日子就好过了。”周秀莲总是这么说。

赵家国没接话。他心里清楚,三本毕业能找什么好工作?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好单位都要九八五二一一,普通本科都够呛,更别说三本了。

这些担忧他没跟任何人说,藏在心里,像一块石头压着。

而赵家梁的女儿赵雨桐,同年考上了中山大学,学的是金融。兄弟俩的孩子,又一次拉开了差距。

赵家国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是当年选择回县城进了那个破厂?是没有勇气像弟弟一样出去闯?还是在每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关口,他都选择了最稳妥、最保守的那条路?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因为每次细想,都会得出一个让他很难接受的结论:他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做正确的选择,但所有的正确选择加起来,却通往了一个不怎么样的结局。

二零二零年,赵明宇大学毕业。

不出赵家国所料,三本学历在就业市场上根本不够看。赵明宇投了上百份简历,回复的寥寥无几,好不容易有几个面试机会,最后都不了了之。他在成都漂了小半年,租了个城中村的隔断房,一个月四百块,每天吃泡面,瘦了一大圈。

周秀莲心疼得不行,偷偷给儿子转了三千块钱。赵家国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他都毕业了还啃老,你要惯他到什么时候?”

“他找不到工作又不是不想找!”周秀莲跟他吵。

吵归吵,问题还是得解决。

赵家国硬着头皮给弟弟打了个电话。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开口求赵家梁帮忙。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赵家梁爽朗的声音:“哥,好久没联系了,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赵家国沉默了几秒钟,觉得嗓子眼发紧。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在弟弟面前示弱。但为了儿子,他还是开了口。

“家梁,明宇毕业了在成都找工作,不太顺利。你在那边人头熟,能不能帮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

话说出口,赵家国觉得自己脸上烧得慌。

赵家梁那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行,哥,这事儿包我身上。明宇学的什么专业?你把他简历发给我,我这边有几个朋友在成都开公司,我问问看。”

赵家国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周秀莲在一旁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知道丈夫的自尊心有多强,这个电话对他来说有多难。

一个星期后,赵明宇在赵家梁的安排下,进了成都一家商贸公司做销售,底薪三千五加提成。虽然不是什么好工作,但好歹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赵家国给弟弟发了条微信,说了谢谢。赵家梁回了个笑脸,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家国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二零二一年春节,赵家梁带着一家人回巴州过年。

兄弟俩难得坐在一起喝了顿酒。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赵家梁明显喝高了,脸红得像关公,搂着赵家国的肩膀说:“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就是你。”

赵家国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弟弟。

“你学习好,从小到大,妈嘴上都夸你。你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广东的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腿都站肿了,晚上回到宿舍,躺床上就在想,我哥这会儿肯定在图书馆看书,在教室里听课,多好啊。”

赵家梁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做销售,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三天。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当年多读点书,说不定也能像你一样端个铁饭碗,不用这么拼命。”

赵家国听了,半天没说话。

他从来不知道弟弟心里是这么想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命运亏待的人,却不知道在弟弟眼里,他才是那个值得羡慕的存在。

“你现在过得多好,有什么好羡慕我的。”赵家国闷了一口酒,说。

“好个球。”赵家梁笑了,“你是不知道,做生意的人,表面风光,背地里多少糟心事。这几年行情不好,回款难收,去年有一笔两百多万的款子到现在都要不回来。我这一年到头,血压高、血糖高、尿酸高,三高齐全,医生说了多少次要我少喝酒,可能不喝吗?不喝谁跟你做生意?”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酒液晃荡着溢出来几滴。

“你呢?安安稳稳的,不用操心那么多。嫂子贤惠,明宇也懂事。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想过你这种日子。”

赵家国看着弟弟。灯光下,赵家梁两鬓的白发格外明显,眼角的皱纹比他深得多。这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小老板,其实也不过是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年人。

“咱俩啊,谁也别羡慕谁。”赵家国端起酒杯,跟弟弟碰了一下,“各有各的难处。”

“也是。”赵家梁仰头干了,然后咧嘴一笑,“不过说真的,哥,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你要是也出来闯,说不定比我混得还好。”

这个问题,赵家国问过自己无数遍。

他放下酒杯,想了一会儿,说:“说不后悔是假的。但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这性格就不适合做生意,受不了那个折腾。我这个人吧,骨子里就图个安稳,注定发不了大财。”

这话是真心的。他确实后悔过,但后悔的不是没发财,而是后悔自己太早就认了命,没有去尝试更多可能性。但这种话,他不好意思跟弟弟说。

赵家梁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兄弟俩又喝了几杯,天南海北地聊,聊小时候的事,聊爸妈的身体,聊孩子的将来。

那顿酒喝到凌晨两点,周秀莲和林月华催了好几次,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那也是赵家国这些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时间一晃,到了二零二四年。

赵明宇在成都干了三年销售,业绩一般,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在成都这种城市勉强够自己花的,存不下钱。女朋友谈了一个,处了一年多,对方家里嫌他没房没车,最后黄了。

赵家国心里急,但嘴上不说了。他发现,有些事情说多了没用,反而把父子关系搞得更僵。他开始学着闭嘴,学着接受儿子的现状。这种接受是痛苦的,像是在一点点磨掉自己心里头那点不甘心。

周秀莲比他想得开,私下跟他说:“孩子有孩子自己的路,咱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也别硬撑着。”

赵家国没回话,但心里头是认同的。

这些年下来,他们两口子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周秀莲的腰不好,超市的活儿站一天下来,回家就喊疼。赵家国的血压也上来了,降压药一天一片,雷打不动。

日子就这么不好不坏地过着,没有什么大的波折,但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寡淡无味,但又不得不喝。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二零二五年。

那年年初,赵家国满六十岁,正式办了退休手续。退休金核算下来,三千五百二十块。周秀莲比他小两岁,还得再等两年才能退。

三千五百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巴州县城过日子,两个人凑合着够用。但要是想帮衬儿子,那就捉襟见肘了。

就在赵家国退休后不久,赵家梁也办了退休手续。他是自己交的灵活就业社保,按最高基数交的,退休金算下来一万二千多。

这个消息是陈家香在家族群里说的。老太太不懂这些,就知道小儿子退休金高,在群里发语音的时候声音都是上扬的:“家梁说他退休了,一个月能拿一万二呢,比上班的时候还多,啧啧啧。”

群里一片恭喜声,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夸赵家梁有本事。

赵家国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头像被人猛地揪了一下。三千五和一万二,将近四倍的差距。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他没有办法装作不在意。

那天晚上,赵家国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秀莲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

“没什么,睡不着。”他说。

周秀莲翻了个身,没再问。

黑暗中,赵家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不恨弟弟,也不嫉妒弟弟过得好,他只是觉得命运这东西太不公平了。他这辈子,不偷不抢,不赌不嫖,踏踏实实上班,老老实实做人,到头来连个像样的退休金都拿不到。

而那些年,他完全可以走另一条路。

九十年代末厂子不行的时候,他有个大学同学在深圳开公司,叫他过去帮忙,开的工资是他在厂里的五倍。他动心了,但周秀莲不同意,说孩子小,老人也需要照顾,他就放弃了。

二零零几年粮油店生意刚有起色的时候,有人劝他扩大规模,搞批发,他怕风险太大,没敢动。

每一次,他都选了那个看起来最稳妥的选项。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在为家庭负责。可到头来,这些稳妥的选择把他困在了一个越来越窄的壳子里,动弹不得。

他不是没有机会,他是自己放弃了那些机会。

这个认知,比退休金的数字本身更让他难受。

第二天,赵家国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后,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周秀莲起来看到这场面,吓了一跳:“你咋了?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顿饭。”赵家国说。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秀莲,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秀莲愣愣地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

“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赵家国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我心里有数。”

周秀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说这些干啥。”

两口子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

过了几天,赵明宇从成都回来了。他在那家商贸公司干了四年,升了个小主管,工资涨到了七千。虽然还是买不起房,但好歹能攒下一点钱了。

晚饭桌上,赵明宇忽然说:“爸,我想辞了那边的工作,回巴州来。”

赵家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回来干啥?这边能有什么好工作?”

“我跟几个朋友合伙,想开个网店,卖咱们这边的土特产,腊肉香肠、通江银耳那些。”赵明宇说,“他们负责运营,我负责货源和供应链。成都那边的平台费用太高了,回巴州成本低。”

赵家国皱着眉头:“做生意风险多大你知道吗?好好的工作不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每一次面对选择,他都在害怕风险,害怕失败,害怕走出舒适区。结果呢?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稳妥的平庸样本。

他看着儿子,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想要做成一件事的冲劲。

“你……想好了?”赵家国问。

“想好了。”赵明宇点点头,“我在那边干了四年,学到了一些东西,也攒了点钱。我知道有风险,但我想试试。”

赵家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就试试吧。”

赵明宇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不过,”赵家国又补了一句,“你得留好后路,万一不成就赶紧撤,别硬撑。”

“知道了,爸。”

那天晚上,赵家国给弟弟打了个电话,说了赵明宇的想法。赵家梁听完,笑了:“挺好,这孩子比我当年有出息。我当年出去闯,纯粹是被逼的,他是主动想干点事。”

“你帮我盯着点,有啥事多指点他。”赵家国说。

“放心吧,哥。”

挂了电话,赵家国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夏天,弟弟坐在院坝里,把成绩单折成纸飞机的样子。那架纸飞机飞出了院墙,飞过了千山万水,最后飞到了一个他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而他呢,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架纸飞机越飞越远。

说不遗憾是假的。

但他也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各人有各人的命。弟弟有弟弟的精彩,他有他的踏实。那些年他觉得憋屈、觉得不甘,说到底,是拿别人的尺子量了自己的路。可是每个人脚底下的路,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弟弟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为了一笔款子急得整夜失眠,这些苦他没吃过,就没资格只盯着人家光鲜的那一面看。反过来,他这份虽然清贫但也安稳的日子,弟弟说不定也羡慕过,只是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

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好,谁也别看不起谁,谁也别羡慕谁。

赵家国掐灭了手里的烟,转身回了屋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秀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但没看,织着织着就打了个哈欠。

“早点睡吧。”赵家国说。

“嗯,你先去,我把这几针收完。”

赵家国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儿,看着灯下的妻子。这个跟了他三十多年的女人,从来没穿过什么好衣裳,没用过什么好化妆品,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哪怕最难的那几年,她也只是咬着牙往前撑。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的。

这世上,有人大富大贵,有人飞黄腾达,但更多的是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拿着一份不高不低的工资,守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家,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这些普通人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却也撑起了这个社会的底色。

他走到周秀莲身边,坐下来,说:“明宇那个网店,我想了想,他缺点本钱,咱家存折上不是还有五万块吗,要不……给他拿三万?”

周秀莲停下手里的毛衣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欣慰。

“你终于想开了?”

“想开了。”赵家国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能让孩子也像我一样,什么都不敢试。”

周秀莲放下毛衣,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电视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广告声,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窗帘上扫出一道亮光,又灭了。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赵家国觉得,心里头那根扎了很多年的刺,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疼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认识他,笑着打招呼:“赵师傅,今天买点什么?”

“来把青菜,再称两斤排骨。”他说。

“哟,今天改善生活啊?”

“嗯,儿子回来了,多做两个菜。”

他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农贸市场旧址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条街已经彻底变了样,老门面全拆了,盖了一排新楼房。他当年扛米袋子的那个店面,早就没了踪影。

时光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一切。

他继续往前走,手机响了,是赵家梁发来的微信语音。

“哥,我下个月回巴州一趟,到时候咱兄弟俩好好喝一顿。”

赵家国笑了笑,按住录音键回了一句:“行,这回我请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菜市场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日子啊,不好不坏,但总归是要往前过的。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