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这个一辈子最讲究"华夷之辨"、把文字狱玩得炉火纯青的皇帝,有一天居然为了"宋朝算不算正统"这个问题,跟纪晓岚那帮修《四库全书》的大臣急眼了,当场拍桌子让人写检讨——不对,是亲自写论文教育他们。
事情还得从修《四库》说起。这套书是乾隆"十全武功"之外的又一张文化名片,四库馆那帮臣子干活也确实小心,凡是可能对清朝不利的,该删删该改改。修到集部的时候,收了元代陶宗仪那本《辍耕录》,里面有一篇杨维桢的《正统辨》,两千六百多字,核心观点就一条:元朝继承的是南宋正统,辽金不算数。
馆臣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咱大清前身是后金啊,你把辽金踢出正统,那不等于间接质疑咱们这根线的合法性吗?不行,这篇得删。删就删吧,纪晓岚他们还想着在乾隆面前露一手,专门写了段删除理由,大意是:陶宗仪这书里那篇《正统辨》只认宋、说元承南宋,把辽金全排斥了,这论调太荒谬,臣等已经给它删了。
他们想着这马屁拍得准,结果乾隆看完脸都绿了,把人叫过来一顿训:"你们一个个饱读诗书的大学士,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凭什么说宋不是正统?说杨维桢荒谬,我看你们才荒谬!"
纪晓岚他们懵了——臣等这不全是为了您老人家的江山名誉着想吗?为了篇破文章至于发这么大火?几个人心里不服,还想争辩两句表表忠心。乾隆更火了:"来来来,朕亲自写篇东西跟你们掰扯掰扯,让你们长长见识。"
当天夜里,乾隆真就写了一千多字的辩论文,后来定名叫《命馆臣录存杨维桢正统辨谕》。这文章条理那叫一个清楚,咱挑重点给你翻成大白话听听。
他说,杨维桢那篇《正统辨》两千六百多字,"义本春秋,法宗纲目",人家是尊宋为正统,元承南宋,跟辽金没关系——这论调没错,不能说人家荒谬。你们那帮馆臣还狡辩说"隋朝先取代北周再平陈,所以承北周",这比喻就不对。你们也不看看,唐宋那些文人公认隋朝承的是陈而不是北周,你们这话根本没过脑子。
接着乾隆把正统的传承线捋了一遍:秦继周、汉继秦;三国就算魏吴再强,也夺不走汉的正统,这是《春秋》大义。东晋之后宋齐梁陈虽然在南边,但承的是晋统;北朝的北魏、北齐、北周地盘再大,中华正统也只能归宋齐梁陈。唐之后五代十国乱糟糟,甚至还对辽称臣称侄,可中国统绪相承,宋之前是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一路下来的。南宋南渡之后虽然对金称侄,但追根溯源承的是北宋正统——辽金是北方的,老根在那儿,没资格窃"正统"这名分。
最狠的一句是:"元世祖都说过'宋统当绝,我统当续',元世祖都这么明事理,你们这些受儒家熏陶的文人咋就这么蠢?"何况康熙爷和朕都说过宋是正统,这是春秋大义、纲目大法,万世不准改的定论,你们这么快就忘了?还得让朕写论文教育你们。
乾隆把话挑明了:你们删《正统辨》那点小心思朕知道,不就是怕"以金为满洲"、让金承辽统,影射咱们后金吗?可你们想岔了——辽金在北方,本来就没承继资格,宋元相承才是名正言顺的中华之主。朕认宋为正统,那条线就从宋到元到明到清,干净得很,反倒不怕你们那套歪理。
纪晓岚他们听完,除了跪那儿喊"皇上圣明臣等愚钝",还能说啥?其实心里也松了口气——皇上都为宋正统急成这样了,还较什么劲?乐得顺着来。
乾隆还不解气,下令《辍耕录》里那篇《正统辨》一个字都不准删,还得放回杨维桢文集里去。他自己那篇辩论文,刻在《辍耕录》和杨维桢文集卷首,"以昭天命人心之正,以存春秋纲目之义"。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乾隆这哥们儿是个实打实的"宋粉"。南宋理学大师朱熹,他给升格进孔庙配祀;宋徽宗的花鸟画,他亲自临摹;宋代文人的雅趣、茶道、那股子浪漫劲儿,他羡慕得不行。他在《御批通鉴辑览》里没少骂——宋太宗北伐失利他批,南宋求和误国他更批,骂得痛心疾首。可对金朝,他是一点好感没有,多次公开说金不配正统。明代仇英画了幅《大金德运图卷》,乾隆在上面题诗,序言直接写:"夫宋虽南迁,正统自宜归之宋。至元而宋始亡,辽金固未可当正统也。"诗里更损,说金顶多算个地方政权,连"德运"都凑不齐。
绕这么大一圈你就明白了:乾隆急这一出,表面是护着杨维桢、护着宋正统,骨子里是把自己的正统线要理顺——宋元明清,一路华夏正朔下来,比什么"辽金—后金"的联想干净多了。馆臣那点小聪明,在皇帝的大棋面前,确实是拍马蹄上了。
所以说啊,有时候你以为的"避讳",在皇帝那儿反而是"没必要";你以为的"讨好",搞不好就是"见识短"。乾隆这篇千字文,与其说是辩论正统,不如说是告诉那帮书呆子:正统这玩意儿,得朕说了算,你们别自作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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