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五年,直隶,承德府。
避暑山庄以西五里的狮子沟村口,有一家“老赵家炭窑”,依山而建,窑口终年冒着青烟。老板姓赵,叫赵炭头,五十九岁,一张被炭灰常年浸染得黢黑的脸,只有笑起来时才露出一口白牙。两只手常年扒炭、装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掌心全是烫伤和水泡愈合后留下的硬痂。他在承德烧了四十年炭,烧出的炭火力旺、耐燃烧,宫里用的大多数是狮子沟的炭。
没人知道赵炭头以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每年冬至,都会在炭窑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正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秋天,承德城里出了一件让百姓恨得牙根发痒的事。乾隆皇帝驻跸避暑山庄,随行的王公贵族们也跟着在承德安营扎寨。其中有一个贝勒爷,叫毓朗,是宗室子弟,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在承德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毓朗有一个爱好——玩鹰。他养了一只海东青,取名“雪爪”,是花了一千两银子从关外买来的。这只海东青通体雪白,凶猛异常,能捕狼猎狐。毓朗对它宠爱有加,专门定制了一副黄金打造的鹰架,镶着宝石,供它栖息。
但这只海东青有个毛病——它不吃死食,只吃活物。毓朗便派手下到处捕捉活鸟活兔来喂养它。时间久了,附近的鸟兽被抓光了,毓朗就把主意打到了百姓的家禽身上。他手下的人每天在承德周边的村子里转悠,看到谁家的鸡鸭鹅,抓了就走,分文不给。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狮子沟村也不例外。毓朗的手下隔三差五就来村里抓鸡,村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鸡鸭,被他们抓走了上百只。村长姓周,叫周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鼓起勇气,跑到贝勒府去理论,被毓朗的管家一顿棍棒打了出来,躺在床上半个月下不了地。
赵炭头听说后,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往炭窑里添了几铲煤,把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这天下午,毓朗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架着鹰,亲自来到狮子沟村“狩猎”。说是狩猎,其实就是纵着那只海东青在村里横冲直撞,追逐鸡鸭取乐。一时间,村里鸡飞狗跳,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大人们敢怒不敢言。
海东青追着一只芦花鸡,飞到了赵炭头的炭窑顶上。那只芦花鸡是赵炭头隔壁刘寡妇家唯一的母鸡,每天下一个蛋,刘寡妇靠着卖鸡蛋换点盐巴。海东青落在窑顶上,爪子一按,将芦花鸡死死摁住,低头就要啄食。
赵炭头正在窑口添炭。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趾高气扬的海东青,又看了一眼远处骑在马上哈哈大笑的毓朗。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用来扒炭的铁铲,掂了掂分量,然后抡圆了,朝着窑顶上的海东青狠狠砸了过去。
铁铲带着风声,精准地击中了海东青的脑袋。那只价值千金的雪爪海东青,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从窑顶上滚落下来,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毓朗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只已经死透的海东青,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最后变成了铁青色。他翻身下马,抽出马鞭,指着赵炭头吼道:“你这个老东西,你……你竟敢打死我的雪爪!”
赵炭头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捡起那柄铁铲,在鞋底上蹭了蹭上面的血迹,然后抬起头,看着毓朗说:“贝勒爷,你的鹰吃了我的鸡。”
毓朗气得浑身发抖:“一只破鸡,值几个钱?你知道我的雪爪值多少钱吗?一千两!一千两银子!你赔得起吗?”
赵炭头说:“我赔不起。但你的鹰吃了我的鸡,我打死它,天经地义。”
毓朗怒极反笑:“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他扬起马鞭,就要朝赵炭头抽过去。
赵炭头没有躲闪,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铲,冷冷地看着毓朗。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毓朗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凛,马鞭停在半空中,竟然没有落下来。
这时,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说:“贝勒爷,您就饶了老赵头吧,他也是没办法……”毓朗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毓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笑着说:“老东西,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的脑袋,暂且寄在你的脖子上。咱们走着瞧。”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随从们转身离去。连那只海东青的尸体,都没有带走。
赵炭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然后弯下腰,捡起那只死鹰,递给刘寡妇:“拿去炖了吧,好歹也是一锅肉。”
刘寡妇吓得连连摆手:“我不敢,我不敢……”
赵炭头笑了笑,说:“那就埋了吧。”
当天晚上,毓朗的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来到了狮子沟村。他们要抓赵炭头去贝勒府问罪。但赵炭头早有准备,他把炭窑的洞口堵死,自己躲在里面,任凭外面的人怎么叫骂,就是不出来。管家让人往窑洞里灌烟,想把赵炭头呛出来。但赵炭头在炭窑里待了四十年,什么烟没见过?他不但不怕烟,反而趁着浓烟的掩护,从窑洞的另一条暗道爬了出去,绕到了家丁们的背后。
他提着那柄铁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管家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管家回头一看,一张黢黑的脸近在咫尺,吓得“嗷”地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赵炭头说:“回去告诉你们贝勒爷,我赵炭头就在这炭窑里住着。他要是想抓我,让他自己来。”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毓朗听说后,气得摔碎了三个茶杯。他想派兵去抓人,但又怕闹出人命,传到乾隆皇帝的耳朵里,对自己不利。毕竟,驻跸期间闹出丑闻,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思来想去,最终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等皇帝回銮后再做打算。
但赵炭头并没有就此罢休。第二天一大早,他挑着两筐最好的炭,来到了避暑山庄的正门口。侍卫拦住他,问他干什么。赵炭头说:“我给皇上送炭来了。狮子沟的炭,皇上年年都用,今年也不能断。”
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太监,说皇上知道了,让他把炭留下就行。赵炭头放下炭,却没有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太监,说:“公公,麻烦您把这个呈给皇上。”
太监接过纸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狮子沟村炭农赵炭头,告贝勒毓朗纵鹰扰民、强抢家禽、殴打村长,恳请皇上为民做主。”
太监的脸色变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张纸送进了山庄。乾隆皇帝看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传朕的旨意,毓朗纵仆扰民,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其所抢百姓家禽,按市价十倍赔偿。”
结局:
圣旨一下,毓朗傻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烧炭的老头,竟然能把状告到皇帝面前。他不敢抗旨,乖乖地让人抬着银子,挨家挨户去赔偿。赔到赵炭头家门口时,赵炭头没有要银子,只是说:“贝勒爷,以后别再欺负老百姓了。咱们老百姓,不容易。”
毓朗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从此以后,毓朗收敛了许多,再也不敢在承德城里横行霸道了。狮子沟村的百姓们,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赵炭头的炭窑,依旧每天冒着青烟。他的炭,依旧供应着避暑山庄。每年冬至,他依旧在炭窑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正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在祭奠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三十年前,他不是烧炭的,他是西山健锐营的一名前锋。他跟着兆惠将军打过大小和卓,在叶尔羌城外杀得血流成河。战后,他没有接受封赏,独自来到承德,在狮子沟村开了一座炭窑。那些纸钱,是烧给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的。他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个太平世道。虽然这个世道,也不算太太平。但只要还有一口炭窑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