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梁思成与林徽因》费慰梅著、《金岳霖回忆录》金岳霖著、《林徽因传》张清平著、《梁思成、林徽因与我》林洙著、汪曾祺《金岳霖先生》、《林徽因的战时岁月》;云南网《林徽因的昆明岁月》、《暮年金岳霖谈林徽因》陈宇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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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2月底,昆明,圆通山附近,北门街71号,唐家花园。
院子里的凤尾竹刚抽出了新叶,茶花还顶着花苞没全开,高原的风从西边吹进来,比别处的风都干净,带着点药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靠里的那栋楼,日头从窗棂的缝隙里斜着射进来,打在一摞摞书稿上,书稿边上摆着一碗汤药,放凉了还没喝。
床头倚着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右手还捏着笔,腕子细得让人看了揪心。
她叫林徽因。
建筑学家,诗人,梁思成的妻子。
就在几个月前,重庆某教会医院的X光室里,医生拿着她的肺片皱着眉,说两肺都有空洞,一个肾也感染了,以当时的医疗条件,治不了根,活不过五年。
林徽因把这话听进去了——至少从她随后写给美国友人费慰梅的那封信的字里行间来看,她来昆明,是因为这里天气晴朗、熏风和畅,遍地鲜花,她舍不得这座城市,她来这里是为了把身体养好,还要跟老朋友们好好聊聊。
而此刻陪着她住在唐家花园的,不是她丈夫。
那个男人叫金岳霖,五十一岁,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中国逻辑学领域的奠基人。
此刻他大概正蹲在院子的花圃边上,盯着那笼母鸡,等它下蛋——他最近开始在院里养鸡,专门为了给林徽因补身体。
堂堂哲学大教授,干的全是这种营生。
两个人就这样住在昆明唐家花园,日子一天天过,外头的闲话也一天天多。
消息传到远在重庆处理公务的梁思成耳边,他的回应只有几个字:我不担心。
事实上,梁思成不仅这样对人说,他还亲笔用英文在给费慰梅的信里写道,有老金陪着她,他用"波西米亚作风"来形容这件事,语气里毫无紧绷,倒有几分轻巧。
他在信里还补了一句:"我对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就是这几个字,让所有人都懵了。
这不是一个男人在逃避,也不是一个丈夫在强撑,而是一种经过将近二十年相处之后,对两个人都彻底了解到无需再疑虑的那种笃定——
但梁思成这份笃定到底从何而来,他究竟看透了什么,那段往事里真正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关键,藏在一个没几个人注意过的地方……
【一】从总布胡同三号开始
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北平北总布胡同三号。
这里是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家,前院住着梁家,后院另辟一门,住着一个单身汉。
每到周末,胡适、沈从文、徐志摩、张奚若、陈岱孙、朱自清轮番登门,大家谈诗论艺,说文学,讲建筑,议政局,讨论得激烈了,声音能从院墙里头传出去。
因为主持这场聚会的是林徽因,外人把这里叫做"太太的客厅"。
住在后院那个单身汉,就是金岳霖。
金岳霖自己后来在回忆录里,详细记录过那些年的生活状态:"从1932年到1937年夏,我们住在北总布胡同,他们住前院,大院;我住后院,小院。前后院都单门独户。除早饭外,我的中饭晚饭大都搬到前院和梁家一起吃。这样的生活维持到七七事变为止。"
这段话是金岳霖自己写的,不是旁人的转述。
中饭晚饭都端到前院去吃,两家人共用一道院墙,前后住了将近五年。
这不是来往密切,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共同生活。
梁思成和林徽因的两个孩子,女儿梁再冰和儿子梁从诫,从小就跟着这个住在后院的叔叔一起长大,喊他"金爸爸",这个称呼后来跟了几十年,直到金岳霖去世。
金岳霖是什么来历?
1895年生于湖南长沙,早年官费留美,先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后转去哥伦比亚大学,取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此后又辗转欧洲,在伦敦大学经济学院旁听。
1925年回国,随即被清华大学延聘,参与创办哲学系,1926年起担任系主任。
他是把西方现代逻辑学系统引入中国的第一代学人,著有《逻辑》《论道》《知识论》,学界地位极高。
这样一个人,身上带着明显的留洋腔调。
他常年戴一顶呢帽,进教室也不脱,西装革履,皮鞋擦得油光,走路腰杆笔直,在清华园里自成一道风景。
他的学生汪曾祺后来在散文《金岳霖先生》里描述,说他为人天真、热爱生活,那种天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底色。
金岳霖进入总布胡同三号之前,有一个交往多年的美国女友,叫秦丽莲(Lilian Taylor),原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时的同学,后来随他来到中国定居。
两人都信奉当时流行于英国知识分子圈里的"试婚"观念,保持长期同居关系,没有正式结婚。
1931年,通过徐志摩的引荐,金岳霖第一次踏进了北总布胡同。
就是那几次见面,改变了两个人此后数十年的轨迹。
金岳霖随后退出了与秦丽莲的同居关系,把自己搬进了梁家的后院。
从那以后,他的生活轨迹就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梁家的半径。
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远不是"金岳霖爱上了有夫之妇"这一句话能说清楚的。
梁思成、林徽因和金岳霖之间,有过一次真正的坦白,而那次坦白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理解后来一切的钥匙。
【二】总布胡同里那个彻夜未眠的夜晚
这件事,来自梁思成后来对第二任妻子林洙的叙述,收录在林洙所著的《梁思成、林徽因与我》里。
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梁思成从外地做古建筑调查回来,他一到家,林徽因就哭丧着脸对他说,她苦恼极了,因为同时爱上了两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思成听了这句话,沉默了。
他说,他需要时间想一想。
那一夜,梁思成彻夜未眠。
他是一个有情感、有自尊的人,父亲是梁启超,他的教育背景里有足够多的厚重,他对林徽因的感情从年轻时就是认真的。
要说在那一夜他内心毫无波澜,那是假话。
但他真的想了一整夜,把这件事从各个角度彻底想过了。
第二天,他对林徽因说:你是自由的,如果你选择了老金,我祝愿你们永远幸福。
林徽因把这番话转告给了金岳霖。
金岳霖沉默了很久,对林徽因说:梁思成是真正爱你的人,我不能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选择退出。
这段对话的史料来源是林洙的转述,两位当事人都已不在,细节上的真实程度,学界有保留意见。
但有一点是可以从此后几十年的相处方式来反向验证的——如果这场坦白之后三个人的关系出现了裂缝,不可能维持得那么长久、那么稳固。
事实是,此后梁思成和金岳霖的关系反而更加笃实。
林洙记录,梁思成后来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知道老金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徽因也是个诚实的人。"
说到做到,诚实——这是他对两个人的定性,不是说给外人听的客套话,是把一件事想透之后,对自己说的实话。
金岳霖与秦丽莲的关系,在此之后正式结束。
此后金岳霖再没有认真谈过感情,也没有娶妻。
从这个时间节点往后,三人之间的关系更加稳固。
梁思成和林徽因吵架,孩子们有时候会去找金岳霖来评理,他坐在那里,当个公正的仲裁人,说几句话,两边都服气。
这个局面,在中国文化史上找不出第二个。
金岳霖在1932年到1937年间,组织了一个在他的小院里举行的"星期六聚会",每周六朋友们来他这里聚会,他是单身汉,请了一个西式厨师,做咖啡冰激凌,煮浓咖啡,大家喝着聊着,谈文学,谈建筑,谈哲学,一坐就是半天。
梁家的孩子有时候也在旁边乱跑,把这里当成自家后院。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1937年夏天,七七事变打碎了一切。
【三】七年路上的血与病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7月底,北平失守。
梁思成夫妇在北平收到日本"东亚共荣协会"的请柬——那是强迫知识分子出来站台的把戏,梁思成和林徽因当即做了决定:走。
9月4日深夜,林徽因和梁思成带着八岁的梁再冰、五岁的梁从诫,还有林徽因的母亲何雪媛,连夜赶往天津,与闻一多、朱自清、张奚若、陈岱孙等一批准备南下的同仁汇合。
金岳霖没有等人来邀请,也没有人和他商量,他自己跟上来了。
出发的时间、走的路线,他和梁家是一起的。
从北平到天津,从天津到长沙,从长沙辗转入广州,经香港、越南,绕道滇越铁路进入云南,1938年1月中旬终于到达昆明。
将近四个月,走了半个中国。
长沙那一段,日军的轰炸猛烈,1937年11月24日夜里,林徽因一家所在的地方险些被炸中,她在给费慰梅的信里记录了那个夜晚:"没人知道我们怎么没有被炸成碎片……全然出于本能,我们各抓起一个孩子就往楼梯跑,可还没来得及下楼,离得最近的炸弹就炸了,它把我抛到空中……"
就是那段时间开始,林徽因的肺病有了明显的加重迹象。
到昆明之后,林徽因一家先借住在巡津街九号,随后在郊区自建了一栋简单的平房。
金岳霖则随西南联大在昆明落脚。
1938年,西南联大正式开课,金岳霖任联大文学院教授,同时兼任清华大学哲学系主任。
在昆明这几年,林徽因的健康状况时好时坏,持续下滑。
日军的轰炸警报隔三差五就响,全家人时常要跑到郊区躲警报,长期处于这种紧张状态,对一个肺病患者来说,是极坏的处境。
1940年11月底,中央研究院史语所接到国民政府教育部的指令,中国营造学社随其一同迁往四川南溪县李庄镇。
林徽因一家从昆明出发,进入四川,在李庄镇外约一公里的上坝村安了家,两间低矮的土坯房,是他们此后六年的落脚地。
李庄的气候阴冷潮湿,对肺结核患者是最糟糕的环境。
林徽因到了那里不久,确诊肺结核,病情加速恶化,到最严重的时候,连楼梯都上不了,基本上全天卧床。
金岳霖留在了昆明的西南联大,与李庄相距遥远。
但两边的联络一直没断,书信往来持续,在昆明能弄到的物资,他托人辗转带到李庄。
营造学社在李庄期间经费极度匮乏,梁思成把随身的派克钢笔和手表送去当铺换了米,林徽因在给费慰梅的信里把那段日子写得很直接:"我一起床就开始洒扫庭院和做苦工,然后是采购和做饭,然后是收拾和洗涮……最后我浑身痛着呻吟着上床,我奇怪自己干嘛还活着。"
这是一个肺结核患者,在四川偏远山镇的土坯房里,写给大洋彼岸友人的信,字里行间没有抱怨,只是如实陈述。
就在这种处境里,梁思成和林徽因完成了《中国建筑史》。
1944年,这部书正式成稿,梁思成是主笔,宋辽金部分有林徽因的手稿,全部书稿的校阅和补充工作,是林徽因在病床上逐页做完的。
随后,梁思成又着手写英文版《图像中国建筑史》,写完之后他的体重降到了四十七公斤。
1945年8月,抗战胜利。
李庄的那些日子,终于到了头。梁思成、林徽因和梁家的孩子、老人,开始收拾行李,往重庆走。
这一路走了八年。
【四】重庆的X光片,和北门街71号的那一百多天
1945年底,梁思成、林徽因一家抵达重庆。
这是他们八年流亡中,第一次在一座有条件稍好的城市停下来。
林徽因在重庆的一家教会医院做了系统检查,拍了X光,结果出来,两肺都有空洞,一个肾也已经感染。
医生给出的判断是,以当前条件,无法根治,估计最多能活五年。
林徽因自己知道这个判断,梁思成也知道,金岳霖也知道。
梁思成的美国老友费正清、费慰梅夫妇,以及钱端升等国内友人,得知林徽因病情之后,建议她去昆明调养。
昆明气候四季温和,比李庄的阴冷要好得多,也比重庆适合肺病患者。
梁思成那时候有公务缠身,走不开。
孩子和林母另有安排,但林徽因一个人去昆明,路途上没有人看顾,这件事让人放不下心——她的身体已经弱到长时间站立都困难,长途跋涉必须有人陪着。
金岳霖就在重庆。
他听说了这个情况,说了一句话:她去哪里,我跟着去。
就这么定了。
1946年2月底,金岳霖陪同林徽因,从重庆出发,前往昆明。
两人住进了昆明圆通山附近、北门街71号的唐家花园。
林徽因后来写信给费慰梅,描述了到昆明之初的感受:"你知道,我是为了把病治好而来的,其次,是来看看这个天气晴朗、熏风和畅、遍地鲜花、五光十色的城市。"
在另一封信里她还写道:"昆明永远那样美,不论是晴天还是下雨。我窗外的景色在雷雨前后显得特别动人。一个人在一个外面有个寂静的大花园的冷清的屋子里。这是一个人一生也忘不了的……"
这些信里没有一点刻意的矫情,就是一个久病的人,在终于到了一个气候舒适的地方之后,把真实的感受写出来。
在唐家花园的那些日子,金岳霖的日常任务很实际:每天早晨起来给林徽因熬药,用他在昆明的旧关系帮忙弄好食材,给她做营养餐。
他在院子里弄了几只鸡,专门盯着母鸡下蛋,把蛋留给林徽因吃。
天气好的时候,搀扶着林徽因到院子里晒太阳,在凤尾竹旁边坐着。
林徽因身体稍好一点的日子,就拿出稿子来改,金岳霖在旁边写讲义,一屋子的书纸,各自忙各自的,偶尔说几句话。
与此同时,梁思成的那句"我不担心",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外界不少人根本不信。
金岳霖追了林徽因多少年,认识他们的人都清楚。
现在两个人在昆明唐家花园独居,丈夫不在,外头的议论七嘴八舌。
有人觉得梁思成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有人觉得他软弱,有人觉得他根本不在乎这段婚姻——这些解读全都不对,但偏偏在外面传得最广。
梁思成是怎么说这件事的,最直接的证据,是他写给费慰梅的那封信。
信里他用英文写道,有老金陪着她,"非常波西米亚作风",语气里没有一丁点的紧张,倒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接着写道:"我对她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封信是私信,写给最亲密的美国朋友的,不是说给外人看的场面话。
一个男人在给最信任的朋友写私信的时候,不需要表演大度,写什么就是什么。
梁思成写的是:我不担心。
而梁思成之所以能说出这句话,背后是一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得多、也扎实得多的来历——
而当他最终亲自赶到昆明、踏进唐家花园那道院门的那一刻,他所看见的那个画面,让这一切有了最终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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