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再别康桥》《徐志摩全集》、《小脚与西服》(张邦梅著)、张幼仪相关传记史料、百度百科"张幼仪""陆小曼""徐积锴"词条、中国作家网、澎湃新闻等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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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1月19日上午八时,中国航空公司一架名为"济南号"的司汀逊式单翼邮政飞机,从南京明故宫机场缓缓升空,向着北平方向飞去。

机上乘客只有一人——徐志摩,36岁,浙江海宁人,中国新月派诗人,写过"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这架飞机的目的地是北平南苑机场。

梁思成已经在那里等着去接他,时间定好的,下午三点。

飞机经过徐州时,天气尚可。

可当机翼掠过山东境内,浓雾忽至,能见度急剧下降。

机师王贯一和副机师梁璧堂为寻找航向,被迫降低飞行高度。

大雾里,他们看不清前方是山还是云。

下午一时许,飞机飞抵济南城南约三十里的党家庄一带,猛地撞上了开山山头。

机身起火,燃烧,坠落,再无声息。

机上三人,无一生还。

梁思成在南苑机场等到下午四点半,还不见飞机影子,心里已有不祥预感。

消息当天晚间辗转传到北平,林徽因听说后当场昏厥。

胡适连夜四处打探,直到次日上午才从山东省教育厅厅长何思源处得到确认——徐志摩,没了。

这个消息传回上海时,徐志摩的妻子陆小曼拒绝承认,拒绝去认领遗体。

于是,这件事落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张幼仪,徐志摩的前妻,那个九年前被他一纸离婚协议书打发掉的女人。

张幼仪没有亲自去济南。

她让自己年仅13岁的儿子徐积锴,由自己的四哥张嘉璈陪同,北上奔赴济南,去认领那具焦黑的遗体。

这个13岁的孩子,是徐志摩唯一留在世上的骨血。

后来,在沪上文艺界为徐志摩举行公祭的时候,张幼仪站在灵前,拒绝了陆小曼提出更换西式寿衣和西式棺木的要求。

再后来,时隔几十年,已经在美国定居的徐积锴接受了华文媒体《世界周刊》记者张惠媛的采访,谈起了父亲。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父亲不死,活到八九十岁,相信还会有很多女人要他的。"

这话里,没有崇拜,没有深情,也没有愤恨,只有一种看穿了、放下了、却也再亲近不起来的距离感。

一个13岁独自去收父亲遗体的孩子,用几十年的时间,把这段父子关系消化成了这一句轻描淡写。

这背后,有一整个家族的悲欢离合,有三个女人的人生走向,也有一个男人把自己的才华和感情全部燃尽之后,留给身边每一个人的漫长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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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个最不受待见的孩子

1915年10月,徐志摩与张幼仪在浙江海宁老家完婚。

两人皆由父母做主,徐家和张家在旁人眼里都是体面门第,这门亲事应该是稳的。

徐志摩祖籍浙江海宁硖石,父亲徐申如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实业家,与张謇等人一同兴办实业,在当地是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张幼仪家更是门庭显赫,1900年生于江苏宝山,祖父做过清朝知县,父亲张润之在当地是巨富,家有八子四女,张幼仪排行第八。

几个哥哥更是各有来历——二哥张君劢是政治家、哲学家,四哥张嘉璈后来做到中国银行总裁、国民政府交通部长。

这样的家世,放在哪里都不算差。

可徐志摩看不上。

不是因为张幼仪哪里不好,而是因为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看,这门亲事就已经定下了。

在他心里,这不过是父母替他安排的一个摆设,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与他的人生志向毫不相干。

婚后他继续求学,辗转上海、天津,后来北上北大,再渡洋赴美,进哥伦比亚大学,再转英国,想跟罗素学哲学,结果罗素不在剑桥,他就留了下来,开始在剑桥附近的乡野里写诗。

1918年,张幼仪在海宁老家生下了长子徐积锴,小名叫阿欢。

徐志摩当时人在外地,祖父徐申如看孙子百日抓周时拿了铁笔,心里欢喜,以为这孩子将来能从政入仕,便取名"积锴"。

可这个孩子从一出生起,就注定过着一种奇特的日子——爷爷奶奶在旁,父亲不在,母亲后来也要漂洋过海,他在几个大人的托举下长大,却始终缺了父亲那一块。

1920年冬,张幼仪应徐志摩之邀,带着孩子漂洋过海去英国找他。

彼时徐积锴由祖父母留在国内看管,张幼仪孤身赴英。

她一路上内心有忐忑,也有期待,毕竟是夫妻,能在异国同住,也许感情能有所改变。

可船到码头,她看见站在人群里的徐志摩,看见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轻视——

多年后,张幼仪在侄孙女张邦梅的采访里提起那一瞬,还记得那个神情,她说,他看见她的第一件事,是带她去买新衣服新皮鞋,嫌她从国内带来的中式服装太"土",会让他在朋友面前丢脸。

在英国伦敦郊区沙士顿的日子里,两人同住,关系却没有丝毫改善。

就在这段时间,徐志摩认识了一个人,彻底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这个人叫林徽因,16岁,随父亲林长民旅居英国,才气逼人,言谈不凡。

徐志摩见了她,像电击了一样。

他开始疯狂写信,写诗,登门,把心里积压已久的热情一股脑儿倾倒过去。

与此同时,张幼仪再次有了身孕。

他不顾她的肚子,催她打胎,要求离婚,说那孩子不能留。

张幼仪坚决不从,徐志摩干脆不知去向,留她一人撑着沉重的身子,哭着写信向在巴黎的二哥张君劢求救。

1921年,怀孕八个月的张幼仪随七弟张景秋辗转从英国赶往德国,在柏林安顿下来,独自等待生产。

1922年2月,次子彼得在德国柏林出生。

孩子落地没多久,徐志摩赶来了——不是来看孩子,是来要她签离婚协议书的。

林徽因已经随父回国,他急着追上去。

张幼仪签了字。这是中国历史上依据民法的第一桩西式文明离婚案。

没有争吵,没有纠缠,只有一个女人在产床上刚刚起身,就被丈夫递来一张纸。

长子徐积锴,继续留在中国,由祖父母照管。

那个后来被叫做"阿欢"的孩子,打从父母各自出走的那一天起,父亲对他来说就只剩一个符号——

回来了,会陪他踢足球,会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走了,就真的走了,有时候一两年都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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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22年柏林:一个女人的重生

彼得出生后,德国柏林的冬天格外难熬。

张幼仪是独自一人扛下来的。

她二哥张君劢偶尔接济,徐申如每月也往她那里寄钱——两百美金,一战后德国马克贬值,这点美金在柏林足够雇一个保姆,自己学德文。

徐志摩拿走了她在世界上唯一能够依靠的名分,却没能拿走她认清自己的机会。

她后来在自传里说过,她把自己的人生分成两段:去德国之前,和去德国之后。

去德国之前,她是传统女人的模板——贤惠,温顺,事事等着别人拿主意,进退皆听从安排。

去德国之后,她开始靠自己。

她雇了保姆照看彼得,自己申请进入裴斯塔洛齐学院,攻读幼儿教育。

她用徐申如寄来的每月生活费当学费,把自己从一个旧式家庭妇女,一点一点打磨成另一个样子。

可老天不肯就此放过她。

1925年,彼得因腹膜炎夭折,年仅三岁。

这个孩子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几面,死的时候也不过是多了一场安静的葬礼。

张幼仪料理了孩子的后事,抹干眼泪,继续念书。

1926年,张幼仪学成归国,落脚上海。

徐家二老把她当亲生女儿待——事实上,徐申如后来正式收她为干女儿,把家产分成三份:儿子和陆小曼一份,孙子徐积锴和张幼仪一份,老两口自己一份。

这个被徐志摩抛弃的女人,反倒被徐家牢牢留了下来。

1927年,张幼仪在东吴大学教德文,一边打理家务,一边打理徐家的各种事宜。

1928年,她接受四哥张嘉璈的引荐,出任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副总裁,同时担任云裳时装公司总经理。

这家云裳公司,是由八弟张禹九和徐志摩等几人在上海静安寺路合伙开办的,徐志摩也是股东之一,还把朋友介绍来当设计师,算是帮过一把。

张幼仪做银行的方式,让同行开了眼界。

她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岗,把办公桌摆在大堂最后一排,整个银行的来往动静一眼能收进去。

她将这银行从亏损状态扭转过来,在很短的时间内让账面翻红。

下午五点,她再去云裳打理财务,两头兼顾,有条不紊。

到1937年,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在她的经营下,储蓄资本超过两千万。

这个数字,在民国上海滩,是可以让人正眼相待的。

而那段时间里,徐志摩的日子却过得一年比一年紧。

他娶了陆小曼,又喜欢又头疼,四处兼课,在北平和上海之间来回奔波,靠着一张张稿费单勉强维持两个人大手大脚的开销。

两段人生,在同一段时光里,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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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26年,那场最难看的婚礼

说完张幼仪,得说陆小曼,这个把徐志摩整个后半生都搅进去的女人。

陆小曼,1903年生于上海,江苏常州人,书香门第。

她从小读法国圣心学堂,18岁已精通英法两门外语,北洋政府外交总长顾维钧聘她去兼职担任外交翻译,她在北京的社交圈里声名大噪。

她学画,师从刘海粟、陈半丁、贺天健等名家,能写文章,懂昆曲,能演皮黄,可以说是当时北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名媛。

徐志摩认识她时,她已嫁给王赓——王赓时任哈尔滨警察厅厅长,毕业于西点军校,是个正经的能人。

王赓常常拜托徐志摩去陪陆小曼解闷,信任到了毫无戒备的程度。

1924年前后,徐志摩和陆小曼渐渐陷入热恋。

两人不顾一切,把北京城里的舆论闹了个天翻地覆。

1925年底,陆小曼与王赓离婚。1926年,两人开始筹备婚事。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座山: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坚决反对;陆小曼的母亲吴曼华,也是百般阻拦。

徐申如给出的条件是:婚礼必须由胡适做介绍人,梁启超证婚,否则不承认这门婚事。

这条件背后的意思很明白——让你难堪,让你当众受训,让你知道爸爸不高兴。

徐志摩咬牙答应了。

1926年10月3日,农历七月初七,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礼在北京北海公园举行。

证婚人梁启超,就在那天,当着满屋宾客的面,把这对新人训了个体无完肤。

梁启超的证婚词被后人反复引用,核心意思是:徐志摩,你性情浮躁,学无所成,用情不专;陆小曼,你和徐志摩都是过来人,希望你今后检讨自己的个性和行为,不要再把婚姻当儿戏。

最后那句话更是砸下来:"希望这是你们最后一次结婚!"

婚礼现场鸦雀无声,徐志摩当场上前向老师求情:"老师,请别再讲下去了,顾全一点学生的颜面吧。"

梁启超才勉强收了口。

典礼结束,徐志摩和陆小曼南下上海定居。蜜月期在浙江海宁硖石老宅度过,徐志摩把书房取名"眉轩",两个字取自陆小曼的别名"小眉",浪漫得很。

可蜜月结束,现实来了。

陆小曼在上海的生活,延续的是她在北京名媛时代的做派——出入剧场,置办衣物,宴请往来,花钱像流水。

婚后不久,她因病结识了翁瑞午,这个人是翁同龢门生翁绶祺之子,本是已婚,擅长推拿,给陆小曼推拿治疗,建议她以吸食鸦片止痛。

陆小曼就这样染上了鸦片,花销越来越大。

徐志摩为了养这个家,在光华大学、大夏大学、东吴大学等几所学校同时兼课,又在上海和北平之间来回奔波,心力交瘁。

据说到了1931年,他身上已经破到连搭飞机的钱都凑不齐。

1931年11月18日,徐志摩专程去云裳公司取了一件订制衬衫,顺道去见了张幼仪。

他告诉她,明天准备搭免费的邮政飞机去北平,去听林徽因的建筑演讲。

张幼仪劝他考虑清楚,天气不好,飞机不一定安全。徐志摩摆摆手,当晚便登上了前往南京的火车。

第二天上午八时,"济南号"从南京明故宫机场起飞。

再也没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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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个13岁孩子站在废墟前,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1931年11月19日傍晚,消息传回上海的时候,徐家上下陷入一片混乱。

陆小曼先是拒绝相信,拒绝承认,拒绝去济南认领遗体。

她那里,有翁瑞午陪着,门一关,外头的事暂且不管。

胡适、张奚若、沈从文、梁思成等人在北平闻讯悲痛,22日便结伴赶赴济南。

梁思成还带去了他和林徽因亲手扎制的小花圈。

可徐家这头,遗体还需要有人去正式认领。

张幼仪做了一个决定:让13岁的儿子徐积锴,由自己的四哥张嘉璈陪同,北上济南。

徐积锴就这样踏上了去济南的路。

他这一生里,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算多——印象最清晰的,是9岁之前父亲陪他踢过几次足球,徐志摩从来没有打过他骂过他,态度一直是和气的。

父亲这个人,在他的记忆里其实并不可怕,只是太远,远到模糊。

济南开山的山坡上,那架"济南号"已经烧成一片焦黑。

朋友于赓虞后来记录了遗体的状况——徐志摩没有严重的烧伤,但脑部受到了致命创伤,腿骨折断,身上多处受伤。

隔着棺材的玻璃,据于赓虞描述,遗容与生时相差无几,两只眼睛没有完全闭合,像是还凝神注视着什么。

一个13岁的孩子站在那口棺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

他有没有哭,史料没有记载。

11月24日,徐志摩遗体运抵上海,由万国殡仪馆重殓,沪上文艺界举行了追悼会。

公祭仪式上,陆小曼提出要换西式寿衣和西式棺木,张幼仪当场拒绝。

1932年春,徐志摩归葬于浙江海宁硖石老家东山万石窝,文坛名人及当地各界在西山梅坛公祭。

这个故事,到这里,表面上画了一个句号。

可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后来那几十年里,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分别过出了什么样的日子。

尤其是张幼仪。

那个在1922年柏林的产房里刚刚生产,就被塞来一张离婚协议书的女人,那个在徐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要求的情况下、主动担起了所有人的责任的女人——

她后来的人生,走出了一条让人说不出话来的路。

而徐积锴,这个从13岁开始就不得不独自面对所有这一切的孩子,多年之后,在大洋彼岸说出了那句让人久久回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