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12日上午,细雨正往窗玻璃上洇开水纹。深圳蛇口的工业区里,一辆小车稳稳停在先科公司门口。邓小平下车时,鞋底还带着几粒泥。陪同人员向前介绍:“这位就是董事长叶华明。”话音未落,老人家握住对方的手,眯眼端详两秒,忽然笑了,“你是叶老二吧?”这句带着四川口音的问候,把空气直接拉回40多年前的延安窑洞。叶华明摇头,轻声回答:“不是,我是叶老四。”一句玩笑,让场面一下子热乎起来。

随行干部觉出新鲜:国家领导人关心的并不仅是这家光盘企业,而是眼前这位技术型企业家背后那段曲折到刺眼的家史。时间的指针得倒回到1927年,南昌枪声未散,广州硝烟又起。叶华明的父亲、时任起义总指挥的叶挺抱着“枪林弹雨里求生”的念头,劝过“力量太弱,起义需缓”。终因形势所迫,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广州起义果然溃散,他一路辗转去了马来西亚,再被召赴莫斯科。王明给他扣了顶“指挥不力”的帽子,这位骁勇的北伐名将一怒之下“与党脱关系”,在海外漂泊好几年,家人也被拆散。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叶挺受邀回国,新四军军长的袖标刚系上臂膀,1941年皖南事变便降临。国民党反动派把这位军长当成“压舱石”,关进上饶、再押往恩施。蒋介石想用亲情软化对手,1943年“人情牌”出动,把叶挺和妻儿拢到桂林,可外表的“高参”头衔掩不住暗处监视。叶挺甩给特务的一耳光、丢在门外的一捆钞票,透着“钢打的脊梁”。随后一家老小靠卖首饰、种菜度日,连西瓜都要攒上一年才能尝一次。

1944年春,父子三人被押到朱家河旁的小山村。环境艰苦,可叶挺把荒坡开成两亩菜地,木栅栏里还拴了几只猪鸭。特务不解,一个大将军为何整日提着锄头?殊不知,这正是他“困境里练心”的方式。有意思的是,邻居口中的叶军长爱抽雪茄,也爱教孩子们背《岳阳楼记》,凡是来自飞虎队的华侨朋友,他都要缠着聊一聊前线的局势。对战争,他从未放下;对生活,他又偏要认真。

1945年9月,日本投降。同年冬天,叶挺被押至重庆。临出发前,孩子们奉命去找周恩来。曾家岩50号的木门被敲开时,周总理那句“快带我去见你们父亲”差点让在场人落泪,却终究晚了十分钟。随后政治谈判展开,叶挺成为共产党与国民党互换俘虏的重点。1946年3月4日,他终于重获自由,并在第二天递交了重新入党申请。

命运却在起伏中翻了个极大的跟头。4月8日,叶挺携妻儿登机飞往延安,同行者还有王若飞、秦邦宪、邓发。飞机在黑茶山失事,17条鲜活的生命瞬间熄灭。对于事故原因,周恩来1950年曾私下对叶家孩子说:“这不是浓雾撞山那么简单。”铁证难寻,只剩唏嘘。

失父失母的九个兄妹,被先后托付给聂荣臻、贺龙等老一辈将领。1947年转移东北,那段日子夹杂着炮火,却也有温度。1953年,叶华明高中毕业,他想圆“飞行员梦”。聂荣臻摆摆手:家里已四口人因空难离去,不能再冒此险。转而把他推荐到哈军工航空发动机专业。半年后,苏联莫斯科军事航空工程学院向中国伸出“橄榄枝”,叶华明榜上有名。留苏六年,他主攻防空导弹,而非战斗机,师从钱学森的同门教授。回国时正赶上“导弹、原子弹、卫星”三线大布局,他进入国防部五院,从实验室、阵地到靶场,辗转十几个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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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急转发生在1983年。荷兰飞利浦展厅里,那块能反射七彩光纹的激光光盘让叶华明看得出神。“中国也该有自己的激光技术。”这念头一冒,就再也压不住。他向上级提交离职申请,背着半箱技术资料南下深圳——这在当时,可算“大胆得有点离谱”的决定。批评声扑面而来:离开国防体系,下海做光盘?有人嘲讽“天方夜谭”。他没回嘴,只在蛇口租下一间旧仓库,把“先科”两字挂上墙。

筹资、选材、调模具,先科用了两年便压出国内首张激光唱片。紧接着,激光视盘、DVD、播放机相继出炉。不得不说,这家公司把国际技术空窗生生撕开一道口子。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时,特地抽出半天来这里看看。他在生产线上摸了摸还温热的圆片,“能存多少帧图像?”“10.8万。”叶华明的回答掷地有声。邓小平点头:“好,高科技要靠年轻人。”随后,他和几位女工闲聊家常,问籍贯、问收入,笑着补了一句:“我一听口音就晓得你们是广东妹子。”

参观结束前,老人家又握了一下叶华明的手:“好好干。”这四个字分量极重。对叶华明而言,那不仅是对先科的肯定,更像是对叶挺当年“富贵不能淫”的接力。技术报国的路上,没有机关枪、没有囚禁,却仍需韧性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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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年,先科的激光产品陆续出口欧美,国内一大批音像企业借此完成了从磁带到光盘的跃迁。有人统计,九十年代末,全国家庭中每三台DVD机,就有一台产自先科。叶华明淡淡一句:“这要算在那些年牺牲的前辈头上,是他们给了我们今天的底气。”话说得轻,却听得出沉甸甸的历史回声。

岁月推移,深圳天际线早已被摩天大楼改写。再走进那片工业区,昔日铁皮屋换成了玻璃幕墙,先科的旧厂房被保留了半面墙,镶着一行字——“科技救国”。偶有游客好奇拍照,解说员总会提起1992年那场握手:“邓小平问他是不是叶老二,他说自己是老四。可在很多人心里,他活成了真正的大哥,因为他把父辈的坚毅与时代的创新,合在了一块小小的光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