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小区的路灯透着昏黄的光。赵玉芬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餐桌前。

面前没有往常这个时刻必须要准备的面团和案板,只有一叠信纸和一支笔。她的脚边,放着一个略显褪色的帆布包,那是五年多前她从老家来这座城市时提着的包。如今,包里装着她来时的几件旧衣服,而她用大半辈子积蓄换来的那套老家房子的房款,早已经变成了这座房子首付的一部分。

她干枯粗糙的手指握着笔,手背上还有洗洁精长年累月腐蚀出的裂口。她静静地看着卧室的方向,那是儿子儿媳的房间。她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准备丰盛的早餐。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林夏,当你们一家三口醒来,走出卧室,习惯性地走到餐桌前等热粥和包子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坐上了回老家县城的绿皮火车。不用找我,也不用给我打电话,那张卡我留在桌子上了。这封信,算是我这个做婆婆的,给你,也是给浩宇的最后一点交代。”

赵玉芬写下这段话时,没有流泪。她的眼泪早在过去的无数个深夜里流干了。她只是觉得胸口那种闷了五年的窒息感,终于松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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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把她的思绪拉回了五年前。那时的她,刚刚办完老伴的丧事不久,儿子浩宇打来电话,说林夏怀孕了,城里买房差首付,问她能不能想想办法。赵玉芬二话没说,把老家那套虽然破旧但能遮风挡雨的房子卖了,拿着四十五万块钱,提着这个帆布包,满心欢喜又小心翼翼地敲开了这扇门。

她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是抱着一颗讨好的心的。社会上总说婆媳关系难处,婆婆都是恶人,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把林夏当亲女儿一样疼。林夏孕吐严重,闻不得油烟味,赵玉芬就在厨房里关紧门,开着最大档的抽油烟机,憋着气变着花样给她做清淡可口的饭菜。

林夏说外面的衣服洗衣机洗不干净还伤料子,赵玉芬就搬个小板凳,在卫生间里手洗他们换下来的所有衣物,哪怕冬天水冷得刺骨,她的关节疼得像针扎一样,她也从没抱怨过半句。孙子乐乐出生后,这个家里的所有重担更是全部压在了赵玉芬一个人身上。

“林夏,我还记得乐乐刚出生的那三年。你们年轻人要上班,要拼事业,我都懂。每天晚上乐乐哭闹,为了不影响你们睡觉,我整宿整宿地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我的腰椎间盘突出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白天你们去上班了,我要买菜、做饭、拖地、洗衣服,还要推着乐乐去晒太阳。你们下班回来,家里永远是干干净净的,饭菜永远是热腾腾的。那时你们还会对我说一句‘妈,辛苦了’,我听了,觉得腰里的酸痛都不算什么,觉得一家人在一起,再累也是甜的。”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赵玉芬停下笔,望着客厅角落里那个昂贵的扫地机器人。那是去年双十一林夏买的,说是能减轻家务负担。可实际上,机器人扫不到的边边角角,还是需要她弯腰去擦。而那个机器人的价格,抵得上她一年的买菜钱。

变化并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水滴石穿一样,一点点侵蚀了赵玉芬在这个家里的尊严。随着乐乐渐渐长大,上幼儿园了,赵玉芬的作用似乎从一个不可或缺的“育儿嫂”,退化成了一个单纯的“免费保姆”。她的付出,在这对年轻夫妻眼里,变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变成了某种不合时宜的累赘。

“也许在你们看来,我就是一个只会干粗活、浑身上下透着泥土味的乡下老太太。你们开始嫌弃我洗菜不够精细,嫌弃我做饭的口味太重,嫌弃我为了省水把洗菜水留着冲厕所。林夏,你还记得去年中秋节的那顿大闸蟹吗?”

写到这里,赵玉芬的手微微发抖。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心寒。那天,浩宇买了几箱昂贵的大闸蟹回来过节。一家人坐在餐桌前,浩宇和林夏熟练地剥着蟹壳,把最肥美的蟹黄挑出来喂给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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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芬在厨房里忙着洗锅、切水果,等她端着果盘走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只剩下一堆狼藉的蟹壳,和一盘已经冷掉的炒青菜。

浩宇抬头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妈,螃蟹性寒,你血压高,吃多了不好,就没给你留。你随便吃点青菜吧。”林夏在一旁头都没抬,正拿着手机拍桌上的蟹壳发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