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秋天,风里已经有了很重的凉意。我二十四岁,在县城的运输队当修理工。那时候这份工作算是铁饭碗,加上我父母都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家里条件过得去,来说媒的人几乎要把我家门槛踏破。但我这人有些倔,总觉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能随便看两眼就凑合。
介绍人王婶子那天风风火火地跨进我家院子,手里还拿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冲我妈嚷嚷,说这次保准能成,女方是邻村李家的小闺女,叫秀芹,长得水灵,高中毕业,配我绰绰有余。我本来不怎么上心,但我妈实在听不得王婶子的连环夸,硬生生给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确良衬衫,把我推出了门。
我骑着那辆飞鸽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罐麦乳精和两瓶水果罐头,跟着王婶子去了邻村。李家的院子挺大,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农家院,红砖墙,泥土地。刚进院门,我就听到堂屋里传出收音机放流行歌曲的声音。
秀芹确实长得不错,穿了件当时挺时髦的红格子外套,头发烫了微微的卷儿。她上下打打量量我,眼神里透着股精明。我们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王婶子和她妈在旁边热络地搭着话。秀芹开口没问别的,先问我一个月工资多少,运输队有没有分房的指标。
我不大喜欢这种像谈生意一样的相亲,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只是出于礼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我转头看去,水井边蹲着一个女人,正在洗一大盆衣服。秋风挺硬,她穿得单薄,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灰毛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被冷水冻得通红。她正吃力地拧着一件厚实的棉袄,眉头微蹙,几缕散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那是谁?”我随口问了一句。
秀芹撇撇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我嫂子。我哥前年在矿上出了事没回来,她就一直赖在俺家,干活笨手笨脚的。”
王婶子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多问,但我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堵。那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身形瘦弱,在这深秋的凉风里搓洗着一大家子的衣物,换来的却是小姑子的一句“赖在俺家”。
过了一会儿,李家大娘喊了一声:“素婉,倒水去!没看见来客了吗?”
井边的女人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起水瓶走了进来。她低着头,走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当她把倒满热水的搪瓷缸子递到我面前时,因为手冻得发僵,缸子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水溅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手瑟缩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烫着了吧?赶紧擦擦。”
她明显愣住了。在这个家里,似乎从没人对她有过这样的关切。她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清秀却写满疲惫的脸,眼底有着深深的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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