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走的那个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从医院拿到死亡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因为一场突发的急性心梗,把年仅三十岁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深夜,也把我和刚满四岁的儿子童童,彻底推向了无底的深渊。
办完丧事后,家里空荡荡得让人害怕。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林浩的味道,阳台上还挂着他没来得及收的衬衫。每一个熟悉的角落,都在无情地提醒我,那个承诺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悲伤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缚住,但现实的重压却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房贷、车贷、童童的幼儿园学费,还有日常的开销,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我的脊背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行政职员,每个月五千多块钱的工资,在失去林浩那份主力收入后,连维持最基本的生活都成了奢望。
连续好几个夜晚,我哄睡了童童,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余额,那种对未来的恐惧感,几乎要把我逼疯。
就在我四处借钱,甚至考虑把现在的两居室卖掉换个老破小的时候,公公林保华敲开了我家的门。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公公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站在门外,整个人看起来比林浩刚走时还要苍老。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佝偻得厉害。婆婆走得早,林浩是他唯一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我能懂。
“小静,爸搬过来跟你们一起住吧。”公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红红的,“浩子不在了,你一个人带孩子太难。我退休了,也没什么事,能帮你做做饭,接送童童。咱们一家人,总得相互有个照应。”
看着老人那双充满祈求和悲凉的眼睛,我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我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刚刚失去独子的可怜老人,况且,我当时的确需要帮助。那天下午,我帮着公公把行李收拾进了次卧。
晚上吃饭的时候,公公突然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我面前。“小静,这张卡你拿着。以后每个月,我会往里面打七千块钱。这是我的退休金加上以前的一点理财收益,你拿去还房贷,给童童交学费,千万别委屈了孩子和你自己。”
我猛地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七千块钱,那几乎是公公全部的收入。我怎么能要一个老人的养老钱?
“爸,这钱我绝对不能要!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还年轻,我能出去兼职,能想办法挣钱,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傍身……”
公公打断了我的话,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小静,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吧。浩子没了,我就剩下童童这一个念想了。这钱你要是不拿着,我在这间屋子里住着也不踏实。我是孩子的爷爷,我得替浩子尽点责任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太绝情了。我红着眼眶收下了那张卡,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公公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孝顺,等我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一定把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他。
刚开始的那几个月,生活似乎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公公非常勤快,每天早上我还没起床,他就已经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下班回家,家里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饭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菜。童童也很黏爷爷,爷孙俩经常在客厅里搭积木、看动画片,家里终于又有了些许欢声笑语。
有了公公的后勤保障和每个月七千块钱的经济支撑,我终于从崩溃的边缘缓了过来。为了多挣钱,我主动向公司申请调岗到了销售部,底薪虽然降了,但提成很可观。我开始早出晚归,拼命地拜访客户、谈业务。虽然辛苦,但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多起来,我心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让我感到不舒服的细节开始慢慢浮现。
起初,只是一些看似关心的唠叨。因为做销售,我免不了要加班或者和客户应酬,回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晚。每次我推开门,客厅里总是黑灯瞎火的,但只要我一开灯,就会看到公公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塑一样盯着我。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关心,多了一种质问的味道。
“爸,今天有个客户比较难缠,多聊了一会儿。”我一边换鞋一边解释。
“小静啊,女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要注意分寸。浩子才走不到一年,你总这么大半夜带着酒气回来,街坊四邻看着会怎么说?”他的话像一根软刺,扎得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我体谅他思想传统,又刚失去儿子,便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回了房间。
后来,这种干涉开始逐渐升级,并且蔓延到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有一次我在洗澡,出来时看到他正拿着我的手机翻看微信,看到我过来,他不仅没有躲闪,反而理直气壮地问:“那个叫王总的男人是谁?为什么这么晚还给你发信息?”
“爸!那是我的客户!您怎么能随便翻我的手机?”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我是你爸,我得替浩子看着你!”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我每个月给你七千块钱,供着这个家,不是让你拿着我的钱去外面招惹男人的!”
那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原来,在他眼里,那七千块钱根本不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而是一笔“买断费”,买断了我作为独立个体的自由,买断了我未来重新开始的权利。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我清楚地意识到,这种畸形的关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经过将近两年的拼搏,我在销售部已经站稳了脚跟,手里也攒下了一笔钱。我完全有能力独自抚养童童,也有能力偿还公公这两年给我的钱。
于是我决定和他摊牌,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外面刮着很大的风,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童童因为白天玩得太累,早早就睡下了。
我把一张存有二十万的银行卡轻轻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这是这两年公公给我的钱,加上我添的一部分利息和心意。
公公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放在桌上的银行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坚定:“爸,这卡里有二十万。这两年您每个月给我七千,我一笔笔都记着。现在我工作稳定了,收入也还可以,房贷和童童的学费我自己都能负担。这笔钱您拿回去,好好给自己养老。过段时间,我想在公司附近租个小一点的房子,搬过去住,这样也方便照顾童童。这里留给您,您住得也舒心。”
公公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去拿那张卡,而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大门前,将防盗门的锁“咔哒”一声反锁死,然后拔下了钥匙,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想走?”他转过身看着我,原本浑浊的双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阴鸷得可怕,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老实巴交的模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