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初夏,北京西山一处军分区招待所内热浪未散。省军区司令到访,警卫们忙得团团转,可主人李德才却端着搪瓷茶缸,挽着袖子站在院里看葡萄藤。司令客气招呼:“老李,半年不见,身体可好?”李德才抬眼:“凑合,您坐吧,屋里有风扇。”一句话,把气氛吹得有点凉。年轻参谋不解:这位穿旧布军装的大校凭什么对首长这般淡淡?要说资历,他确有底气。
把时间拨回到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传遍北平,年仅二十一岁的李德才丢下铁锹,跟着八路军冀中独立营走进队伍。那一年他只会几个字,部队里教识字、学马列,他的脾性却一点没改:要打仗,别废话。晋察冀边区的游击战争把这个北方汉子磨炼成老兵。到1945年,抗战胜利在即,他已经是独立团的“老班底”,后背挨过刺刀,脸上留了旧伤疤,说话仍然直来直去。
同年夏末,上级决定南下建立新区。第三支队在邯郸集结,司令员文年生拍着作战地图布置行军。9月,部队穿过伏牛山深处抵达河南光山,刚扎下营盘,冀鲁豫军区急电:局势有变,立即北返。长途跋涉的官兵闷声不响,绑好行囊再上路。可走到冀中休整时,李德才突然“罢工”。他背着枪找到文年生:“我不走了,我就想留在冀中,有仗我自己找。”文年生耐着性子劝:“命令不等人,大家都走,你单独留下算怎么回事?”李德才往旁边吐了口烟,“反正我是不走,您看着办。”文年生只得呈报军区,最终批准这位“犟驴”留下。
1946年春,华北部队整编,冀中独立旅、冀晋部队合组第六纵队。文年生任司令,李德才被调到十七旅五十一团当团长,不久又升副旅长。连串调令挡不住他的火性,每逢作战会议,他总一句“让我们当主攻吧”,气势汹汹。文年生了解他,索性成全:打石家庄外围的昼夜强攻,让五十一团开路;围歼麻家营守敌,又让他领着三营强渡滹沱河。两年里,十七旅参战十余次,李德才次次冲在最前,被战士背下火线三回,勋绩簿上添满朱红印章。
1947年8月,保北战役打响。大正定城乃战略要隘,是津浦线北段门户。夜幕降临,十七旅几路兵锋仍陷胶着。前线电话急促响起,作战参谋报告:“城东南炮楼未拔掉,步兵推进慢。”文年生皱眉,扯下话筒,命令提升攻势,并叫来李德才:“你是副旅长,担子更重。再拖下去,全局被动。军法面前,可没情面!”李德才脸色一沉:“别扯这些,完不成任务我负责。”扔下话筒,他带着警卫冲出指挥所,天井里只来得及抓两条子弹袋。前沿指挥员正对敌喊话劝降,李德才挥手打断:“喊啥?上!”一连冲锋,炸药包贴墙,炮楼垮塌,敌人溃散。天亮时,正定收复,保北战役首战告捷。可他也中了弹,独臂抱枪回师,连包扎都拒绝多缠。
新中国成立后,大批战功赫赫的指挥员轮番深造,职位水涨船高。昔日与他平级的老战友,有人成了兵团参谋长,有人走进军区机关;李德才却只挂了个副师长。组织部考虑到他的年龄和文化程度,1955年授衔时定为大校。消息一出,老部下感叹:“李团长可委屈了。”他却不以为意,只在酒桌上憨笑:“大校怎么啦?我还不是照样抽廉价烟!”
1959年,华北军区精简,李德才下放到某地级军分区任司令。这里多是边角驻军,平日抓民兵训练,抓粮草储备。他嫌事务烦琐,干脆住进兵营,早晨陪新兵拉练,晚上摸黑检查哨卡。参谋说首长太拼,他皱眉:“当兵的,不吃苦吃啥?”习惯了火线上说话,他对谁都一个腔调。省军区来电要他汇报工作,他回一句:“文件都递上去了,还汇报啥?”弄得机关首长哭笑不得,只得亲自跑来。
说来也怪,这副倔脾气并没有给他招来处分。老首长们对他,又是头疼又是心疼:一开火场仗,他从不躲;一到会场,嘴就不饶人。1964年,他因胃病复发住进总医院,政委探望,他半躺在病床上调侃:“组织上是不是想让我早些转业?正合我意,省得听汇报。”同年秋,他正式离休,搬回冀中老家,带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驳壳枪和一摞军功章,住在砖瓦小院里。邻居的小孩常跑去听他讲打仗的故事,他每次开头都是那句:“咱当年要是真客客气气,可就打不了胜仗。”
熟悉他的人都承认:李德才一生最大的特点就是“冲”。战时,这股劲头转化成了撕开敌阵的锐气;和平岁月,同样的直爽却成了官场的“钝器”。有人感叹他未能更进一步,也有人说幸亏有这样几个人,才能保持部队那股杀伐果敢的老作风。至于他自己,从未抱怨,破旧挎包里塞满借据和奖章,提起旧事总往轻松里带。1979年,对越作战打响,老兵们又被请去作战动员,他拄拐头也不抬:“让我上?行,给我把老花镜找回来,不然看不清敌人。”
次年春,他在自家院里植下一棵槐树,说是想再看看它开花。两年后,老人病逝,遗愿很简单:把骨灰撒到滹沱河,“我就是那片河滩的兵。”送行那天,曾经的首长文年生已是军区副司令,他默默脱帽致哀,自语:“这回,总算没人能说你‘不客气’了。”那句迟到的讣告上写着——“李德才同志,一生戎马,襟怀坦荡,眼里只有战斗,没有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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