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6月30日晚,宣武门外的夜风挟着暑气吹来,灯影中一个报童握着刚印好的号外,冲着稀疏的行人嘶喊:“大新闻——京城要换旗号啦!”有人愣住,有人嗤笑,没人真把这事当回事。谁也没料到,翌日清晨,紫禁城里竟真被挂起了黄色龙旗,十二年未响的钟鼓也重新敲动,张勋和康有为把一出倒行逆施的独幕剧推到台前。

把镜头拉远,事情的种子其实在更早埋下。张勋生于1854年,祖上被太平军波及;少年失怙,再无束缚,终日混迹市井,爱钻营、善钻营。到三十岁那年,他投奔潘鼎新,替清军拉马、端枪,凭着会拍马屁、能熬夜守营房,硬生生从小卒爬到参将。其间最关键的节点发生在1900年西狩途中——他陪慈禧步行千里,不骑、不坐轿,长袍被痔疮血浸透,他却咬牙不吭声。慈禧记住了这条血染袍,信任随之而来,云南、甘肃提督的顶戴花翎纷纷落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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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风雷骤至,张勋被迫剪辫?不,他死守脑后那缕长发,自封“辫帅”。辫军官兵五千人,人人拖辫子、穿号衣,还管营长叫“把总”,扛的却是民国军饷。这支奇葩部队驻徐州,成了清遗老们寄望复辟的唯一武装力量。恰逢1917年初,府院恶斗,黎元洪与段祺瑞谁也压不住谁,都想拉张勋来壮声势。张勋暗笑:机会给送上门了。

6月14日清晨,火车汽笛在徐州东站尖叫,他携四千余辫军北上。沿线各站,他故意让士兵不买票、不检票,气势汹汹,既示威也省钱。到北京后,黎府大开中华门迎接,同时强令百姓不得上街,东西城交通断了四小时。热闹背后,城防早被辫军接管,警察和宪兵一夜间成了摆设。

康有为闻风而动,当夜住进南河沿旅店,与张勋密谈。6月30日御前会议,7月1日“清帝”溥仪发布八道上谕。最荒诞一条,把黎元洪封为“一等公”,并称“黎自愿输诚”。京城哗然,黎元洪摔杯怒吼:“老夫何时愿做这等笑柄?”这一声粗口,被守门卫兵偷传出去,满城茶馆立刻添上一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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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勋随后勒令“十户之家,旗不可无”。问题是黄龙旗早废十二年,多数人根本没存货。裁缝铺彻夜赶制,纸旗、布旗漫天飞,穷人干脆拿黄染布随手画个龙字,糊弄差事。街口查旗的辫兵顺手拿走小贩点心,也不付钱,只咧嘴一句“皇上赏的”,便扬长而去。

全国舆论炸锅。孙中山电告广州:“讨张逆,护共和。”段祺瑞在天津紧急调兵,声明只为“护国”,不谈个人得失。7月5日,他麾下的炮兵便已抵密云,冯玉祥率部潜入丰台。张勋还做梦:“辫军忠勇,讨逆军不过乌合。”不料7月12日清晨,东华门外巨炮三声,辫军阵脚先乱。有人大喊“对面是荣臻旅重炮”,辫兵端枪却找不到射界,仓皇而逃。

十二天的复辟寿命终结,北京百姓总结一句:“古董果然保不了几天。”对张勋而言,这场闹剧代价沉重。先是城内民怨——报童被打、商铺被抢、坛庙被毁。天坛、先农坛周围的树木被砍去上千株,全为辫兵烧锅做饭;文物墙体被烟火熏黑百余处。再是交通灾难——他下令炸断京沪、京张线部分轨枕,试图拖慢讨逆军北上,结果北京城缺煤、缺粮,物价两日内翻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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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3日,张勋披长袍,塞满银票,携家眷冲入荷兰使馆求庇护,复辟彻底破产。辫军四散,部分人逃回徐州、砀山沿线,靠抢劫过活。苏北、皖北数县因此流离失所者逾万人。地方自治团练被迫自卫,火并不断,民国中央根本顾不上。

荒唐的是,许多遗老仍心存幻想。《国是报》停刊后,康有为托人刻印小册子,到处散播“朝廷中兴在即”的迷魂汤,却再无人信。袁克定讥笑:“此辫已成绝响。”北洋政坛却从此学到一招:挟军入都,胁迫大总统。破窗效应一旦出现,后续的军阀领兵进京成了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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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追问张勋本人为何执拗?一是恩义使然——血染长袍换来了慈禧的知遇,他认定君恩如山。二是现实算盘——手握辫军但无北洋嫡系背景,靠复辟可直接跃升为“护国大将军”,何乐而不为?只是他低估了时代洪流,高估了自己兵力。1917年中国虽乱,却没人真愿再戴辫子、磕头纳税。

张勋被押送沪上寓所,晚年靠租金度日。客人探访,他常抚辫自嘲:“此物误我。”1923年病死,终年69岁。灵柩送回老家铜山,沿途不见哭声,只有孩童好奇指点那条仍被梳得油光可鉴的发辫。

这十二天像一场短暂怪梦,给北京城留下的,是天坛墙角的焦痕,也是民众对于“旧朝复燃”彻底的免疫。后来的北伐、抗战,乃至共和国的诞生,虽多舛却再无人公然举龙旗示众。历史把张勋写进笑柄一栏,却也提醒后来者:脱下辫子不难,脱离封建思维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