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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回海南的第五天,陈辞给我发了一份邮件。
是取消婚礼的账单,违约金加各种损失一共三百多万。
他附了一句话:「沈小姐,顾总说这笔钱他出。」
我没回。
第六天周舟给我发微信:「沈小姐,您不在,顾总最近脾气很差,办公室里摔了好几个杯子。」
我没回。
第七天我妈给我打电话,问婚礼怎么突然取消了。
我说不想结了。
我妈在那头唠叨了一通,最后问我是不是跟顾淮叙闹别扭了,说男人哄哄就好了。
「妈,不是哄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想了一下:「是他心里没我。」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爸怎么说。」
「他说支持我。」
「行,那妈也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丢在床上,仰面躺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第八天顾淮叙本人来了。
他站在我爸院子外面,西装都没换,一看就是直接飞过来的。
我走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那棵凤凰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肩上。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回去。」
「回去干什么。」
「结婚。」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顾淮叙,你觉得我是在闹脾气吗。」
「不是。」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你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不知道对吧。」我往他面前走了一步,「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有问题,你只是觉得我生气了,哄一哄就好了,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清辞——」
「但这次哄不好了。」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天晚上你问我选什么,我现在回答你。」
「不用了。」
「我选你。」
我看着他。
凤凰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红色的花落了几朵下来,掉在他脚边。
「你现在选我,是因为公司已经敲定了,地已经到手了,你什么都不缺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
「我去问过林微月了,她什么都告诉我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原来是她跟你说的。」
「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不是真的。」
「是。」他说,「一开始是冲着地,但后来——」
「没有后来。」我打断他,「顾淮叙,如果我不姓沈,如果城南那块地跟我无关,你当初会多看我一眼吗。」
他沉默着。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了。
「你回去吧。」
「清辞——」
「回去忙你的并购案,你的人生里最重要的是顾氏,从前是,以后也是。」
我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他在身后喊我:「沈清辞,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头。
「林微月说得对,你心里装的全是顾氏,谁都挤不进去。」
「那我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13)
我在海南待了半个月。
顾淮叙第二天就回去了,走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等你想通。」
我看了就删了。
后来陈辞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汇报他的近况,说他最近瘦了,说他把并购案的尾款结了之后整个人空落落的,说他把办公室那个他用了五年的杯子砸了。
我一条没回。
周舟也给我发微信,说公司都在传顾总结婚的事黄了,说他最近魂不守舍的,开会走神好几次。
我还是没回。
林微月倒是一直没找我,直到有一天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定位在一家餐厅,对面坐着一只手,腕表我认得,是顾淮叙去年生日我送他的那块。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竟然没有太大起伏。
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我走之前他选了她,我走了之后他依然选了她。
挺好,省得我替他做决定。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说:「我想把户口迁出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行,我找人帮你办。」
(14)
一个月后我回了城。
房子我重新租了一间公寓,不大,但朝南,阳光好。
我把从顾家带出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大部分都是我自己买的,他的东西我一样没拿。
那天我正在家里收拾,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顾淮叙站在外面。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西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你爸。」
「我爸告诉你的?」
「他说让我自己来找你。」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有事?」
「能不能进去说。」
「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辞,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把你排在工作后面,不该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不该什么都让陈辞替我去做,不该为了——」他顿了一下,「不该为了那块地跟你在一起。」
「还有呢。」
他抿了抿嘴:「不该跟林微月走那么近,不该在她和你之间选了去见她。」
「嗯。」
「你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有泪光。
认识他这么久,我头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这种东西。
「顾淮叙。」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挽回的。」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你可以把公司关了来陪我吗。」
他沉默了。
我笑了笑:「你不能。」
「清辞,我可以调整,我可以——」
「你调整不了。」我说,「你是顾淮叙,你从小到大的目标就是把顾氏做成行业第一,这个东西刻在你骨头里了,你改不了。」
「我可以为你改。」
「你觉得你为了我放弃公司,你会快乐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会让你为我放弃任何东西,因为那不公平。我从来不要你放弃什么,我只要你把我放前面一点就行。」
我看着他。
「但就这么一点,你都做不到。」
「清辞——」
「林微月跟我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你心里全是你那家公司,谁都挤不进去。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站在门外,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他头发吹乱了。
「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你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吗。」
他怔住了。
「你记得我爱吃什么吗。」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答不上来。
「你陪我逛过一次街吗,你陪我看过一场电影吗,你主动给我发过一条超过十个字的微信吗。」
他一样都答不上来。
「你什么都没有为我做过,你凭什么让我回去。」
(15)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清辞,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多少次了。」
「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门外,胡子没刮干净,衬衫皱巴巴的,跟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酒会上,他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举着香槟杯站在人群里,跟人谈笑风生。
我那时候远远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后来他走过来跟我搭话,我心跳都快了一拍。
现在想想,他走过来的时候,大概心里想的是「城南那块地」。
真讽刺。
「顾淮叙,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没有那块地,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会走过来跟我说话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会对不对。」
「……我不知道。」
「你会。」我说,「因为你那时候眼里只有能帮你的人,我刚好能帮你,所以你来了。如果我帮不了你,你连我是谁都不会记得。」
「沈清辞——」
「回去吧。」
我准备关门。
他伸手挡了一下,手掌抵在门板上。
「最后一次,清辞,最后一次。我不求你原谅我过去做的事,我只求你让我以后对你好。」
「你连怎么对我好都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对我好。」
他愣住了。
「你看,你不知道。」我说,「你连怎么对我好都不知道,你只想着把我哄回去,然后一切照旧。你还是会忙你的公司,我还是在家等你,等到半夜等来一条'晚上不用等我'的消息。」
「我不会了——」
「你会。」我说,「因为那就是你啊顾淮叙,那就是你。你改不了的,我也不想让你改。你别为了任何人改变你自己,因为改了你就不是你了。」
「那你就甘心这么走了?」
「不甘心。」
我看着他。
「但我不走,我就会一直等着你,等着你今天陪我一小时明天放我两小时鸽子,等着你在我跟公司之间永远选公司。我受够了。」
我把他的手从门板上拿下来。
「就到这里吧。」
门关上。
我靠在门背后站着,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16)
那天之后顾淮叙没有再找过我。
林微月倒是来找了我一次。
约在咖啡馆,她坐在我对面,把头发撩到耳后:「你真的跟他分了?」
「分了。」
「你知道他最近多惨吗,公司也不管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那你多陪陪他。」
林微月愣了一下:「你——」
「你想跟他在一起是吧,那就去啊。」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反正你俩也挺配的,一个眼里只有公司,一个眼里只有他。」
林微月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放下杯子:「你回国之后一次又一次找他,他说是照顾你,你说没别的意思。但你发朋友圈拍照发定位,跟谁说没别的意思呢。」
她沉默了。
「林微月,你喜欢他你就去追,不用在我面前演姐妹情深。」
「我没有——」
「你有。」我说,「那次你约我吃饭,跟我说他追我是因为地,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你帮了我一个忙,谢谢你让我看清楚他。」
我站起来。
「以后别找我了。」
(17)
又过了一个月,我在街上碰见了陈辞。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沈小姐——」
「别叫我沈小姐了,我跟他没关系了。」
陈辞张了张嘴:「那个,顾总把公司卖给张董了。」
我脚步顿住了。
「你说什么?」
「卖了一半。」陈辞说,「张董一直想要顾氏的控股权,以前顾总死咬着不放,上个月突然松了口,让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出去。公司里的老人都看不懂他怎么了。」
我站在那里,风从巷口灌进来,有点凉。
「他图什么。」
「图换了一块地。」
陈辞看着我:「他把城南那块地拿回来了,用自己的股份换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
「那段时间他天天去找张董谈,谈了一个多月才谈下来。他用自己手里一半的顾氏股份,把地换回来了。」
陈辞看着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他说这块地是你的嫁妆,他当初不该要。」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现在人在哪儿。」
「在公司吧,但公司现在他说了不算了,张董是大股东。」
我没去找他。
我回了家,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下午的天。
那块地他换回来了。
他用他命根子一样的东西换回来的。
但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又过了两周,我收到一个快递。
拆开来里面是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戒指,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他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第一次求婚的时候,我是为了地。这一次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拿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像是攥着手机等了很久。
「喂。」
「顾淮叙。」
「嗯。」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无业游民。」他说,「你爸那块地我换回来了,公司我现在说了不算了,算半个打工的吧。」
「你后悔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后悔。」
我捏着戒指的手紧了紧。
「后悔换晚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戒指买小了。」
「……什么?」
「我手指胖了半号,戴不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那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那我重新买。」
「顾淮叙。」
「嗯。」
「我现在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我知道。」
「我不姓沈了也没地了。」
「我知道。」
「那你图我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图你那天在酒会上穿的那条绿裙子。」
我愣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他说,「我那天走过去跟你说话,其实跟地没关系,我就想问问你那条裙子哪儿买的。」
我攥着手机,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那你后来怎么不告诉我。」
「怕你知道了觉得我肤浅。」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搬回那个别墅的时候,顾淮叙把里面的家具换了一大半。
以前那些冷冰冰的现代风全撤了,换成了暖色的布艺沙发和木制茶几。
客厅的电视墙旁边多了两个大书架,上面放着我以前说喜欢但嫌没地方放的书。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跟陈辞说想要那套诗集的时候。」
「那是我跟陈辞说的——」
「陈辞告诉我了。」
我站在书架前面,伸手抽出一本,翻开来看,里面还有他写的批注。
「你还有空看书?」
「现在有空了。」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公司那边不管了?」
「管,但不那么管了。」他说,「张董管业务,我管战略,朝九晚五,每周双休。」
「林微月呢。」
「我跟她说明白了,以后别联系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老婆吃醋了。」
我回头瞪他:「谁是你老婆。」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了笑意。
「戒指换大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来。
新的戒指,比之前大了一号。
他拿出那枚戒指,握住我的左手。
「沈清辞,嫁给我吗。这次不是因为地。」
我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面有光,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光。
「你以后还会不会放我鸽子。」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是要我去试礼服,还是让我在家做饭。」他笑了笑,「你选一个。」
我想了一下。
「那你现在去把礼服试了。」
「现在?」
「就现在,婚纱店还没关门。」
他二话没说松开我,捞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起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一个人去吧。」
「你又不陪我?」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
他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合上。
然后弯腰把茶几上那张新打印出来的婚纱预约单拿起来看了一眼。
取衣日期,下周六。
我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他买了什么菜。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我爱吃的。
我把菜拿出来开始洗,水流哗哗地响着。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铺了一地。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顾淮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香槟色的缎面鱼尾裙。
「店员说尺寸改过了,让我带回来给你试试。」
我接过来,拎在手里看了一眼。
「你帮我拉个拉链。」
「好。」
他跟着我走进卧室,我换上裙子,背对着他站着。
拉链从他指尖滑上去,冰凉的金属齿牙一个接一个咬合。
「好了。」
我转过身面对他。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慢慢往下,最后落在裙摆上。
「好看。」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是站在手机前面说的,这次是站在你面前说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
「沈清辞。」
「嗯。」
「谢谢你等我。」
我抬起手,把那枚戒指戴到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下次别让我等了。」
「不会了。」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香槟色的缎面蹭着他的西装前襟,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踏实。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场地还是原来那个悦榕庄,但布置全换了,换成我喜欢的暖色调,白玫瑰和香槟色丝带缠了一路。
我穿着那条香槟色的鱼尾裙站在长廊尽头,手里握着那束洋桔梗。
顾淮叙站在另一端,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我走过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伴娘在旁边小声说「新郎哭了你快看」。
我没看他,我在看他身后那片天空。
蓝的,干净的,万里无云。
他伸手握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手心在出汗。
「紧张什么。」
「紧张你反悔。」
「我要是反悔呢。」
「那我就再追一次。」
「拿什么追,你都无业游民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有笑:「拿我那套诗集当聘礼。」
我笑了,笑完觉得眼睛有点热。
司仪在台上说了些什么我没太听清,我只听见他最后那句。
「顾淮叙先生,你愿意娶沈清辞小姐为妻吗?」
他看着我。
「愿意。」
「沈清辞小姐,你愿意嫁给顾淮叙先生吗?」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
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愿意。」
他俯身过来亲我的时候,我听见台下有人起哄吹口哨。
我闭上眼。
从此以后,他的第一位是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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