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人来北京旅游,下车后坦言:真落后,怎么还在使用自行车
阿米尔·拉赫曼从吉隆坡飞到北京,行李还没放好,就在路边说了一句让他后悔了整整七天的话。
他是马来西亚一家贸易公司的主管,三十多岁,在吉隆坡有房有车,生活体面。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在那之前,他对中国的全部印象来自几个渠道:一个是马来西亚本地电视台偶尔播放的中国新闻,内容不是雾霾就是工厂倒闭;另一个是他常看的一个YouTube频道,博主是个东南亚华裔,专门拍中国“落后”的一面,标题取得惊悚,什么“中国二线城市还不如马来西亚小镇”、“中国人还在用二十年前的技术”。
临行前,他几个朋友在嘛嘛档吃炒粿条的时候开玩笑说:“去中国小心点,那边厕所没有门的。”阿米尔笑着说不会吧,心里却默默记下了,往行李箱里多塞了两包湿纸巾。
飞机落地北京大兴国际机场的时候,阿米尔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机场是不是刚建的?航站楼大得离谱,白色的柱子像巨大的蘑菇一样撑起整个天花板,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地面亮得反光。他拖着行李箱走了快十分钟才到行李提取处,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转念一想,机场嘛,面子工程,哪个国家不是把机场修得漂漂亮亮的。他没多想,坐上出租车直奔酒店。
酒店在二环内,出租车下了机场高速,开进城区的时候,阿米尔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路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立交桥像灰色的巨蛇一样盘绕在半空中。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心想这比吉隆坡市中心还气派,但嘴上没说什么,毕竟“面子工程”这四个字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真正让他破防的是第二天早上。
他起了个大早,打算去天安门广场逛逛。从酒店出来,沿着长安街走了不到两百米,他忽然在路口停住了。他看到了什么?一整排自行车。不是一辆两辆,是几十辆,密密麻麻地停在路边的白线框里,黄的、蓝的、绿的,颜色鲜亮,轮毂在阳光下反着光。一个上班族模样的年轻人走到一辆黄色自行车旁边,掏出手机对着车身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弹开了。年轻人跨上车,脚一蹬,轻巧地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阿米尔站在路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盯着那排自行车看了半天,然后扭头对同行的同事哈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优越感。
“真落后。北京好歹也是首都,怎么满大街都还在骑自行车?我们吉隆坡满大街都是摩托车和汽车,连自行车道都没有,人家早就不骑这东西了。”
哈山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马来西亚乡下才骑自行车。没想到中国首都还在用这么落后的交通工具。”
两个人站在长安街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旁边有个等红灯的大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古怪,但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等红灯。
阿米尔把这件“奇闻”拍下来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北京街头实拍,满大街自行车,感觉回到了八十年代。”评论区瞬间炸了,吉隆坡的朋友们纷纷留言,“天哪这么落后吗”、“中国不是世界第二吗就这”、“笑死我了自行车首都”。阿米尔一条条回复,越回越起劲,优越感像啤酒泡沫一样往上涌。
然后他走到下一个路口,泡沫就碎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扫了黄色自行车的年轻人,把车骑到地铁站口,停在一个划线的停车区里,下车、锁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地铁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阿米尔站在那个停车区旁边,看到那里停了不下两百辆各式各样的共享单车,人们像取用空气一样自然地扫码骑走,又像放下水杯一样自然地停好离开。没有人看管,没有人收费,没有人争抢,一切都安静而有序。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优越感这种东西不是一记耳光就能打掉的,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心想不过就是借自行车嘛,吉隆坡也有共享单车,虽然少得可怜而且经常被人扔进水沟里,但本质上是一回事。他安慰完自己,继续往前走。然后他看到了更多让他无法安慰自己的东西。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想买瓶水。站在冰柜前挑了瓶矿泉水,拿到收银台,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的人民币递过去。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了他手里的纸币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像是看到了什么古董。她指了指柜台上贴着的二维码,礼貌地说:“您好,扫码支付。”
“我没有中国的支付软件。”阿米尔说。
“没关系,现金也可以。”姑娘接过钱,找了他一堆零钱,硬币在柜台上叮叮当当地响。旁边排队的一个大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哪儿来的”的困惑。阿米尔把硬币揣进兜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坨,走路的时候叮当响,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存钱罐。
出了便利店,他站在路边观察了十分钟。他发现每一个路过的人,买早餐的、买菜的、买咖啡的,全都是掏出手机扫一下就走。煎饼果子摊的大妈面前都挂着两个二维码,一个微信一个支付宝。有个老头看起来至少七十岁了,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对着菜摊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熟练得像是已经这么干了几十年。阿米尔突然意识到,他在北京街头站了快半个小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掏出现金。
他想起吉隆坡。Touch 'n Go电子钱包推广了好几年,但很多地方还是得用现金,菜市场里更是非现金不可——不是因为不想用,而是因为很多摊贩根本不接受电子支付,嫌麻烦。他兜里那坨叮当响的硬币突然变得格外沉重。
中午,他和哈山去了一家商场吃饭。商场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轿车,外观流畅,设计感不输特斯拉。阿米尔以为是进口车,走近一看车标,不认识。他问旁边的销售小哥这是什么牌子,小哥笑着说这是国产的,比亚迪、蔚来、小鹏都有,纯电动,续航七八百公里,带辅助驾驶,价格十几万到三十几万人民币不等。
“七八百公里?”阿米尔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他的本田思域加满一箱油也就跑五六百公里,百公里油耗八个多,马来西亚油价虽然便宜但架不住天天堵车。他绕着那辆车转了一圈,透过车窗看到里面的大屏中控、语音交互界面,脸色变得微妙起来。哈山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车在马来西亚起码卖二十万令吉起吧?”销售小哥听了翻译之后笑着摇了摇头,说用不了,这个型号在国内卖十五万人民币左右。
十五万人民币,折合不到十万令吉。阿米尔的本田思域当年买的时候花了十二万令吉。
下午发生了一件更小的事,但彻底击穿了阿米尔的防线。
他逛累了,坐在路边绿化带旁边的长椅上休息。长椅是木质的,漆面完好,没有任何划痕和涂鸦。绿化带里种着月季和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土壤湿润但没有泥水溢出来,灌木丛里也没有他预想中的塑料袋和饮料瓶。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脚下没有垃圾。不是“垃圾很少”,是“没有垃圾”。这条街从他站的地方往两头延伸,至少能看到两三百米,地面上没有一个烟头,没有一片纸屑,没有一块口香糖的污渍。
他在吉隆坡住了三十多年,太清楚一条正常城市的街道应该是什么样子了——垃圾桶旁边永远堆着溢出来的垃圾,排水沟里永远塞着塑料袋和发泡饭盒,地面上永远有扫不完的烟头和槟榔渣。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城市嘛,不都这样”。可现在他坐在北京街头,看着一条干净得像客厅地板一样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骗自己。
最让他破防的是哈山接下来的一句话。哈山在整个行程中一直扮演捧哏的角色,阿米尔说什么他附和什么,但此刻哈山忽然变得沉默了。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各想各的心事,沉默了快五分钟。然后哈山开口了,声音有点闷:“你说,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城市,地上连个烟头都没有。”
阿米尔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回了酒店,阿米尔躺在床上翻手机。他翻到了自己早上发的那条朋友圈——“北京街头实拍,满大街自行车,感觉回到了八十年代。”下面的评论已经累积了好几十条,全是嘲笑北京的。他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看北京共享单车相关的资料。他看到的数据让他越看越沉默。
北京共享单车日均使用量超过三百万人次,全市投放车辆超过八十万辆,无缝接驳公交地铁,解决了“最后一公里”的出行难题。整个系统由大数据平台调度,运维人员实时监控车辆分布,确保每个地铁口、每个小区门口都有车可骑、有空位可停。
他在吉隆坡每天开车上班,从家里到公司十五公里,堵车能堵四十分钟。他从来没见过任何城市把自行车的体系做到这种程度。这根本不是什么“落后的代步工具”,这是他见过的最先进的城市交通微循环系统。而他却站在路边,用三十秒的偏见,给这座城市下了一个愚蠢的结论。
第二天,他主动要求哈山教他下载共享单车App。哈山比他研究得早,已经会用支付宝了,帮他注册了账号,绑定了银行卡。阿米尔扫开一辆小蓝车,笨拙地骑上去。他很久没骑自行车了,踩第一脚的时候车把还晃了一下,但很快就找到了平衡。他沿着长安街一路骑下去,风从耳边吹过,路旁的银杏树刚开始泛黄,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里翻飞。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轻,不是身体的轻,是心里的轻——原来一个人卸下偏见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他坐在酒店房间里,删掉了那条朋友圈。然后重新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是我无知。”
评论区又炸了。不过这次他没有回复,因为他已经不在乎那些评论了。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段话,打算回去以后整理成一篇文章发给他的朋友们看。
“我犯了一个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用自己熟悉的标尺去丈量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以为自行车代表落后,是因为在我生活的环境里,自行车是被汽车淘汰的。但在这里,自行车不是被淘汰的旧物,而是一个全新系统的一部分。他们把自行车变成了一种公共资源,用互联网和卫星定位把它连接起来,再用大数据让它高效运转。这不是落后,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先进——一种不喧哗、不炫技、真正服务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先进。”
第七天,阿米尔和哈山在首都机场等回吉隆坡的航班。他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外面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七天的经历。共享单车、满格的5G信号、随处可见的电动车、一尘不染的街道、深夜独自出门的安全感、把纸币当古董看的收银员、路边七十岁扫码买菜的老大爷。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构成了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图景。
他想起那个等红灯的大爷。那个大爷听见了他说的那句话——“真落后,还在用自行车。”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好像在奇怪这个外国人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么无知的话来。
阿米尔的脸突然烫了起来。
登机口开放了,他拎起随身行李站起来。哈山问他回去最想干什么,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最想做的事?把我在北京第一天说的那句话吞回去。”
哈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飞机起飞后,阿米尔靠在舷窗上看着北京在脚下慢慢缩小。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在吉隆坡,他的朋友们还在等着他回去讲“中国有多落后”的笑话。而他将要告诉他们的话,可能会让所有人沉默。
那句话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有人问他北京怎么样,他会说——
“去过才知道,我才是那个应该重新学一遍‘先进’是什么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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