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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刘志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三天又被人逼着喝了半斤辣椒水,欲言又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有屁就放。”

赵明远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他是做建材生意的,这几年摊子铺得大,从瓷砖到卫浴,从板材到五金,整个城南的装修市场,他赵明远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手底下养着三百多号工人,每天从他手里流进流出的钱,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刘志强咽了口唾沫,磨蹭着走进来,在赵明远对面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

“赵哥,那个……我今天碰见个人。”

“嗯。”

“是……是周姐那边的。”

键盘声停了。

赵明远的手悬在半空中,就那么僵了两秒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敲着人的心口。

然后他继续敲键盘,声音比刚才还响。

“她找人带话了。”

刘志强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赵明远的脸色,他在赵明远手下干了十来年,太清楚这个老板的脾气了。赵明远要是拍桌子骂娘,那说明事情还有得商量,可他要是这种一声不吭的样子,那才是真的要命。

“她说……想见你一面。”

赵明远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他盯着刘志强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看得刘志强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想见我?”

赵明远笑了,笑得刘志强心里直发毛。

“她周婉清想见我,我就得去?她以为她是谁?”

“赵哥,我就是传个话,您别跟我置气……”

“行,那你再帮我传个话回去。”

赵明远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就告诉她,见面就不必了。她公司楼下的那家咖啡厅,我已经买下来了。”

刘志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赵哥,您说的是……上个月您让我去谈的那家?那个‘慢时光’咖啡厅?”

“对。”

“可那家咖啡厅就在周姐公司写字楼的底层啊,您花了三百多万盘下来,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今天。”

赵明远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很轻,可刘志强看得出来,他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

刘志强跟了赵明远十二年,从他还是个在建材市场摆摊的小商贩时就跟着他了。他见过赵明远为了抢一个客户跟人打得头破血流,也见过他一夜之间赔掉全部家当蹲在路边一声不吭地抽烟,但他从来没见过赵明远这样。

那种压抑到骨子里的,沉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恨意,像是地底下的岩浆,平时看不见,可一旦喷出来,能把一切都烧成灰。

“赵哥,要不……我帮您打听打听,周姐她找您到底是什么事?万一是有急事呢?”

“她的事,跟我有关系吗?”

赵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办公室在十二楼,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他背对着刘志强,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七年前她签字的时候,我跟她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

“去吧,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她。”

刘志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明远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是某个地方的形状,又什么都不像。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特别冷,冷到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他蹲在民政局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手指冻得发紫,可他感觉不到冷。因为心口那个地方,比外面的天还要凉。

周婉清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宴会。她从他面前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一声一声,都踩在他心尖上。

从头到尾,她都没看他一眼。

赵明远当时想喊她,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就那么看着她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那里,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七年的婚姻,结束只需要三分钟。

赵明远把烟掐灭,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他想出去走走,随便去哪儿都行,就是不想在这个办公室里待着。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牌和证书,什么“优秀企业家”“诚信经营示范单位”“行业领军人物”,都是这些年的打拼换来的。可这些东西,填不满心里那个窟窿。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嘀嘀咕咕。

“听说了没?赵总前妻托人来找他了。”

“哪个前妻?就那个周婉清?”

“还能有哪个,赵总就结过一次婚。当年离婚的时候,赵总可是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全都留给她了,自己就带了两身换洗衣服走的。”

“啧啧啧,那女人现在还有脸来找?我听说她后来嫁了个当官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滋润什么呀,我表姐在税务局上班,说那男的去年就被查了,贪了好大一笔钱,现在还在里面蹲着呢。”

“哟,那她这是落难了才想起赵总来了?”

“可不是嘛,这种女人,嫌贫爱富的,当年看不上赵总,现在看赵总发达了,又想来攀高枝。”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赵明远站在门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的手攥紧了车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想冲进去让她们闭嘴,可他凭什么呢?她们说的,不全都是实话吗?

他转身走了。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线条硬朗得像用刀削出来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狠劲。这是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可如果仔细看,能看见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到了地下车库,他按了车钥匙,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闪了两下灯。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低沉地轰鸣了一声。他没有急着走,而是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

周婉清。

这个备注名还是七年前存的,一直没改过。其实他早该删掉的,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一直留着。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提醒自己曾经有多蠢,曾经有多天真。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了地下车库。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赵明远眯了眯眼睛,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主路。他漫无目的地开着,不知不觉就开到了城东那片老城区。这里的房子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式,红砖楼,六层高,外墙斑驳得像是老人的脸。

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看着对面的那栋楼。

三楼,左边那户,阳台上还晾着衣服,有女人的内衣,有孩子的校服,还有男人的大裤衩,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还是去年过年时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那里,曾经是他和周婉清的家。

六十三平米的两居室,客厅小得连张像样的沙发都放不下,厨房转身都费劲,卫生间更是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可就是这么一个破地方,承载了他这辈子最快乐也最痛苦的所有记忆。

他和周婉清是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认识的。那时候他刚从农村出来,什么都没有,除了一身力气和一颗不安分的心。周婉清比他小两岁,长得好看,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的,在一群打工妹里面特别扎眼。追她的人很多,有车间主任,有技术员,还有一个家里开超市的本地人。

可她偏偏选中了他。

赵明远到现在都记得,那年情人节,他买不起花,就用厂里的废电线给她折了一朵玫瑰花。铜丝弯成的花瓣,塑料皮剥掉,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铜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把那朵花递给她的时候,手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周婉清接过花,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了一句话。

“赵明远,我跟你。”

就这一句话,让赵明远在心里发了一万遍誓。他要让这个女人过上好日子,他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结婚那年,他二十二,她二十。

没办婚礼,没拍婚纱照,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有。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回来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面条,打了两个鸡蛋,就算是庆祝了。周婉清吃面的时候笑着说,没事,以后都会有的。

以后都会有的。

这句话支撑着赵明远熬过了最苦的那些年。他辞了电子厂的工作,去建材市场当搬运工。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他一天要扛几百袋,肩膀磨得血肉模糊,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再结痂,最后那一块的皮肤硬得跟铁板一样。晚上回到家,周婉清用热毛巾给他敷肩膀,一边敷一边掉眼泪。

“别哭了,我没事。”赵明远每次都这么说。

“你别干了,换个轻松点的活吧。”

“轻松的不挣钱,咱们不是要攒钱买房子吗?”

买房子,是周婉清最大的梦想。她从小住在外婆家的阁楼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用太大,能照得进阳光就行。

为了这个心愿,赵明远拼了命地干。

从搬运工到送货员,从送货员到业务员,从业务员到自己摆摊,再到租下第一个门面。他用了六年的时间,攒够了首付,买下了那套六十三平米的两居室。

搬家那天,周婉清抱着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了很久。

“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嗯,我们的家。”

可那个家,现在住的是别人的一家人。

赵明远看着三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了,他才发动车子离开。他告诉自己,他来这儿不是为了怀念什么,只是碰巧路过。

对,碰巧路过。

手机响了,是他现在的女朋友沈悦打来的。

“明远,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

沈悦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子江南女人的温婉。她比赵明远小八岁,大学毕业后在他公司做会计,后来两个人慢慢走到了一起。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从不打听他的过去,也从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回,大概七点到家。”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赵明远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沈悦是个好女人,跟了他三年,从来没开口要过什么。他给她买车她不要,说坐地铁方便,给她买房她说现在住的就挺好,连首饰都是他硬塞给她的。

可有时候,赵明远觉得沈悦对他太好了,好到有些不真实。她像是一团温水,包裹着他,暖和是暖和,可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一点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回到位于城南的别墅时,天已经黑了。这栋房子是他三年前买的,上下三层,带一个一百多平米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沈悦喜欢的绣球花,这个季节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粉色和蓝色,在院子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沈悦听到车声就迎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温柔又居家。她接过赵明远手里的包,顺手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公司很忙?”

“嗯,有点事。”

赵明远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沈悦的手艺很好,三菜一汤,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

他洗了手坐下来,沈悦给他盛了一碗汤,排骨炖得酥烂,莲藕粉糯,汤色奶白,喝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

“嗯,好喝。”

沈悦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沈悦不时给他夹菜,他低头吃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白天的事。周婉清要见他,为什么?刘志强说她可能有急事,可他能猜到是什么事。公司的女员工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没听过类似的传言。

周婉清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姓钱,叫钱志国,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在市国土局当科长。当年周婉清跟他离婚,钱志国就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或者说,钱志国就是周婉清选择离开他的原因。

那时候赵明远的建材生意刚刚起步,正是最难的时候。资金链断了,供货商堵着门要账,工人闹着要工资,他焦头烂额,每天都像是在火上烤。周婉清那段时间经常加班,说是公司忙,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不回来。他忙着处理生意上的烂摊子,也没顾得上多想。

直到有一天,他在商场里撞见周婉清和钱志国在一起。

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有说有笑,钱志国的手搭在周婉清的手背上,周婉清没有躲开。赵明远站在商场的扶梯上,从二楼一直升到三楼,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那天没有冲进去,没有质问,没有发怒。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回了家,等周婉清回来,他甚至没有提起这件事。不是他不愤怒,而是他不敢。他怕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这个家就散了。

可该散的,终究会散。

离婚是周婉清提出来的,理由很简单,过不下去了。赵明远问她是不是因为钱志国,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那种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赵明远的心口上,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签字的那天,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房子和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她。不是他大度,而是他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万一她后悔了呢?万一她回头了呢?

可她没有回头。

离婚后不到三个月,周婉清就和钱志国结了婚。赵明远是在别人的朋友圈里看到的消息,照片上周婉清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开心,钱志国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看起来幸福极了。

那天晚上,赵明远一个人喝了三瓶白酒,醉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第二天被刘志强发现的时候,浑身滚烫,烧到了四十度。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星期,差点没挺过来。

“明远?”

沈悦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你怎么了?一直在发呆。”

“没事,想点公司的事。”

沈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起身收拾碗筷。赵明远坐在客厅里,打开了电视,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志强发来的微信。

“赵哥,话我已经带到了。周姐……她听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就是脸色很白。”

赵明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

这些年他拼命赚钱,拼命往上爬,从一个在市场里摆摊的小贩变成了身家过亿的老板,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不就是为了让周婉清知道,她当年扔掉的东西,现在是她高攀不起的吗?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情感节目,女嘉宾哭得稀里哗啦,说丈夫出轨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主持人用一种煽情的语调说着什么“婚姻需要经营”“且行且珍惜”之类的话。赵明远冷笑了一声,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婚姻?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那个东西了。

沈悦洗完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赵明远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掌心能感受到她肩胛骨的形状,瘦瘦的,小小的。

“明远,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

“嗯,说什么?”

“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赵明远的手僵了一下。沈悦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小心,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我跟她说还早,不急。”

“嗯。”

“你……是不是不想结婚?”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沈悦没再说什么,重新把头靠回他肩膀上。电视被关了,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赵明远忽然觉得这声音很烦,像是某种倒计时,催着人往前走,往那个他不想去的方向走。

他想起了白天在公司茶水间外听到的那些话。周婉清嫁的那个男人被抓了,贪了好大一笔钱。也就是说,她现在过得不好。所以她来找他,是想求他帮忙?是想让他念在旧情的份上拉她一把?

凭什么?

赵明远在心里问自己。七年前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现在她落难了,就想起他来了?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最深处响起,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在七年之后,托人来敲你的门?

这个声音让赵明远很烦躁,他站起身,说要去书房处理点事情,就上了楼。书房的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月光洒在花瓣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却不知道该干什么。鼠标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移动着,点开了文件夹,又关上,再点开,再关上。

最后他打开了网页,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钱志国。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排在最前面的是一条新闻标题:“市国土局原科长钱志国受贿案一审开庭,涉案金额高达两千余万”。新闻的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他往下翻了翻,又看到一条:“钱志国受贿案二审维持原判,获刑十一年”。

十一年。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这几个字,心里翻涌着一些复杂的东西。他应该高兴的,那个抢走他老婆的男人,终于遭了报应。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周婉清也被卷进了这场风暴里。

新闻里提到,钱志国的妻子名下的房产、车辆、存款全都被查封了,连她经营的一家小公司也受到了牵连。那个公司赵明远知道,是做广告设计的,周婉清离婚后跟钱志国结婚,辞了原来的工作,开了那家公司。

所以她现在是一无所有了。

所以她才想起他来了。

赵明远关掉网页,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绣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他忽然觉得很讽刺,当年周婉清为了钱志国离开他,觉得钱志国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可现在呢?钱志国给她的是什么?是查封的房产,是冻结的存款,是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而他赵明远,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搬运工,现在坐在三百平米的别墅里,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银行账户里的数字长得她自己都数不清。

他应该觉得爽。

可他为什么一点都爽不起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赵明远看了一眼,没接。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明远,是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真的有话想跟你说。不是求你帮忙,只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七年前有一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赵明远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短信删了。

号码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他不需要知道七年前的事。七年前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还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周婉清这是穷途末路了,想打感情牌,想用“七年前的真相”这种老套的伎俩来博取他的同情。

他不是七年前那个傻小子了。

他关掉手机,走出书房,下楼。沈悦已经洗完了澡,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赵明远下来,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忙完了?”

“嗯。”

赵明远在她身边坐下,沈悦很自然地靠过来,把手机递给他看。

“你看这套房子怎么样?我妈说想在老家买套房,让我帮她看看。”

赵明远看了一眼,是个三居室,一百二十平米,户型方正,采光也好。他随口说了句“挺好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我让我妈自己再看看,差不多就定了。”沈悦说着,收起了手机,转过身看着赵明远,“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从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赵明远看了沈悦一眼,她的眼神里是真实的关切,不是试探,不是追问,就是单纯的担心。他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真没事,公司有点烦心事,处理完就好了。”

“那早点休息吧,别太累了。”

两个人上了楼,躺在床上,沈悦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赵明远却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黑暗,他躺在出租屋的那张破床上,周婉清蜷在他怀里,两个人挤在一床薄被子里取暖。外面下着大雪,屋里没有暖气,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周婉清冻得直往他怀里钻,他把她抱得紧紧的,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温暖着。

“明远,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住上有暖气的房子?”周婉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小小的,带着一点憧憬。

“快了,我跟你保证,明年冬天,我一定让你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真的?”

“真的。”

周婉清笑了一声,把头埋在他胸口,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说了一句。

“其实没有暖气也没关系,有你在就不冷。”

赵明远翻了个身,把脑子里那些画面甩开。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那些画面像是刻在眼皮上的,一闭上眼就更清晰了。

周婉清在民政局门口转身离去的背影。

周婉清和钱志国在咖啡厅里说笑的样子。

周婉清婚礼上穿着白纱的笑容。

还有今天,刘志强说她听到那句话之后,脸色很白。

她脸白了。

赵明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你才刚白了一次脸,就受不了了?你知道七年前我的心有多白吗?你知道我那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吗?

他翻了个身,沈悦在睡梦中往他这边蹭了蹭,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现在进行时的。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都过去了。

七年前就过去了。

可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如果真的过去了,他为什么要花三百多万买下那家咖啡厅?如果真的过去了,他为什么在听到周婉清想见他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如果真的过去了,他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家咖啡厅买下来改成别的,而是偏偏要让她知道?

他做这些,不就是想让她后悔吗?

不就是想让她知道,她当年扔掉的东西,现在是她高攀不起的吗?

可他现在做到了,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

赵明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他不能在深夜里为了一个七年前就跟他没关系了的女人失眠。

可脑子这东西,越是强迫它不去想,它越是跟你对着干。

黑暗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冬天,周婉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出租屋的门口等他回来。她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她熬了一下午的姜汤。

“快喝,别感冒了。”

她笑着说,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赵明远猛地睁开眼睛。

不,他不允许自己再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用尽全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天都快亮了,他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悦已经做好了早餐,鸡蛋煎得两面金黄,吐司烤得脆脆的,牛奶温得刚刚好。她总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像是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从不让人操心。

赵明远吃着早餐,看着沈悦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想,这才是我应该珍惜的人。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谁还没个过去呢?

吃完早餐,他开车去公司。路上堵车,他被堵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无聊地转着头看窗外。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身上刷着整幅的广告,是某个楼盘的宣传语,写着“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赵明远忽然想起那套六十三平米的房子,想起周婉清搬家那天抱着他在客厅里哭。她说,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那时候他们多穷啊,可那时候他们多开心啊。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赵明远回过神来,踩下油门,车子驶过了路口。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吹散。

到了公司,刘志强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赵哥,今天早上又有人来找我了。”

“谁?”

“还是周姐那边的人。这次不是带话了,是直接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刘志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封口处用胶水仔细地封好了。信封上写着“赵明远亲启”五个字,是周婉清的字迹。她的字一向写得好看,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赵明远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随手扔在了桌上。

“以后这种事不用再跟我说了,直接回绝就行。”

“可是赵哥,送信的人说……”

“说什么?”

“说周姐她……病了。”

赵明远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病了就去看医生,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

“赵哥……”

“行了,出去吧。”

刘志强看着赵明远的脸色,知道再说下去就要挨骂了,只好闭上嘴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赵明远一个人,他盯着桌上的那个白色信封,像是在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他应该把它扔进碎纸机里。

他应该连看都不看。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拿起了那个信封。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他捏着信封,手指摩挲着那五个字,“赵明远亲启”,一笔一划,都是她的手写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婉清给他写过一封信。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在电子厂的宿舍里,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给他写了一封情书。信里写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信的末尾有一句话,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赵明远,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激动得一夜没睡着,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差点把纸都摸烂了。

赵明远拿起信封,准备撕开。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钟,最后还是把信封扔回了桌上。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不想知道她写了什么,他只是不想再给她任何扰乱自己生活的机会。七年前她能那么决绝地离开,七年后她就应该承担那个决定的后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不是你想回头就能回头的。

手机响了,是沈悦发来的微信。

“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赵明远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那么繁华而有序。可在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又有多少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玻璃上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倒影。

有些事情,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一直都记着。

有些人,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其实一直都放不下。

但那又怎么样呢?

日子还是要往前过的。

赵明远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他拿起车钥匙,准备回家吃饭。走之前,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封信上。白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在等着他去打开。

他没有拿。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封信,和满室的阳光。

而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除了周婉清,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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