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站在自家门口,楼道灯坏了两盏,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那扇防盗门上,铁皮上贴着的福字翘了一个角,上次我走的时候就说要贴好,到现在还是翘着的。

门锁有点涩,我拧了两下才开,听见咔哒一声,屋里飘出来一股小米粥的味道。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静音,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打在沙发上。她蜷在那里,侧着身子,身上盖了条毯子,毯子滑下来一半,搭在沙发边上。茶几上放着两个盘子,一个碗,都用保鲜膜盖着,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摸了一下碗,凉的。

碗里是小米粥,盘子里是油菜炒鸡蛋,鸡蛋煎得整整齐齐,油菜的叶子有点蔫了,但没动过几筷子。旁边还搁着一碟咸菜丝,码得规规矩矩。

我放下背包,背包带子勒得我肩膀疼,腰上那贴膏药的位置又开始发紧。我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这趟回来,火车坐了十一个钟头,站票,过道里挤得转不开身,我一路靠着行李箱,腿到现在还是僵的。

她没醒。

我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想叫她起来去床上睡,手搭上她胳膊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凉的。

隔着那件旧的打底衫,她胳膊凉得不像话,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我第一反应是坏了,脑子里嗡的一下,赶紧推了她一把,力道没控制住,推得重了些。

她没反应。

我又推了一下,喊她名字,声音压着,但嗓子突然就紧了,喊出来有点哑。她动了动,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别碰我。”

那三个字砸过来,我手僵在半空。

别碰我。

我愣了大概有十几秒,才想起来,她已经两天没理我了。

微信上,我发消息她没回,打电话她没接。工地的活刚收尾,我在那边等工头结账,等了二十天才把钱拿到手,中间催了无数遍,工头一拖再拖,最后一天我说你再不给钱我就堵你门口,他才把账结了。

那几天我给她发消息,说今年过年可能又回不去了,还有一单活在谈,年前能干完,工钱比平时高两成。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我打电话过去,响到自动挂断。再打,关机。

我当时蹲在工棚外面,手里攥着手机,风吹得脸上生疼,我看着那个“嗯”字,心里头突然就堵得慌。我知道她生气了,但我没时间哄,也不知道怎么哄,我说什么呢?说我也想回家?说我在外面也不好过?这些话我说过太多次了,说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后来工头把钱结了,我拿到两万八,现金,装在信封里,厚厚一沓。我数了又数,心想这钱拿回去,能还上房贷,能给她买点东西,过年不回来,但人不到,钱到了,也算是个交代。

可我现在蹲在沙发边上,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我的交代,她可能不想要了。

她瘦了。

颧骨比三个月前高出不少,眼窝有点陷,眉毛没修,乱糟糟的。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长了一颗痘,红红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睡觉的时候,脸是舒展的,像个小孩儿,嘴角还带着一点弯。

现在这张脸,像是被什么压着,睡着都没松开。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伸直了,脚上那双袜子,大脚趾的位置有个洞,露出来的指甲盖黑了一块,是搬钢管的时候砸的,当时疼得我蹲在地上好半天缓不过来,现在指甲快掉了,底下长了一层新的。

腰上的膏药贴了三天了,该换了,但我没买新的,想着回家再说。膏药边上有点卷,皮肤粘得发痒,我伸手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层碎屑。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的蓝光一闪一闪的,我听见厨房里冰箱启动的嗡嗡声,还有楼上不知道谁家,水管在响,咕噜噜的。

我坐了一会儿,想抽烟,摸了摸口袋,没带。在工地上我一天能抽一包半,想着回家之前戒了,别让她闻见烟味,她以前说过,闻见烟味就恶心。

但我戒烟这事儿,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手上裂了好几个口子,虎口的位置最深,一攥拳头就往外渗血丝。这些口子她没看见过,我干活的时候戴手套,但手套磨破了,水泥渗进去,烧得手上脱了一层皮。我洗澡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没人看见,也用不着人看见,都是自己扛着的事儿。

她扛的那些事儿,我也没看见过。

我翻过她手机,不是故意的,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是她闺蜜发来的。我本来没想看,但那个备注名让我多看了一眼——“等不到头的人”。

我点进去,翻到她们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她发的,时间是两天前,凌晨两点多。

“他回来我也不想理他,反正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跟守寡一样。”

闺蜜回她:“别这么说,他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

她又回:“挣钱挣钱,就知道挣钱。我发烧的时候他在哪儿?水管爆了淹了一屋子我自己蹲在地上擦,他在哪儿?他妈过生日我得替他回去,他妈问儿子怎么不回来,我说忙,他妈看我那眼神,你猜什么样儿的?嫌我没本事,拴不住自己男人。”

我看完这段话,手机屏幕灭了,我按亮,又看了一遍,然后熄了屏,放回原处。

我没法解释。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她发烧那次,我正赶工期,电话里我说多喝热水,她说嗯,挂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的医院,输了一晚上液,第二天照常上班。

水管爆了那次,她在视频里提过一嘴,说厨房淹了,我说找个师傅修,她说找了,花了两百。我当时说两百贵了,能自己修就自己修。她没接话,把视频挂了。

我妈过生日,她给我打电话,我说你替我去吧,买点东西,花了多少钱回头我给你。她说行。后来她没跟我提钱的事,我也忘了问。

现在我坐在这儿,看着那碗凉透的小米粥,看着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油菜炒鸡蛋,看着她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滑了一半的毯子,胳膊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冰箱里应该还有饺子。

两个月前,我走的那天,她说要给我包饺子,我说来不及了,赶火车。她说那包好冻着,等你回来吃。

我轻手轻脚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室的门。

里面冻着三盒饺子,保鲜盒摞得整整齐齐,每个盒子上都贴着纸条,字迹有点歪,是我上次走的时候她写的:“等你回来吃。”

日期是六十二天前。

我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搁着一口锅,锅里还有小半锅粥,早就凉透了。我伸手摸了摸锅沿,凉的,但锅底还沾着一点米粒,看得出来,她熬粥的时候搅了很久,米粒都熬开了花。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冷水冲在虎口那个裂口上,刺得我嘶了一声。

我听见客厅里,她翻了个身,毯子掉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我把冷冻室的门轻轻带上,指尖还沾着冰箱里带出来的凉气。

转身就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肿着,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是那件旧打底衫,袖口磨起了一圈毛。

她没说话,就盯着我看。

我也没说话,手往围裙上蹭了蹭,那是她的围裙,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洗得发白了。

过了好半天,她先开的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过年不回吗?”

我喉咙动了动,想说工头把钱结了,想说想回来看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活干完了。”

她嗤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跟着她走出去,她弯腰捡地上的毯子,我看见她后颈的碎发里,藏着好几根白头发。

她才三十四岁。

我走过去想帮她捡,她躲开了,把毯子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倒了半杯凉水,仰头就喝。

我伸手去拦:“别喝凉的,对胃不好。”

她手一顿,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慢慢晕开。

“现在知道对胃不好了?”她抬眼看我,眼睛里红血丝密得像蜘蛛网,“我发烧喝凉水的时候你在哪?我蹲在地上擦漏的水,喝凉水的时候你在哪?”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从茶几抽屉里拽出一个小本子,啪的一下甩在我面前,本子的封皮皱巴巴的,是她平时记账用的。

“你不是爱算账吗?”她咬着牙,声音抖得厉害,“来,咱今天就算算清楚。”

我蹲下来,翻开那个本子。

第一页写着日期,从三个月前我走的那天开始记的。

“10月12号,修水管260,物业说不在维修范围,自己掏的。”

“10月18号,妈生日买鞋380,买蛋糕120,打车去老家来回150。”

“10月25号,发烧输液210,拿药87。”

“11月3号,你妈打电话说头晕,陪她去医院检查,花了420。”

“11月12号,楼下张姐家孙子满月,随礼200。”

“11月27号,我爸咳嗽,买止咳药、枇杷膏,花了136。”

“12月5号,换厨房灯泡15,马桶堵了通下水80。”

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后面跟着个小括号,有的写着“没敢跟你说”,有的写着“说了怕你嫌贵”,还有的只画了个小小的哭脸。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是这个月的房贷,3200,她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工资还完房贷剩1800,留了500买菜,剩下的给你留着买膏药了。”

我手指蹭过那些字迹,她的字本来挺清秀的,后面几页越写越歪,像是边哭边写的。

“你三个月赚两万八,是吧?”她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脸对着电视,不看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扛,特对得起这个家?”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给你算笔细的。”她掰着手指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房贷3200,三个月就是9600。水电燃气物业费,三个月差不多600。两边老人的药钱、零碎花销,三个月快2000。我和你妈的人情往来,这三个月随出去800。我自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你身上穿的那件旧T恤,还是前年我给你买的,领口都松成什么样了?”

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是没起伏:“你赚的两万八,扣掉这些,剩多少?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剩下的够不够你在工地上吃三个月的饭,够不够你买烟买膏药,够不够你来回的火车票?”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数。

两万八减九千六,剩一万八千四。

减六百水电,减两千老人钱,减八百人情,剩一万五。

我在工地上吃食堂,一顿十块,一天三十,三个月两千七。烟钱一天二十,三个月一千八。膏药一个月两盒,一盒五十,三个月三百。来回路费站票一百八,来回三百六。

这些加起来,五千一百六。

一万五减五千一百六,剩九千八百四。

还能剩小一万。

我刚想张嘴,她又说话了,眼睛还是盯着电视,电视上在演新闻,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没声音。

“那我呢?”她问,“我这三个月的账,怎么算?”

“我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下班,回来要做饭,要收拾家,要给你妈打电话问身体,要给我爸送药。周末别人两口子逛超市看电影,我在家擦窗户擦油烟机,擦完了给你洗攒了三个月的脏衣服——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些工服,水泥印子搓得我手都破了。”

她抬起手,伸到我面前。

她的手也裂了好几个口子,指腹上全是茧,指甲剪得短短的,缝里还有点没洗干净的油烟渍。

我之前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的手。

以前她的手细皮嫩肉的,留着长指甲,还爱涂粉色的指甲油。

“发烧那次,我烧得站不起来,想给你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我知道你在赶工期,说了也没用,你顶多让我多喝热水。我自己打车去医院,下车的时候腿软,差点摔在台阶上,是旁边的大爷扶了我一把。”

“水管爆那次,水漫了半间厨房,我蹲在地上擦,擦到半夜,腰直不起来,就坐在地上哭。哭完了接着擦,擦完了还要找师傅修,师傅说半夜上门要加钱,我跟他砍了二十块价,他还翻了个白眼。”

“你妈过生日,我提着蛋糕回去,你婶子拉着我问,大强怎么又不回来?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笑着说没有,他忙。转身进厨房洗碗,眼泪掉在洗碗池里,我都不敢出声。”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哭出声,就那么憋着,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我蹲在她面前,想伸手碰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我兜里揣着那两万八,现金,装在信封里,硌得我腰慌。

我本来以为,把钱拿出来,往她面前一放,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在外面风吹日晒,手上裂口子,腰上贴膏药,不就是为了这几个钱吗?有了钱,就能还房贷,就能给她买东西,就能让日子好过点。

可现在我才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我在她发烧的时候,能陪她去医院,而不是一句“多喝热水”。

她要的是水管爆了的时候,我能蹲在地上跟她一起擦水,而不是一句“找个师傅修”。

她要的是她婆婆问起儿子的时候,她能说“他明天就回来”,而不是“他忙”。

这些,钱买不来。

我把那个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厚厚的一沓,压在她那个记账本上面。

“钱在这儿。”我说,声音哑得厉害,“两万八,一分不少。”

她没看那个信封,也没看我。

电视的蓝光一闪一闪的,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楼下有卖早点的推车推过去,铃铛叮铃叮铃的响。

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推了回来。

“我不要。”她说,“你自己拿着吧,买两盒好点的膏药,再买双新袜子,别总穿破洞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她。

她的胳膊还是凉的,隔着那件旧打底衫,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冬天她总爱把手伸进我怀里暖,说我身上热,像个小火炉。

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没暖气,晚上睡觉,她蜷在我怀里,脚搭在我腿上,睡得特别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往我怀里钻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胳膊变得这么凉了。

我拿起那个信封,塞回兜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把那半锅凉粥倒进去,开小火慢慢熬。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米粒慢慢散开,飘出一股米香。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粥,听见客厅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粥热了三滚,米粒全开了,咕嘟咕嘟的,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

我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一碗搁在她面前,一碗我自己端着,蹲在沙发边上喝。

她没动。

我喝了两口,烫得舌头麻,但没停,咕咚咕咚咽下去,胃里慢慢热起来。我把碗放下,手在大腿上蹭了蹭,抬头看她。

她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盯着电视,电视上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雪。

“我明天去把水管换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厨房里没别的动静,粥还在咕嘟,我的话就落在那片咕嘟声里,“厨房那个水龙头也该换了,我看有点漏水,滴滴答答的,久了费水。”

她没应。

“妈那边,年后我回去一趟,我自己去,不用你替。”我顿了顿,又说,“你爸的咳嗽,我明天陪他去看看,换个医院,老咳嗽不是个事儿。”

她还是没应。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从嗓子眼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外散,但胸口那块还是堵着,像压了块石头。

“我在外面,”我放下碗,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熬得烂糊,表面凝了一层薄膜,“我在外面算的都是进账。这趟活赚多少,下趟活能谈多少,年底能攒多少。我算来算去,觉得攒够了数,就能回来,就能把日子过好。”

“可我算错了一笔账。”

我抬头看她,她不看我,但我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脸上那层紧绷的壳,也颤了一下。

“我没算你的折旧。”

她愣了一下,睫毛不颤了,僵在那里。

“我在外面,风里雨里,身体有损耗,我认。手上裂口子,腰上贴膏药,我都不觉得亏,我觉得这是攒钱必须付的成本。”我把手心翻过来,虎口那个裂口还渗着血丝,我把手伸到她面前,“可你的折旧,我没算进去。”

“你发烧,你擦水,你替我回去看我妈,你一个人守在这套房子里,这些不是成本吗?也是成本。是你身体上的折旧,是你心里的折旧。你没贴膏药,但你疼的地方比我多。”

她抿着嘴,嘴唇抖了一下,下巴上那颗痘,在蓝光里显得特别红。

“我算了一笔账,觉得自己赚了,对得起家。可我没把那笔看不见的折旧算进去。”我收回手,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水泥渍,洗不掉了,“等我把那笔折旧算进去,我赚的那点钱,可能连利息都不够。”

厨房里,粥还在咕嘟。

她动了。

她伸手拿起那碗粥,勺子搅了两下,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层水汽,不知道是粥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含着粥,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她把碗放下,转过来看我。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问,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稳了。

“我最怕的不是你不在家。你不在家,我能做饭,能上班,能修水管,能应付你妈。我一个人,什么都能扛。”

“我最怕的是,你回来以后,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刚走那几天,我想给你打电话,想跟你说我上班路上看见一只猫,想跟你说楼下新开了家麻辣烫,想跟你说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东拉西扯聊了半小时,就是想问你有没有给她打钱。”

“但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这些值不值得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烦,怕你正在干活,怕你累了不想听这些鸡毛蒜皮。慢慢的,我就不想说了。”

“等你回来,我攒了三个月的话,想跟你说,可一张嘴,发现那些话放久了,都馊了,没法说了。”

“你回来,我应该是高兴的。但我不会高兴了。我不知道怎么高兴了。”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勺子搅来搅去,没再喝。

我蹲在那里,腿麻了,但我没动。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我们俩挤在出租屋里,冬天冷,夏天热,每天下班回来,她能跟我说一个钟头的话,什么都说,说同事,说客户,说路上看见一个小孩摔了一跤,嘴里嚼着糖还不忘哭。

那时候我听着,觉得她话多,觉得她吵。

现在她不说了。

我才知道,沉默不是没事,是攒够了事,但说了也没用,就不说了。

“我学会了。”我说,嗓子绷得紧,声音涩得厉害,“你跟我说,什么鸡毛蒜皮都跟我说,我不嫌烦。”

“你看见猫了,跟我说猫。新开了麻辣烫,跟我说麻辣烫。我妈打电话,你跟我说她说了什么,我听着,我不挂。”

“你攒了三个月的话,别扔,馊了我也吃。”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全喝了,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伸手去拍她的背,她没躲。

她的背很薄,隔着那件旧打底衫,我能摸到她脊椎的骨头,一节一节,硌手。

她以前不是这么瘦的。

我拍着她的背,等她咳完,她把碗放在茶几上,抽出纸巾擦嘴,又擦了擦眼睛。

“你腰上的膏药,”她擤了一下鼻子,鼻音重了,“换了没?”

“没,该换了。”

“等会儿我给你换。”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粥还有吗?”

“有,锅里还有。”

“再给我盛一碗。”

我站起来,腿麻得像针扎,我一瘸一拐走到厨房,又盛了一碗,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从卧室拿出一个药箱,搁在茶几上,药箱的盖子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创可贴、碘伏、止痛膏、感冒药,一样一样,都是家里常备的。

最底下,有一盒新的膏药,还没拆封。

她把膏药拿出来,拆开,撕掉背胶,冲我招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腰上那块旧膏药,卷边了,边上沾了一圈棉絮,看着脏兮兮的。

她伸手把旧膏药撕下来,动作很轻,但还是扯得皮肤疼,我嘶了一声,她手一顿,又轻了一点,一点一点往下撕,撕到最后,她用指腹揉了揉那块皮肤,她的手指尖还是凉的,但没那么凉了,比刚才热了一点。

“你手上也裂了,”她看了看我虎口那道口子,“等会儿涂点碘伏,别感染了。”

“行。”

她把新膏药贴上去,用手掌按了按,按得服服帖帖,然后放下我的衣服,拍了拍,说:“好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不舒展,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多,就那么一点,但比刚才强了。

茶几上,两碗粥都冒着热气,那个记账本还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被热气熏得有点潮。

我拿起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她写的那行“给你留着买膏药了”,我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放在茶几上。

“这本子,”我指了指它,“以后咱俩一起记。你记你的折旧,我记我的进账,到了月底,咱俩对一下,看看是赚了还是赔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动了那么一下,像冬天冻硬的土,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一点湿意。

“你算得清吗?”她问,声音轻了,没那么哑了。

“算不清慢慢算,”我说,端起碗,把剩下那点粥喝干净,舔了舔嘴唇,“粥凉了可以热,账算不清可以重算,但前提是,咱俩得坐在一张桌子上,把账本摊开,让对方看见。”

“看不见的账,算得再清楚,也是糊涂账。”

她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碗,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的声音出来了,播音员在说,今天有小雪,气温零下三度到二度,出门注意防寒保暖。

窗外,天已经亮了,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的样子。

楼下卖早点的推车又推过去了,铃铛叮铃铃响,有人在喊,豆浆,油条。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我下楼买两根油条,”我回头看她,“你吃不吃?”

她点了点头。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

“买三根吧,你多吃一根。”

我手顿了一下,鞋带系了一半,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突然松了一下,松得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我没回头,系好鞋带,拉开门,楼道里那两盏坏了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亮堂堂的,照着那扇防盗门,门上翘起的福字,被人用胶带重新贴好了,贴得平平整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关上门,下楼。

楼道里飘着小米粥的味道,还有油条刚出锅的焦香。

身后的门里,电视的声音低低地响着,主持人在播新闻,说今年春运火车票开始预售,返乡客流预计突破三十亿人次。

我走到楼下,冷风打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硌手。

我把它往里掖了掖,心想,这两万八,得重新算算了。

不光是房贷、水电、老人药钱。

还得算上,她这三个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一碗粥凉透的时间。

那笔账,我得用剩下的日子,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