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相逢于校园,却“相识”于书里,文学是我们之间的“密语”。

2016年,我们是高中班上的前后桌。我已记不清最初让我们拉近距离的是张爱玲,三毛抑或是《红楼梦》,只记得那时“同频共振”的欣喜。

2025年,作为好友的我们成为“室友”。我们共享房间、冰箱、衣柜等“物理领地”,也共享书架这一“精神领地”。

书架是我们从社交平台淘来的旧物,外表漆成绿色,一共4层8格,没有严格划分,导致我常分不清书籍的归属,就像如今的我们,不是家人,更似家人,不分彼此。

作为书架“管理员”,我通常把国外文学作品归置在第二层,比如这本《法比安》——德国作家埃里希·凯斯特纳创作的自传性长篇小说。那是她向我推荐的书中为数不多的德语文学作品,她说是她“近期读过最好的小说”。

曾经,因就读于德语专业,我常向她推荐德语作家,尼采、黑塞、策兰……我告诉她,在德语中,文学爱好者对应的词语是“Literaturliebhaber”,除了爱好者,“liebhaber”也可译为情人、爱人,所以我们也算是“文学的爱人”。

书是我们共同的“人生向导”。高中毕业后,我们分隔两地求学。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正在读朱光潜所著《给青年的十二封信》,“书里列的每一个毛病我都有,感觉自己没有沉下去学习和研究的心性。只要手机在我手上,就会感觉浮躁”。

朱光潜则告诉我们“闹中取静”的智慧:“现代生活忙碌,而青年人又多浮躁。你站在这潮流里,自然也难免跟着旁人乱嚷。不过忙里偶然偷闲,闹中偶然觅静,于身于心,都有极大裨益。”

翻阅过去的聊天记录,有时我们讨论“为什么做事缺乏热情”“不知未来应如何选择”。在迷茫的日子里,我们互相写信。在信中,我引用了我的“人生之书”——《人间食粮》的片段。

在第一章,纪德写道:“你永远也无法明了,我们作了多大努力,才对生活发生了兴趣,而生活同任何事物一样,我们一旦感兴趣,就会忘乎所以。”“关键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目睹的事物。”“你要仿效那些手擎火炬为自己照路的人。”书教会我们如何看待生活,我们应“手擎火炬为自己照路”。

书也是我们成长轨迹的参照。在学生时代,我们的书架上几乎都是文学作品。而如今,它也多了一重“大人”的印记。书架最底层一共两格,左边那格放置她的法律专业书籍、词典、工作材料等;右边那格则放置我从各个工作会议带回的会议手册,以及工作中需要阅读的书目。有许多个夜晚,我们只是面对面坐着各自工作,她写法律文书,我写稿,像高中时上晚自习一样。

书架顶层,却反映我们“没有长大”的一面。顶层没有书,而是堆满了图书文创、可爱摆件、手帐与潮玩盲盒。每个月,她都会购买一个“熊熊咖啡屋”系列盲盒,摆件主体是一只可爱又勤劳的白熊,戴着各式面包形状的头套,十分可爱。后来,我们逛书店、市集买的帆布包、冰箱贴等,都放在书架这层。

每次逛书店,看到好看的文创,我们都会“走不动路”,一个人时如此,两个人结伴时更是如此。学生时代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书还是我们友谊的见证。我时常从书架“借阅”她喜爱的书籍,印象最深的是《两个普通女人的十年通信》,讲的是“仙人球爱水”和“污士奇”的故事。两个女孩坚持给彼此写了10年的信,这些信集合出版,记录了一段跨越时间的友谊。

在来到同一座城市前,我们也一直有给彼此写信的习惯。我跟她开玩笑,要不然,也把我们的信件集结成书。就这样,我们约定好未来10年的通信,也为彼此许下了又一个10年。

今年7月,她离开了北京。书架慢慢装满后,又慢慢腾空。就像熙熙攘攘的北京,人们总是来了又去。在她离开前一周,我路过地铁站买了一束玫瑰送给她,那个瞬间与我脑海中某段记忆逐渐重叠。我想起她刚来北京时,某天我们相约咖啡店读书,晚上在地铁站分别。几分钟后忽然接到了她的电话,让我“回去一下”。

透过地铁站栏杆,我看到她捧花的身影,她把地铁口买的一束黄玫瑰递给我,说“这是博尔赫斯诗歌里的黄玫瑰”。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自己的核心,不营造字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这句诗出自博尔赫斯诗集《另一个,同一个》,后来也被我安置在书架上。书会泛黄、褪色,那段记忆在我心里却始终光亮如新,如诗般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