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0岁还是黄花大闺女,和一个45岁男人相亲两天后,我就想嫁给他。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我叫周敏,今年四十整,在一家外企做中层,手下管着二十来号人,一年到手四五十万,自己在二环边上有套两居室,车是全款买的。

但就这么个人,到今天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不是我不想找。二十多岁那会儿,觉得事业要紧,男朋友换了两三个,谈到最后都因为加班太多、出差太频繁崩了。三十出头的时候,我妈急得满嘴起泡,托人介绍了七八个,要么嫌弃我年纪大了,要么嫌弃我工资比他高,还有一个直接在咖啡厅里跟我说,“你条件挺好的,但能不能换个轻松点的工作?我前女友就是太忙,后来跟她们总监跑了。”

我当时端着咖啡杯,愣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笑了,笑得特难看。我把杯子放下,说,“今天这顿我请,您慢慢喝。”

拎包走人。

三十五六那几年,我已经不主动找了,但架不住身边的人瞎操心。同事、同学、楼下超市的老板娘,见了我都要问一句,“还没合适的呢?”我起初还认真解释,后来干脆统一口径:“随缘,不急。”

可说真的,能不急吗?

你试过半夜两点胃疼,一个人爬起来摸到厨房烧热水,疼得蹲在地上等水开,满头冷汗,手机里的联系人从头翻到尾,爸妈七十多了,闺蜜肯定在哄孩子,同事?第二天还要上班呢。

最后自己把热水灌进暖水袋,抱着它蜷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上小夫妻“咚咚咚”的脚步声,还有隐隐约约的电视声、说笑声。

那一晚上我就在想,要是我突然死在这儿,估计得等到周一没去上班,同事才会觉得不对劲吧。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太矫情,也太吓人了。

所以今年春节回家,我妈坐在饭桌上,突然放下筷子,眼圈一红,说,“敏敏,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

但我懂。

我能不懂吗?

我爸在旁边闷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叮叮”响,始终没抬头。

那个年我过得跟嘴里含了块石头似的。初三晚上我一个人去江边走了两小时,风吹得脸生疼,我站在路灯底下,给我最好的闺蜜林姐打了个电话。

我说,“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林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真想找,就别拿你那套面试下属的架势去审男人。条件可以降一降,但有一点不能降——他对你好不好,你心里有数。”

我说,“我都四十了,哪儿还有什么条件。”

林姐忽然笑了,“你错了,四十岁的女人最值钱的不是脸蛋和身材,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二十岁的小姑娘还在做梦,你已经有判断力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江边擦眼泪。

心想,行吧,那就再试一次。

这次不挑了,只要人好,真心实意对我好,就行。

结果刚回北京,我二姨就给我打了电话。她嗓门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点,“敏敏!姨这儿有个合适的人!四十五,离异没孩子,在国企上班,老实本分,就是不太会说话。你见不见?”

我说,“见。”

二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于是我见到了陈建国。

但说实话,第一眼我是失望的。

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皮鞋倒是擦得干净。头发剪得很短,能看见几根白的,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睛底下有两道深沟,像是常年没睡好。

他站在万达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整个人拘谨得像个来面试的——你能猜到,我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

我最烦的就是这种唯唯诺诺的男人。

我在公司里见的太多了。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转头走吧。

我走过去,挤出个笑,“陈建国?”

他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把袋子递过来,“周、周敏对吧?这是给你买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水果。”

我低头一看,里面是两盒草莓,一袋车厘子,还有一盒费列罗巧克力。

就是那种特别老派的见面礼。

不太贵,但很实在。

草莓盒子上的价签都没撕,一盒四十八块。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说,“那、那个,我在楼上订了家馆子,你要是饿了咱们先去吃,不饿的话可以先逛逛。”

我说,“先去吃吧。”

不是饿,是我不知道该逛什么。

跟一个陌生男人逛商场,我想想都尴尬。

他带我去的是四楼一家湘菜馆,环境一般,但人不少。他提前订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之后,他把菜单推给我,“你点,你爱吃什么点什么。”

我翻了翻菜单,随便点了两个菜,抬头问他想吃什么。

他正低着头看桌布,听我问赶紧说,“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吃,不挑。”

然后我就看见他放在桌边的手。

很大,骨节粗,指甲剪得很干净,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

不是打架那种伤,是干活留下来的那种,一道是烫伤的,一道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颜色都白了。

我忽然有点好奇,就问,“你这手,是做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那些疤一样。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以前、以前在家修暖气片,被烫的。还有个是帮邻居搬柜子,玻璃划的。”

说完又补了一句,“都十来年了,早不疼了。”

我把菜单合上,说,“那再加个汤吧,莲藕排骨的,行不行?”

他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菜上来的时候,我开始问他一些基本情况。工作、房子、离异的原因,都是相亲必问的那一套。

他倒也老实,问什么答什么。

在国企做设备维护,一个月到手七八千,房子在通州,九十平,贷款还有十二年。前妻是同事介绍认识的,结婚八年,后来前妻嫌他赚得少、不浪漫,闹了两年,最后协议离婚,没孩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唯独说到前妻把家里的存款都转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说了句,“其实钱我不心疼,就是觉得,八年了,连句实话都没捞着。”

他把那块腊肉放进嘴里,很慢地嚼着,低着头。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

但还远远谈不上心动。

就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虾上来了。

白灼虾,满满一大盘,冒着热气。

我正准备伸手去夹,他忽然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

我愣住了。

心想,这人怎么这样?

然后我看见他拿起一只虾,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虾头轻轻一掰,再把虾壳一节一节剥下来,动作不快,但很仔细,连虾线都挑得干干净净。剥完一只,他放到旁边的小碟子里,接着剥第二只。

一直剥了六七只,他把小碟子推到我面前。

虾肉白嫩嫩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擦了擦手指,说,“你吃。你上班累,多吃点。”

我盯着那碟虾肉,鼻子一下子酸了。

四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在饭桌上,心疼我的手。

那顿饭吃完,我站在万达门口,风灌进领口里,冻得我缩了缩脖子。

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夹克兜里,半天说了一句,“要不,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我开车来的。”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我能看出来他在犹豫什么——相亲完了,要不要约下一次?该怎么说才不显得唐突?

这种犹豫,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会觉得窝囊。但在四十岁这年,我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活得小心翼翼的,连问一句“还能不能再见面”都得掂量半天。

最后是我开的口。

我说,“明天周六,你要是有空的话,咱们去北海公园走走。”

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喉结滚了一下,连着点了好几下头,“有空,有空。”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这个、这个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一支护手霜。

不是什么名牌,就是屈臣氏里那种几十块钱的,还没拆封。

他搓了搓手心,说,“刚才、刚才剥虾的时候,我看见你手背上有点干。北京冬天干,你上班老敲键盘,得抹点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地上那块地砖。

我把护手霜攥在手心里,塑料管还带着他兜里的温度。

说真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心动,是害怕。

你明白吗?

我忽然害怕了。

因为我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好,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不是那种追你的时候花样百出、追到手就原形毕露的主儿,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会撕掉草莓盒子上的价签,会把虾一只只剥好推到你面前,会注意到你手背干得起皮,然后在下一次见面前,提前买好护手霜。

这种好,太沉了。

我玩不起。

我攥着那支护手霜,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的人堆里。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着,夹克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一角。

我坐进车里,没发动,就那么坐着。

手机响了,是林姐。

我接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姐,坏了。”

林姐吓一跳,“怎么了?相亲相到变态了?”

我说,“不是,比变态吓人多了。”

“那是什么?”

“是个好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姐“噗嗤”笑了,“周敏,你是不是有毛病?遇到好人了你还坏了?”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棚,说,“姐,他剥虾给我吃,还给我买了护手霜。他说我手背干,说我上班累。”

林姐不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敏敏,你是不是怕了?”

我没说话。

林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怕他不是装的,你怕他是真的。因为要是真的,你就得认真了。你现在不是怕被骗,你是怕被爱,对不对?”

我说,“我四十岁了,姐。我没时间赌了。”

“那你觉得我嫁给老赵那会儿,有时间赌吗?”林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三十八结的婚,他四十二,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儿子。我妈差点跟我断绝关系,亲戚背后说我倒贴、说我没本事只能找二婚。可我告诉你,老赵半夜给我掖被角,他儿子第一次喊我妈的时候——我他妈管别人怎么说!”

她很少这么激动。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敏敏,”她声音缓下来了,“你不是怕他骗你,你是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好。你觉得自己四十岁了、没结过婚,就觉得老天爷不可能真给你一个好男人,对不对?你觉得自己不配。”

她说对了。

每一个字都说对了。

我挂了电话,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路上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脑子里全是陈建国低头剥虾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北海公园北门。

我远远就看见他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还是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看见我,他赶紧迎上来,把保温杯递给我,“红豆汤,早上熬的。天冷,你暖暖手。”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很甜,甜得有点齁嗓子。

但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们在北海边走边聊。他说话还是那样,问三句答一句,但他会认真地听你说。我说公司里的破事儿,说下属不听话,说客户难缠,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从不插嘴打断。

我说着说着嘴巴就干了,停下来喝了口红豆汤。

他忽然开口,“周敏,你挺累的吧?”

就这一句话。

我又差点没绷住。

我连忙把保温杯拧紧,塞回他手里,故意板着脸说,“还行吧,习惯了。”

他没接杯子,而是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不用非要习惯的。”

北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但那一刻我感觉不到冷。

我们绕着湖走了整整两圈,快中午的时候,我肚子叫了一声。

他听见了,立刻停下脚步,“饿了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饺子馆,猪肉大葱的特好吃。”

我说,“行,走吧。”

饺子馆藏在一片老小区里头,门脸不大,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让我先进去。

店里暖烘烘的,坐满了人。老板看见他,招呼了一声,“老陈!还是老三样?”

他摆摆手,说,“今天带朋友来的,菜单拿来。”

这回他没让我点菜,而是拿起菜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服务员叫过来,“两盘猪肉大葱,一盘素三鲜,一碗紫菜蛋花汤。多放紫菜。”

他记得。

昨天在湘菜馆我随口说了一句紫菜汤里的紫菜太少,他记住了。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皮薄馅大。他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放进我碗里。

我说,“你自己吃啊,别老顾着我。”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了一个。

然后我看见他用左手拿的筷子。

他不是左撇子。

他右手放在桌子底下,在搓。

我放下筷子,说,“你手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拿出来,摊开给我看。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烫得通红,起了两个小水泡。

“早上、早上熬红豆汤的时候,锅翻了,烫了一下。没事的,不疼。”

不疼?

他看着我的表情,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真的不疼。我怕去晚了,汤凉了,就没顾上抹药。”

我盯着那两个透明的水泡,脑子里忽然冒出林姐昨天的话。

她说,你觉得自己不配。

我伸手把服务员叫过来,“你好,麻烦帮我拿点烫伤药和创可贴。”

服务员说他们没有烫伤药。

我站起来,说,“你等着,我出去买。”

他慌忙拦住我,“不用,真的不用,这点小伤——”

我没理他,转身出了饺子馆。

附近的药店里,我买了烫伤膏和一盒创可贴,回来的路上,风灌得我眼睛生疼。

推开饺子馆的门,他坐在那儿,面前的饺子一个没动,就那么干坐着等我。

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被人护着的小动物。

我坐下去,拧开烫伤膏,拉过他的右手。

他往回缩了缩,我说,“别动。”

他的手指很粗,皮肤粗糙,虎口有老茧。我低着头,把药膏抹在那两个水泡上,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他没吭声。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疼的那种抖。

是太久没被人握过手的那种抖。

抹完药,我拿创可贴把水泡贴上,然后把他的手推回去,“行了,先别洗碗,晚上回去再换一次药。”

他“嗯”了一声,低着头,把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但说不上为什么,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吃完饺子,他坚持要付钱,我没跟他抢。出门的时候,他掀开棉门帘,让我先走。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

他站在路灯底下,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敏,有件事,我不想瞒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前妻的事儿?身体有问题?欠了债?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种可能。

他搓了搓手,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前妻,离婚的时候把家里二十多万存款都转走了。她说她跟了我八年,青春都搭进去了,这些钱她应得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又滚。

“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从那之后,就不太敢碰钱了。到现在,我每个月工资交给银行还房贷,剩下的就放在活期里,不敢存,怕哪天又没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层水光。

“你要是觉得我没安全感、觉得我没出息,我理解。但我就是不想骗你。你要是想现在就散了,我也——”

“陈建国。”我打断他。

他住了嘴。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饺子馆里的醋味儿,混着北京冬夜的冷风。

我说,“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安全感。我自己赚的。你缺的,我可以给你。”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又不敢握得太紧。

就那么半虚半实地攥着,像攥一个易碎的东西。

我没挣开。

路灯底下,我们俩站了大概有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直到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松开他的手,接起来,“喂,妈。”

“敏敏!你二姨跟我说了,那男的四十五了,还是离过婚的!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你非要找个二婚的?!”

我妈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侧过头,陈建国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的地砖。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耳,说,“妈,这事儿回去再说。”

“说什么说!我跟你说,你要是跟他好了,以后别叫我妈!”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妈还在那头吼,声音尖得刺耳朵,“你听见没有?你要是为了个二婚的把自己耽误了,我跟你爸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陈建国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又低下去了。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委屈,不是生气,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配。

我忽然觉得胸腔里有团火,“腾”地烧起来了。

不是冲我妈。

是冲我自己,冲这四十年来所有堵在我耳朵里的声音——你都四十了还挑什么?黄花大闺女找个二婚的不值当!他一个月才七八千你图他什么?他前妻能卷走他二十万,这人肯定有问题!

我把手机往耳边一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我这辈子找过年轻的,找过有钱的,找过能说会道的。就没人给我剥过一只虾。”

电话那头安静了。

“就没人看见我手背干得起皮,给我买过护手霜。就没人早上五点钟起来熬红豆汤,手烫出泡了还怕汤凉了。妈,你告诉我,什么叫值?什么叫不值?”

我妈半天没出声。

然后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毛衣,“敏敏,你自己看着办吧。你妈就是急,你别跟她置气。”

我说,“爸,我没置气。我就是想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

陈建国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看见我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回去再跟阿姨商量商量?我不急的。”

不急。

都四十五了,还不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陈建国,我问你一件事。”

他喉结滚了一下,“你问。”

“你老实告诉我,你前妻转走那二十万之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走?”

他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盯着他,“是不是?”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她那段时间老往外跑,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我知道外面有人了。但我没戳破。”

“为什么不戳破?”

他不说话了。

手在兜里攥成了拳头,羽绒服袖子绷得紧紧的。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忽然抬起头,眼圈红了,“因为我怕她走了,就真的没人跟我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砸在我心上,像块石头。

他说,“我爸妈走得早,我妹嫁到南方去了,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同事下了班各回各家,没人约我喝酒没人找我聊天。那套九十平的房子,晚上关上门,我说话都有回音。”

他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的创可贴被路灯照得发白。

“她再怎么不好,好歹家里有个人。冰箱里有她买的酸奶,洗衣机里有她的衣服,洗手台上有她的牙刷。我就图这个。”

他又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抖了,“我知道你觉得我没出息。但这几年,我真怕了。怕哪天死在家里,臭了才有人发现。”

我愣在原地。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半夜胃疼,我蹲在厨房地上等水开的时候。

我一个人蜷在沙发上,抱着暖水袋,听着楼上的脚步声。

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看着面前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他眼睛底下的深沟,他手背上被烫出的水泡,他不敢握实的手,他站在路灯底下缩成一团的样子。

忽然觉得,我俩是一样的人。

都是被生活磨得不敢伸手的人。

都是关了灯蜷在黑暗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帮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他愣了一下,“去、去哪儿?”

我说,“去你家看看。你不是说通州有套九十平的房子吗?我想看看那套房子,冰箱里有没有酸奶,洗手台上有没有空着的牙刷位。”

他喉结滚了一下,看着我,眼睛里有层水光。

然后他使劲点了点头。

去通州的路上,我开的车。他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车载音响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播路况。

他忽然说,“周敏。”

我“嗯”了一声。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工资卡给你。”

我差点一脚踩在刹车上。

扭头看他,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说,“你把工资卡给我干什么?”

他搓了搓手心,“我、我一个人管钱管不好。你比我挣得多,比我聪明,钱放你那儿我放心。”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尾灯,好半天没说话。

四十年了,有人跟我说过“你真漂亮”,有人跟我说过“你真能干”,有人跟我说过“你要是再温柔一点就好了”。

从来没人跟我说,“钱放你那儿我放心。”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风的嗡嗡声。

我侧过身,看着他,“陈建国,你听好了。我不要你的工资卡。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紧张得喉结直滚,“你说。”

“从今天开始,你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你怕什么、你担心什么、你以前受过什么伤,都得告诉我。不许一个人关在厕所里偷偷哭。”

他愣了两秒,然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笑了。

笑到后来鼻子酸了,眼睛也湿了。

我说,“陈建国,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怕黑?”

他没说话。

但他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这一次,握得很实。

到通州的时候快九点了。

他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我跟上没。

到了门口,他掏钥匙的手有点抖。

门开了,他按亮灯,侧身让我先进。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平凡的世界》。

我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里面有半把青菜,一盒鸡蛋,一袋挂面,一排养乐多。

我拿出那排养乐多,回头看站在厨房门口的他,“你喜欢喝这个?”

他搓了搓手,“不、不是我。是想着万一你以后来,冰箱里空着不好看,就买了点。”

保质期到明天。

我放下养乐多,走进洗手间。

洗手台上,只有一个杯子,一支牙刷。

旁边空着的位置,放着一支新牙刷。

还没拆封的。

我拿起那支新牙刷,撕开包装,把它插进杯子里,和他的牙刷挨在一起。

转身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里,局促不安地看着我。

我说,“陈建国,牙刷我拆了。以后那个位置就是我用的。”

他张了张嘴,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从他身后轻轻抱住他。

他不高,我一米六五,他也就比我高半个头。但那个后背很宽,很暖,洗衣粉的味道很好闻。

他在前面哭,我在后面也哭了。

两个加起来八十五岁的人,在他那套九十平的房子里,哭得像两个被找着了的走丢的孩子。

后来他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哽咽着说,“周敏,我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有人看得上我。”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他把以前的事都跟我说了。前妻走后的头一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开着,但也看不进去,就图个声。后来慢慢习惯了,但偶尔半夜醒了,还是会下意识去摸旁边,摸到一片冰凉,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一直在搓膝盖。

我握住他的手,把那些旧伤疤一个挨一个地摸过去。

我说,“以后半夜醒了,不用摸旁边了。我就在这儿。”

他没说话,把我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他床上醒过来的。

他起来了,不在卧室里。

厨房里传来动静,锅铲的声音,还有油锅的嗞啦声。

我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他围着一条蓝色围裙,正往盘子里盛蛋炒饭。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笑得有点憨,“醒了?饭马上好。”

饭桌上,一碗蛋炒饭,一盘炒青菜,一杯热豆浆。

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炒饭。

咸了。

盐放多了。

但我吃得一口不剩。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底下那两道深沟,好像浅了一点。

我放下筷子,说,“陈建国,咱们下午去趟民政局吧。”

他手里的筷子“啪”掉在桌上,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说什么?”

我说,“领证。去不去?”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声音哑了,“去。”

下午三点,我们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各攥着一个小红本。

北京冬天的太阳,惨白惨白的,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看红本,又看看我,忽然说,“我、我能发个朋友圈吗?”

我愣了一下,“你还发朋友圈?”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没发过,手机里都没几个好友。就是想告诉一下。”

我说,“行,发吧。”

他掏出手机,把红本摆在台阶上,蹲在那儿拍了得有五分钟,拍完还放大了仔细看,生怕没拍清楚。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今天结婚了。我叫陈建国,她叫周敏。很高兴。”

他抬头问我,“这样行吗?”

我说,“行。”

他按了发送键。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她在陈建国那条朋友圈底下评论了。

“建国家里坐,妈明天包饺子。”

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他盯着那行字,嘴唇抖了抖,眼眶又红了。

我挽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机塞回他兜里。

“走吧,去超市买点菜。冰箱里的养乐多快过期了,得换新的。”

他“嗯”了一声,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俩穿过民政局前面的小广场,踩着满地碎金子似的阳光,往超市走去。

阳光爬上他羽绒服的肩膀,爬上他耳后那几根白发。

我忽然想,四十年前,我也是一双没被别人握住的手。

如今,终于有人攥着,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