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朗坐在医院急诊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心里突然就凉了——他知道,自己这段谈了两年的感情,大概是撑不住了。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地砖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和潮气,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手机攥在掌心,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时间从晚上八点十一分,一点点滑到九点,再到十点零七分。
抢救室里,有她,还有程亮。半小时前,护士急匆匆从里面出来,高声询问谁是家属,谁去缴费拿检查单。林朗刚站起身,她已经抢先一步冲了过去,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眼圈通红,声音都在发抖:“我去,我去。”
护士愣了一下,追问:“你是病人什么人?”她张了张嘴,像是被卡住,停顿一秒才轻声说:“朋友。”就这两个字,她说得又急又自然,像练习过无数次,可偏偏就是这两个字,把她和程亮绑得紧紧的,也把他这个正牌男友,衬得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晚上七点四十,她给林朗打电话,语气慌乱得语无伦次,说程亮喝多了跟人起冲突,额头撞破了,正在往医院赶,一会儿说流了很多血,一会儿又怕他摔出脑震荡。林朗当时刚下班,连包都没来得及放,抓起车钥匙就往医院赶,路上还不停安慰她,说没事,别怕,先到医院再说。
那时的她,在电话那头嗯嗯应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林朗到了医院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负责兜底的人。挂号、排队、跑缴费窗口、拿片子、反复询问医生注意事项,这些琐碎又麻烦的事,全是他在做。而她,从头到尾守在程亮身边,一会儿帮他按着伤口,一会儿给他擦脸,低声哄着:“没事,别乱动,医生马上来。”
那语气轻得不能再轻,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温柔得让林朗心口发堵。他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之前程亮半夜发烧,她从床上爬起来冒雨送药;程亮失恋,她陪着喝酒喝到凌晨两点;程亮工作不顺,她推掉和林朗约好的电影,陪他在江边吹了一整晚的风。每一次,她都会对林朗说:“他现在真的很需要我。”
林朗一开始是理解的,谁没个关系好的朋友,谁还没个难处?他不是小心眼的人,也不觉得谈恋爱,就要把对方的全部生活圈进自己怀里。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点不舒服,从来没有因为理解而消失,尤其是这半年,程亮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像一根细刺,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扎得人喘不过气。
“先生,麻烦让一下。”护工推着病床从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朗回过神,往旁边挪了挪。他低头看手机,微信停在两小时前的聊天框,她六点五十三分发来消息:“今天早点回家,我给你做糖醋排骨。”他回:“好,我顺路买你爱喝的酸奶。”
可这份温馨,终究被一场突发意外打破。那盒酸奶,现在还躺在他的车里,估计早就不冰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凉透了。十点十五分,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说不算大事,就是缝了几针,有点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一晚,没异常第二天就能出院。
她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劲,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林朗走过去,伸手扶了她一把:“起来,地上凉。”她这才像是突然想起还有他在,抬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就红了:“林朗,吓死我了。”说话时,她还紧紧抓着林朗的衣角,像是真的害怕极了。
林朗本来心里憋着一股气,可被她这么一抓,那股气又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他只淡淡问了一句:“医生说没事了?”“嗯,观察一晚就好。”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语气带着庆幸,“幸亏你来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林朗看着她,扯出一抹没有笑意的笑:“我不来,你也能办。”她大概没听出话里的委屈,或是听出来了却装作不懂,只是低头拢了拢头发,小声说:“你别这样。”就这三个字,让林朗心里猛地一沉——他什么都还没说,她倒是先委屈上了。
病房安排在三楼,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程亮躺在床上,额头裹着纱布,脸色苍白,醉意散了不少,看见林朗进来,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林哥,麻烦你了。”“没事。”林朗把住院单放在床头柜上,叮嘱道,“医生说今晚别睡太死,有不舒服就按铃。”
程亮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你回去吧,别陪我了。”她立刻摇头:“不行,医生说今晚得有人看着。”“那让护工……”“护工哪有自己人放心。”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都变得凝重。
林朗站在窗边,手插在裤袋里,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没有回头。“自己人”这三个字,砸在他心上,比刚才那句“朋友”更重,更疼。程亮大概也觉得不妥,脸上讪讪的,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林朗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先回去吧,很晚了。”
林朗转头看她:“你呢?”“我今晚在这儿陪他。”她语气坚定,“他现在这样,我不放心。”林朗看了她几秒,笑意终于彻底消失:“那我呢?”她愣住了,一脸茫然:“什么?”“你不放心他,那我呢?”林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
“林朗,你别在这时候说这个行吗?”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带着急躁,“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闹脾气?林朗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他不说话的时候,她总觉得他好说话;他一开口,她就觉得他在闹脾气,好像从头到尾,不懂事的那个人只能是他。
“我闹脾气?”林朗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不是忘了,今晚你本来答应跟我回去吃饭,忘了我特意绕路去买你爱喝的酸奶?”“那不是突发情况吗?”她反驳道。“是,突发情况。”林朗点头,语气里满是失望,“可为什么每次一碰到程亮,所有的约定都能作废,所有的安排都得往后排?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了眼病床上的程亮,像怕被听见,急忙把林朗往门外拉。走廊尽头没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一松手,林朗就靠在墙上,静静等着她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皱着眉说:“你能不能体谅一下?程亮今晚受伤了,我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医院。”“我没让你扔下他。”林朗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留下,但你至少该问我一句,我会不会介意,而不是默认我就该理解、该包容、该退一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低声说,“你以前很懂我,不会在这种时候逼我。”林朗听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那我以前什么样?是不管自己多委屈,都要笑着说没事吗?我现在也懂你,懂你仗义,懂你心软,可你什么时候懂过我?”
她一下安静了,走廊尽头传来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衬得这边越发压抑。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是不是一直都很介意程亮?”林朗没有躲闪,直接承认:“是。”她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眼神闪了一下,急忙辩解:“可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什么都没有。”林朗声音不高,却很坚定,“可问题从来都不在有没有什么,而在于,你把他放在了一个我进不去的位置。你所有关于他的事,我都得妥协,只要我皱个眉,你就说我不懂你、小题大做。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男朋友眼睁睁看着自己女朋友,一次次为了另一个男人把自己晾在一边,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眼圈慢慢红了,却还是下意识为自己辩解:“他对我来说真的只是朋友。”“朋友能重要到这个份上,也挺少见的。”这话一出,她的脸色彻底白了,声音发颤:“林朗,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林朗站直身子,语气疲惫,“我就是累了。”
这不是气话,也不是试探,是真的累了。那种累,不是今晚才有的,是一天天攒起来的,像衣服里的潮气,刚开始不明显,时间久了,整个人都发沉,喘不过气。她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慌意:“你别这样说。”她伸手拉他,声音软下来,“你先回去,等明天程亮没事了,我再跟你好好说,行不行?”
如果是以前,林朗多半会点头,可今晚,医院的灯太冷,她那句“自己人”太扎心,他忽然不想再退了。“我现在就想听。”他说。“现在怎么说?”“就照实说。”林朗看着她,“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说出来,别让我一直猜。”
她僵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林朗盯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有些沉默,比争吵更伤人。如果她立刻否认,哪怕生气骂他想太多,他反而不会这么难受,可她的沉默,说明有些话,连她自己都理不清。过了半分钟,她才低声说:“我现在脑子很乱,你非要逼我吗?”
林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期待已经消失殆尽。“行。”他说,“那你先照顾他吧。”她一把抓住他:“林朗。”“放心,我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他轻轻拿开她的手,“我只是现在不想说了。”说完,他转身就走,她在后面喊了他两声,他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朗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疲惫得厉害,像是熬了一整夜。他心里清楚,这一晚过去,有些东西就算不断,也回不到原样了。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半,屋里一片漆黑,玄关的鞋子摆得很乱,她那双白色帆布鞋歪在一旁,是出门时走得太急,随手踢在那儿的。
餐桌上,还放着她切了一半的葱,案板边搁着排骨,没来得及下锅,已经有点发暗。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中午写的:“记得提醒我买洗衣液!”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林朗盯着便签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来的消息:“你到家了吗?”林朗看见了,没回。过了几分钟,又一条:“程亮睡了,医生说没事,你别担心。”他依旧没回。他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缓解了肩膀的僵硬,可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一点没散。
出来时,手机又多了三条消息:“你生气了?”“林朗,回我一句。”“我今晚真的走不开。”最后这一句,林朗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每次都是这样,她不是不知道他会难受,只是每次都选择让他先消化情绪,等事情过去了,再来哄两句,像修补一件早就裂了缝的东西,可裂缝哪有那么容易补好。
凌晨一点,她打电话过来,林朗接了。那头很安静,应该是病房里的人都睡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不回消息?”“没看手机。”“你骗人,你肯定看见了。”林朗嗯了一声,没有解释。她沉默两秒:“还生气呢?”“没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她无奈地说,“你别跟我冷战,行吗?”
林朗站在阳台上,外面夜色沉沉,只有对面楼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我不是冷战。”他说,“我只是觉得,说来说去都一样。你会说你没别的意思,说我多想,说以后注意,可下次程亮再有事,你还是会第一时间过去,不是吗?”她一下没了声音,这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你看,你自己都没法反驳。”林朗苦笑,“我知道你不是不在乎我,可你每次都把我放在后面,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永远比不上一个需要你的朋友。”“那你为什么总抓着程亮不放?”她声音发紧。“因为我抓不住你。”这句话说出口,林朗自己都愣了一下,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明天回我妈那边。”林朗说。她一下急了:“回家?为什么突然回去?”“想静一静。”“你是在躲我吗?”“你要这么想,也行。”她那边呼吸明显乱了:“林朗,你别这样,我现在人在医院,真的没办法回去跟你好好说,你非要在这时候跟我闹吗?”
又是这句,林朗闭了闭眼,声音淡下来:“你看,到最后,还是我在闹。”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天快亮的时候,林朗收拾了几件衣服,简单装了个行李箱,把家里的钥匙放在鞋柜上,开着自己那辆老旧的灰色轿车,往老家赶。
城市的高楼渐渐退去,柏油路两边变成田地、村庄和电线杆,空气里带着晨露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七点半,林朗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先是愣住,随即快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没吃早饭吧?锅里有粥,妈给你热去。”
家还是那个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比去年更茂盛,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林朗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母亲在厨房忙活,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终于松了一点。至少在这儿,没人要他理解这个、包容那个,他可以什么都不说,也有人给他留一碗热粥。
上午十点多,她的电话打过来,林朗犹豫几秒,还是接了。“你真回老家了?”她声音有点哑。“嗯。”“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昨晚说了,我要静一静。”“我以为你是气话。”“不是。”她那边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急急的,还有风声,“我刚从医院出来,准备回家,结果你真不在。”
“林朗,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开口就问,语气里带着急躁。林朗心口猛地一凉,他原本以为,她至少会问一句他累不累、有没有吃饭,可她最先关心的,却是他想怎么样,好像他回趟家,不是因为难受,是在故意折腾她。“我不想怎么样,就是想回来待两天。”“那你要待多久?”“不知道。”
“你别这样行不行?”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我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一出来就给你打电话,你还要我怎么样?”林朗静了两秒,轻声问:“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样?该若无其事,还是该跟以前一样,笑着说没事,你去忙你的?”她顿住了,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问:“你是不是想分手?”这话终于来了,林朗以为自己会难受,可真听到了,反而很平静。“我没说。”“可你现在这样,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吧。”他这句一出口,她那边一下慌了:“你别赌气行不行?我承认我昨晚做得不对,可程亮受伤了,我总不能不管吧?”
“我没让你不管。”“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她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我一边担心他,一边还得顾着你情绪,我已经够累了。林朗,你就不能成熟一点吗?”话音落下,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成熟一点,原来在她眼里,他的在意、难过和委屈,统统都叫不成熟。
林朗忽然就不想再说了,只回了一个“行”字。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声音立刻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太着急了……”“不用解释。”林朗打断她,“你先忙吧。”说完,他挂断了电话,这一次,不是赌气,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中午吃过饭,林朗去村口小卖部买烟,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见她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那儿。车门打开,她从里面下来,没化妆,眼睛红红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得出来是一路赶过来的。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先动,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你果然在这儿。”
林朗没问她怎么找到的,老家地址她知道,车牌她也认识,真想找,总能找来。“你怎么来了?”“我怕你真不回去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带着小心,跟电话里那个急躁的人像不是一个人。“程亮呢?”“出院了,我把他送回去了。”“哦。”“你就想问这个?”“不然呢?”她眼圈一下又红了:“林朗,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村口人来人往,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瞄,林朗不想在外头拉扯,转身往家走:“进去说。”她赶紧跟上。院子里,母亲正在晒豆角,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客气地笑笑:“来了啊,进屋坐。”她叫了声阿姨,声音发虚,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母亲看看他们俩,什么都没多问,只说:“我去后院摘点菜,你们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石桌上放着一把蒲扇,风吹过,树影晃来晃去,地上碎了一片光。她站着,林朗坐着,谁都没先说话。最后,林朗先开口:“坐吧,站着怪累的。”她慢慢坐下,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你昨晚说我不成熟,那今天你来,是想说什么?”
“我来道歉。”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每次都把你放在后面,也不该习惯性觉得你会理解我。我昨晚在医院,其实看见你脸色不对了,但我还是先顾着程亮,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因为我习惯了,习惯你会等我,习惯你不会走。”
“所以你来,是因为我走了?”林朗问。她怔了怔,眼里闪过慌乱:“不是,是你这次走了,我才真的慌了。可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太笨了,分不清边界,也没意识到自己这样会把你推远。程亮对我来说,真的只是朋友,很早以前他帮过我很多,我一直把他当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每次他一有事,我就下意识冲在前面。”
“我现在明白了,朋友再重要,也不能不顾你的感受。”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想逼你马上原谅我,我就是想亲口告诉你,我知道错在哪儿了。你要是还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别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没想打你骂你。”林朗看着院角的栀子花,“我想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这样?”
“不会了。”她立刻摇头。“别答得这么快。”林朗看着她,“你心软、重感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下次程亮再半夜给你打电话,你真能不去?”她张了张嘴,停住了,这个停顿,比任何话都真实。林朗轻轻叹气:“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
“可我可以学。”她急忙说,“我可以慢慢学着分清楚分寸,学着把你当回事。林朗,我不是圣人,我会犯错,可我愿意改。”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男声:“她说得是真的。”两个人同时回头,程亮站在门口,额头还贴着纱布,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神色局促。
“你怎么来了?”她一下站起来。程亮没看她,只看着林朗:“我来跟你道歉。昨晚那事,是我对不住你,她留医院陪我,我一开始没拦,后来知道你们吵了,也没敢吭声,说白了,是我自私。”林朗淡淡道:“你不是第一次自私了。”程亮脸色僵了一下,随即苦笑:“对,不是第一次。”
“有件事,我该说清楚。”程亮深吸一口气,“之前我确实对她有过别的心思,可她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知道我没戏了。后来我也想过拉开距离,可我做不到,尤其是我一有事,她就会管,我就更舍不得断。昨晚她留下陪我,我心里还有过一瞬间的高兴,觉得至少那时候,我在她心里比你重要。”
“可后来你走了,她整个人都乱了。”程亮看向林朗,“我出院的时候,她站在医院门口给你打电话,手都是抖的。我那时候才明白,我赢个什么劲儿?她要是真在意我,就不会一边陪着我,一边魂都跟着你走了。”他自嘲地笑笑,“我以后不会再这么打扰她了,也不会再拿朋友当借口。至于你们怎么样,是你们的事,我来,就是把该说的说完。”
说完,他冲林朗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不舍,也有释然:“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走了。院门轻轻合上,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慢慢坐回石凳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一阵,她才哽咽着开口:“我是不是特别蠢?”
“现在知道了?”林朗递过一张纸巾。她接过去,哭得更凶了,抽噎着说:“我以前真的没想那么多,我以为我对你坦坦荡荡,就不算有问题,可我忘了,边界不是我自己觉得没问题就行,还得看会不会伤到身边的人。”“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想?”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我不知道。”林朗说,“我说不知道,不是不给你机会,是我现在没法像以前那样,轻轻松松说一句没事了。你要真想跟我继续,就不是今天哭一场、认个错就算完,你得真的去改,去学会分寸,去把我放在心上,不是嘴上说,是一点点做出来。”
“还有,以后如果你再让我觉得,我在你那儿是随时可以往后排的人,那我不会再像这次这样,只是回老家待几天。”林朗看着她,语气认真,“那我就真走了。”她脸色一白,用力点头:“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林朗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究还是心软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傍晚,母亲在厨房和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挽起袖子去帮忙,包饺子包得奇形怪状,母亲嫌弃地笑她,她也不恼,就站在灶台边傻乐。林朗坐在门口看着,心里那团拧着的结,没完全解开,但也没之前那么紧了。
晚饭时,母亲给她夹了个饺子,笑着说:“两个人在一起啊,拌嘴不怕,怕的是一个总说,一个总忍,忍久了,就寒心了。”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吃完饭,她没急着走,陪母亲在院子里说话,林朗去门口抽烟,风吹过来,带着饭菜香和草木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小心地勾住了他的手指:“林朗,我今晚不走了,行吗?我想陪陪阿姨,也想陪陪你。”林朗看着前面的夜色,隔了几秒才说:“随你。”她一下就笑了,笑里还带着点鼻音。“那明天你回城的时候,带我一起吗?”“你不是自己开车来的?”“我可以不开回去。”她理直气壮,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行不行?”
林朗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没忍住,扯了扯嘴角:“行。”夜色慢慢沉下来,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风从树梢吹过,沙沙作响。有些坎,迈过去不容易,可只要人还愿意并肩站着,路总还能往下走。林朗知道,这事还没彻底翻篇,以后或许还会有矛盾,但这一刻,他愿意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也希望她这回,真的能学会珍惜。
(全文约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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