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首都机场的出租车上,手机里反复播放着三年前录下的那段争吵。
"你就是自私!只想着你自己的事业!"那是丈夫林宇的声音。
"我自私?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你看不见吗?"那是我,声音尖锐得像要把喉咙撕裂。
然后是摔门声,然后是女儿安安的哭声。
我关掉录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京秋天。三年了,这座城市还是这个样子,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气急败坏的我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18楼,1802。门牌号码还是那个。我掏出钥匙,手指却在发抖。
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推门进去,简单收拾些东西,找个律师,把离婚手续办了。三年的冷冻期已经够长了,女儿也14岁了,该有个了断。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我愣住了。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香槟玫瑰——那是我最喜欢的花。电视柜旁边,我三年前带走的那株绿萝又长回来了,枝叶茂盛得垂到了地上。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呼呼作响。
"妈妈?"
我猛地转头。
女儿安安从房间里走出来,她长高了,几乎到我肩膀了。她穿着我三年前给她买的那件卫衣,已经短了一截,但洗得很干净。
她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安安咬了咬嘴唇:"我住在这儿啊。"
"可是你妈妈——你外婆不是说,你一直跟她住在……"
"外婆骗你的。"安安低下头,"爸爸说,如果你知道我一直在这儿,你会内疚,会影响工作。"
厨房的门被推开。
林宇端着一盘番茄炒蛋走出来。他瘦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比三年前清澈。他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轻轻放下盘子。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正好,多做了你爱吃的菜。"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这三年,我无数次想象推开这扇门的场景:空荡荡的房子,或者堆满灰尘的家具,或者林宇冷冰冰地递过来一份离婚协议。
但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我……"我的声音哽咽了,"我是回来办离婚手续的。"
林宇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在办手续之前,能不能听我说完这三年发生的事?"
我看着他,看着安安,看着这个三年未归却依然温暖的家。
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我本该转身就走的。
但我没有。
01
三年零两个月前,那场争吵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才到家,推开门就看见林宇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安安的房间门紧闭着。
"女儿呢?"我把包扔在玄关。
"在房间写作业。"林宇头也不抬。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洗碗池里堆着早上的碗筷,灶台上有油渍。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鸡蛋和一瓶快过期的牛奶。
"林宇,你今天一整天在家,就不能收拾一下吗?"
"我今天在家?"他终于抬起头,"我今天去公司开会了。"
"开会?开到晚上九点?"
"六点就回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回来给安安热了饭,然后她写作业,我就……"
"就在这儿刷手机。"我打断他,"林宇,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怎样了?"
"你冷漠,你逃避,你对这个家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这个家,乱成什么样子了?女儿的成绩从班上前五掉到二十多名,你知道吗?她上周找我要钱说要买辅导书,其实是去买了盲盒,你管过吗?"
林宇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盲盒的事我已经跟她谈过了。"
"谈?怎么谈的?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他顿了顿,"我说如果她真的喜欢,可以每个月买两个,但要用自己的零花钱,而且要保证成绩不下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就这么跟她说的?林宇,她在骗我们!她撒谎!你不但不批评她,还纵容她?"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林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像你一样,冲进她房间,把盲盒全扔了,然后骂她不懂事、不理解父母的辛苦?"
"我那是为她好!"
"你所有的事都是为她好。"林宇站起来,"你为她报了六个辅导班,为她规定每天的作息时间,为她筛选朋友,为她决定要不要买盲盒。江晓晨,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想要什么?"
"她11岁!她懂什么?"
"她不懂,所以你就要替她决定一切?"林宇走到我面前,"你知道她上个月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她觉得自己像个木偶,妈妈拉一根线,她就动一下。"
我的胸口像被重重砸了一拳。
"她……她这么说我?"
"她说的是实话。"林宇的语气软了一些,"晓晨,你太焦虑了。你把所有的焦虑都转嫁到她身上。你害怕她输在起跑线上,害怕她将来过得不好,害怕她怪你不够努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现在就已经很累了?"
"那你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你以为这样就是好爸爸了?"
林宇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哀。
"我不是什么都不做。"他说,"我只是不想跟你一样,用控制的方式去爱她。"
那一瞬间,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12年了,恋爱3年,加起来15年。我以为我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沉默。但那一刻,我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他转身走向卧室,"你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很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林宇均匀的呼吸声,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会在我失眠的时候给我讲故事,讲他小时候在乡下抓蚱蜢的事,讲他第一次见到我时的紧张。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讲了呢?
是我怀孕的那年吗?还是安安出生之后?还是更早,在我升职加薪、开始频繁出差的那个阶段?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少,他的沉默越来越多。我以为他只是性格内向,工作压力大,我以为只要我更努力一点,赚更多的钱,让家里的条件更好一点,他就会开心起来。
可是现在他说,我在控制。
我在控制我的女儿,我在控制我的生活,我是不是也在控制他?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收到了公司的邮件。
"江晓晨,关于新加坡项目负责人的调令,经过讨论,我们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你同意,下周就可以动身。任期三年,薪资是现在的2.5倍。"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
新加坡。三年。2.5倍薪资。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如果我走了,安安怎么办?林宇怎么办?
我想起刚才他说的话:"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想要什么?"
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我不在,他们会不会过得更好?
天亮的时候,我按下了"同意"。
02
我用了一整个周末来说服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
周六早上,我去给安安开家长会。班主任单独留下我,说安安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走神,测验成绩下滑,还被发现在课堂上偷偷玩手机。
"江女士,您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班主任是个40多岁的女老师,眼神里有温和的关切,"孩子这个年纪,特别需要父母的陪伴。"
我点点头,表示会注意。
但我心里清楚,我给她的陪伴已经够多了。每天晚上检查作业,周末陪她上辅导班,每个月带她看一次展览或者音乐会。我做了一个母亲该做的所有事情。
可为什么她还是出问题了?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晓晨啊,你爸这几天身体不太好,总说胸闷。我带他去医院查了,医生说要做个心脏造影。你看你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
"妈,我这周真的走不开。要不我给你转点钱,你找个护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行吧。你忙你的。"母亲的声音有些失落,"对了,安安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真的吗?我上次视频,看她好像瘦了。"
"小孩子正在长个子,瘦一点正常。"
"那就好。"母亲叹了口气,"晓晨,我知道你工作忙,但安安也需要你。女孩子这个年纪,心思最细腻……"
"妈,我知道。我会注意的。"我打断她,"我还在开车,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很烦躁。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做得不够?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到家,周末还要陪女儿上各种辅导班。我拼命工作,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给她上更好的学校,让她有更多的选择。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在指责我。
林宇说我控制。
班主任说我陪伴不够。
我妈说我忽略了女儿。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周日晚上,我把新加坡的事告诉了林宇。
他正在厨房刷碗,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几秒,然后继续。
"你决定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嗯。"我靠在厨房门口,"三年,薪资是现在的2.5倍。安安的学费,爸妈的医药费,都不用愁了。"
"那挺好的。"他把碗放进碗柜,转身看着我,"安安怎么办?"
"跟你啊。"
"跟我?"林宇皱了皱眉,"晓晨,我工作也很忙。"
"你比我清闲多了。"我说,"而且她需要你。你不是说我管得太严了吗?那正好,你来管。"
林宇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这是在赌气。"他说。
"我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林宇,我真的很累。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我需要……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你是想离开工作,还是想离开我们?"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都有吧。"我听见自己说。
林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江晓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林宇,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我们还能好好说话吗?我每次跟你说话,你都是这种爱理不理的样子,我真的受够了。"
"那你走吧。"林宇突然说,"你想走就走吧。反正你已经决定了,你问我也只是通知我一声。"
"你就是这样!"我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永远都是这样,冷暴力,逃避,什么都不说!"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林宇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想让我说,你不要走,你留下来?江晓晨,我说了有用吗?这12年,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意见?"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要考研,我说家里需要钱,你考了。你要跳槽,我说新公司不稳定,你跳了。你要给安安报六个辅导班,我说孩子太累了,你还是报了。"林宇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愤怒,"江晓晨,你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我的想法。你只是需要我同意你,支持你,像个工具人一样站在你身边。"
"我没有……"
"你有。"林宇打断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在你心里,我和安安只是你人生规划里的两个配件。你需要一个丈夫,所以你嫁给了我。你需要一个孩子,所以你生了安安。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们,我们想要什么,我们快不快乐,你不在乎。"
我的腿突然软了。
我扶着门框,觉得整个世界在旋转。
"我在乎……"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怎么会不在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你自己?"林宇的声音冷下来,"你去新加坡,真的是为了我们的学费和医药费吗?还是因为你需要证明,你可以不需要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那一刻,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发现,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我想去新加坡,不只是为了钱,不只是为了事业。
我想去,是因为我想逃。
我想逃离这个窒息的婚姻,逃离那些指责和质疑,逃离那个总是完美、总是正确、总是疲惫的自己。
"爸爸,妈妈。"
我和林宇同时转头。
安安站在她的房间门口,脸上挂着泪痕。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她说,声音很小,"你们再吵,我就离家出走。"
我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安安……"
"妈妈,你走吧。"安安低着头,"你去新加坡吧。反正你每天回来也只会检查我作业,骂我这个做得不好那个做得不对。你不在,我还能清净点。"
她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给公司发了确认邮件。
我要去新加坡。
我要离开。
03
在新加坡的三年,我过得像个机器。
头一年,我几乎每天工作到深夜,周末也泡在办公室里。项目很复杂,团队磨合也需要时间,我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北京的家。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会想起安安小时候,她三岁的时候,会踩着小板凳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我做饭。她会问:"妈妈,为什么西红柿是红色的呀?"她会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是崇拜的,是依恋的。
可是现在呢?
我拿起手机,翻看和安安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我发的:"安安,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她回:"还行。"
"具体考了多少分?"
"忘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的对话永远是这样,我问,她敷衍。有时候我会视频通话,她也接,但总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说要写作业,或者要睡觉。
而林宇,我们之间的交流更少。
除了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转账,我们几乎不联系。偶尔我会问一句"安安在家听话吗",他也只回"还好"。
我妈打电话来过几次,说安安又长高了,说她最近迷上了画画,说林宇辞职了。
"辞职?"我当时很惊讶,"他为什么辞职?"
"他说想多陪陪安安。"我妈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过我看安安最近倒是开朗了不少,前两天还拉着我看她画的画。"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林宇辞职了。
他一直在那家公司工作了十年,从基层做到部门主管,虽然工资不如我高,但也算稳定。他居然为了陪女儿,把工作辞了。
而我呢?我在离家8000公里的地方,为了一个项目拼命。
第二年的时候,我的项目开始有了起色。我带的团队拿了亚太区的优秀奖,我个人也升了职,成了区域总监。
同事们说我是工作狂,是铁娘子,说我的执行力和决断力是他们见过最强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那些被我压抑的情绪就会涌上来。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如果我更柔软一点,如果我听了林宇的话,我们会不会还是那对恩爱的夫妻?安安会不会还是那个粘着我撒娇的小女孩?
第三年,安安14岁了。
我从我妈那里看到了她的照片,她剪了短发,长得跟我越来越像,但眉眼间有一种我没有的从容。
"安安现在可懂事了。"我妈说,"她会做饭,会洗衣服,周末还会陪你爸爸去公园遛弯。"
"林宇呢?"我问。
"林宇啊,他现在在家工作,接一些自由职业的项目。收入肯定不如以前,但他好像也不在乎。"我妈顿了顿,"晓晨啊,妈不该多嘴,但妈还是要说一句,你跟林宇的事,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
"妈,等我这个项目结束,我就回去办离婚手续。"
电话那头,我妈叹了一口气。
"你们啊……"
三年的合同期满前一个月,我开始整理回国的事宜。
我告诉自己,回去就是为了做个了断。这三年,我们已经分居这么久了,没有任何感情的维系,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但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翻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我穿着婚纱,林宇穿着西装,我们站在教堂门口,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林宇用钢笔写了一句话:
"晓晨,余生请多指教。"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哭了出来。
04
回国的前一周,我给安安发了条消息:"安安,妈妈下周回国,想见你一面。"
过了很久,她才回:"哦。"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哦"字,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又给林宇发了条消息:"我下周五到北京,想跟你谈谈离婚的事。"
他的回复更简短:"好。"
也是一个字。
我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突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梦。一场醒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的梦。
回国前两天,我妈突然打来电话。
"晓晨,你真的决定好了?"
"妈,我们已经分居三年了,没有意义再拖下去。"
"可是安安……"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安安那孩子,表面上懂事,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上次我去你们家,看到她房间里还放着你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我闭上眼睛。
"妈,越是这样,越应该早点做个决断。长痛不如短痛。"
"你啊……"我妈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吧。"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北京的秋天,天空是干净的蓝色,阳光洒在停机坪上,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地址。
那是我们的家。
或者说,曾经的家。
车子开在四环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三年没回来,北京又多了好几条地铁线,好几座高楼。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那家我们常去的面馆,还在那个路口。比如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是那个招牌。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站在楼下抬头看。
18楼,1802。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些紧张。我不知道一会儿推开门,会看到什么。
是空荡荡的房间?
是冷冰冰的丈夫?
还是陌生的女儿?
电梯到了18楼。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轻轻一拧。
门开了。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香槟玫瑰——那是我最喜欢的花。电视柜旁边,我三年前带走的那株绿萝又长回来了,枝叶茂盛得垂到了地上。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呼呼作响。
然后我听见了安安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林宇。
然后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是回来办离婚手续的。"我听见自己说。
林宇放下手里的盘子,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但在办手续之前,能不能听我说完这三年发生的事?"
我点了点头。
他走到我面前,拉开餐桌的椅子。
"坐吧。"他说,"边吃边说。"
我坐下,看着桌上的菜。
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芦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我爱吃的。
安安也坐下了,她低着头,不看我。
"安安……"我想说点什么。
"妈。"她打断我,声音很冷静,"你先吃饭吧,爸爸做了很久。"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走的那天晚上……"林宇突然开口,"我失眠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想离开。"林宇的声音很平静,"第二天早上,我去送安安上学,她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学校门口,她突然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宇继续说,"我只能告诉她,妈妈只是去工作,会回来的。但她说,'爸爸你骗人,妈妈如果想回来,为什么要去三年'。"
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林宇看着我,"我决定辞职,专心陪她。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她被所有人抛弃了。"
"林宇……"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这三年,我和安安过得其实还不错。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辅导她功课,学会了跟她好好说话。我也开始理解你当年的焦虑,因为当我看到她考试成绩不好的时候,我也会担心,也会想给她报辅导班。"
"但我忍住了。"林宇说,"因为我记得你走之前,我们吵架时我说的话。我说你太控制了。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用另一种方式来爱她。"
"什么方式?"我问。
"陪伴。"林宇说,"不是那种检查作业式的陪伴,而是真正的陪伴。我陪她去公园放风筝,陪她去看她想看的电影,陪她去学画画——对,她现在很喜欢画画。"
我看向安安,她依然低着头。
"但是……"林宇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也发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我发现,安安一直在等你。"林宇说,"她房间里,贴满了你的照片。她会偷偷看你的朋友圈,会问我'妈妈今天发的那条动态是什么意思'。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发现她在客厅哭,手里拿着你走之前给她买的那件卫衣。"
我捂住嘴,泪水滑落。
"安安。"我看向女儿,"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安安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妈,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很辛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才去工作。可是……"
她的声音哽咽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你。"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我肩上哭了起来。
05
安安哭了很久。
我抱着她,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她长高了,头能抵到我的下巴,但哭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个小女孩。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遍遍说,"妈妈错了,妈妈不该离开你这么久。"
林宇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们,眼眶也红了。
哭够了,安安推开我,擦了擦眼泪。
"妈,你吃饭吧,菜都凉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重新坐下,但哪里吃得下。
"林宇。"我看着他,"你刚才说,要告诉我这三年发生的事。还有吗?"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的想离婚吗?"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在飞机上问过自己无数次。
三年前,我义无反顾地离开,觉得这段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无法沟通,无法理解彼此,每一次对话都会变成争吵。
但现在,推开门看到的这一切,让我开始怀疑。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我以为我想,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准备这些?"林宇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指了指那束香槟玫瑰。
我摇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林宇说,"我知道你要回来办离婚手续,我也做好了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准备。但在那之前,我想让你看看,这个家还在,我们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晓晨,我不是要道德绑架你,不是要逼你留下。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还愿意,这个家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伤害了你们,我这三年,除了寄钱,什么都没做。我错过了安安的初中,错过了你辞职的时候,错过了太多太多……"
"那就不要再错过了。"林宇说,"晓晨,我们之间是有很多问题,但哪对夫妻没有问题呢?重要的是,我们愿不愿意去解决。"
"爸爸。"安安突然开口,"你别说了。"
我和林宇都看向她。
安安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妈妈。"她说,"我知道你和爸爸之间有很多矛盾。我也知道,你们当年吵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安安,不是你的错……"
"你听我说完。"安安打断我,"这三年,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我再乖一点,如果我成绩再好一点,你们是不是就不会吵架了?"
"但后来我明白了。"她说,"你们的问题,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们自己。妈妈太要强,爸爸太沉默。你们都没有错,但你们在一起,就是会伤害彼此。"
她看着我,又看看林宇。
"所以,如果你们真的觉得离婚更好,我不反对。"安安说,"我已经14岁了,我可以接受。我只希望,无论你们做什么决定,都是因为你们自己,而不是因为我。"
我惊讶地看着她。
这个14岁的女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可是安安……"我说,"你难道不希望我们在一起吗?"
"我当然希望。"安安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希望我们还是以前那样,一家三口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可是妈妈,如果你们在一起不开心,那我宁愿你们分开。"
"因为我爱你们。"她哽咽着说,"我希望你们都幸福。"
那一刻,我的心碎了。
我走过去,再次抱住她。
"安安,妈妈保证。"我说,"无论做什么决定,妈妈都会好好思考,会跟你和爸爸好好商量。"
吃完饭,林宇收拾碗筷,安安回房间写作业。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这个家,和我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沙发换了新的,电视也换成了大屏的。阳台上多了好几盆花,都长得很茂盛。墙上挂着安安的画,有风景,有静物,还有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素描。
我走近那张素描。
画里的我们,都在笑。
"这是安安上个月画的。"林宇从厨房走出来,"她说,这是她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刻。"
"是什么时候?"我问。
"你还记得吗?安安八岁那年,我们去海边玩。"林宇说,"那天你特别开心,因为你刚升职。你在沙滩上跑,安安追着你跑,我在后面拍照。"
我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周末,天很蓝,海风很温柔。那天我们都很快乐,没有争吵,没有压力,只有一家人在一起的温暖。
"那时候多好。"我轻声说。
"是啊。"林宇站在我身边,"晓晨,你知道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吗?"
我摇摇头。
"从你开始不快乐的时候。"林宇说,"你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回家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你开始失眠,开始焦虑,开始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安安身上。你忘了怎么笑,忘了怎么放松,也忘了怎么爱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我。
"而我,选择了逃避。我以为只要我不说话,不参与,就不会让情况更糟。但其实,我的沉默,是对你最大的伤害。"
"林宇……"
"晓晨,我也有错。"他说,"我应该更主动一些,应该告诉你我的想法,应该在你崩溃之前拉住你。但我没有。我只是冷眼旁观,看着你一步步走向崩溃。"
"所以,我们都有责任。"林宇说,"这段婚姻出问题,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们都没有学会,怎么在累的时候,放下盔甲,好好拥抱彼此。"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我们……"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还有可能吗?"
林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如果你也想的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确定,"我们可以试试,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陪了我15年的男人。
他瘦了,老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明显。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公司的邮件。
主题是:"关于江晓晨的新任命。"
我点开邮件,快速浏览。
然后我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林宇看出了不对。
"公司……"我的声音很轻,"公司让我回新加坡,做亚太区的副总裁。"
"什么时候?"
"下个月。"我说,"任期五年。"
空气突然安静了。
林宇看着我,眼神复杂。
"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位置。"他说。
"是。"我点点头。
"那你打算……"
我还没回答,安安突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脸色惨白。
"妈妈。"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
我看向那个盒子。
那是一个红木盒子,我从未见过。
"安安,你从哪里找到的?"林宇的脸色变了。
"在你房间的柜子里。"安安的眼泪流下来,"爸爸,这里面的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诊断书,还有几张照片。
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诊断书。
诊断书上写着:"患者林宇,诊断结果:抑郁症,中度。"
日期是三年前,我离开的那个月。
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林宇……"我抬起头看他,"你……你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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