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列车晃荡了一夜,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脚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靠在窗边,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对面座位的大叔早就睡得打鼾,旁边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累了才安静下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列车广播说还有半小时到站。
我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准备把剩下那半块面包吃掉。车厢连接处传来脚步声,拖沓的,很慢。
一个老汉走过来。
他佝偻着背,头发灰白打结,脸上满是褶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端个铁碗,里面有两三张一块钱的纸币。
“姑娘,给口吃的吧。”老汉声音沙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刚把面包塞进嘴里,又拿了出来。面包上沾了点口水,递过去不太好。我翻了下行李袋,还有个没拆封的夹心面包。
“这个给你。”我递给他。
老汉接过去,手在抖。他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要走,又停下。手在衣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我手里,头也不回地去了下一节车厢。
我愣了一下,把纸条展开。
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铅笔头写的,有几个字都看不清了。
“姑娘,下车后千万别走左边的地下通道。”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情况?一个要饭的,给我写这种纸条?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到站通知。我把纸条对折塞进口袋,站起来取行李。
行李架上东西很多,我垫着脚够那个帆布包,心里还在想纸条的事。刚才那个老汉走路的样子,气喘吁吁的,像是有病在身。
他不像普通要饭的。
哪有要饭的会费这么大功夫写纸条给人?他认得我?还是他看见什么了?
我背上包往车门走,路过车厢连接处,已经不见那老汉的影子。
列车停下来,人群开始往外涌。我站在月台上,左右看了看,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晓啊,到站了没?你买的那个轮椅垫子不好用,太硬了。”婆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刚下车,这事回去再说。”
“那行,你快回来,我等着你做饭。”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人流中间。左边是地下通道的入口,右边也是。中间立着指示牌,左边通出站口西广场,右边通东广场。
我下意识摸了下口袋里的纸条。
别走左边的地下通道。
为什么?会发生什么?
婆婆催得急,我习惯性地迈步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心里不踏实。
算了,走右边吧。
绕一步路的事。不管那老汉是疯是傻,宁可信其有。
我转身往右边通道走过去。
下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左边。那入口黑洞洞的,灯可能坏了,什么也看不清。
人影绰绰,好像有谁站在阴影里看着我。
我加快脚步,拐进右边通道。
走到半路,背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有人喊:“打架了!出事了!”
我脚步一滞,下意识想回头,理智让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响了,婆婆催第二遍。
我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字迹太潦草,像是在仓促之间写下的。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碰上了什么事,又说不清是什么事。
01
到家已经快中午一点。
我掏钥匙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开着小音量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光,沙发上没人。
“妈,我回来了。”我把行李放下。
“嗯。”婆婆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我走过去推开门,婆婆半靠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她脸色不太好,六十多岁的人,因为瘫了这两年,瘦了很多,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的。
“轮椅垫子呢?”她问。
我从包里翻出来递给她。她摸了摸,眉头皱起来:“跟你说要软的,要厚的,你咋又买这种的?”
“妈,这就是孕妇坐的那款,你说要软我就挑了这个。”
“贵不贵?”
“不贵。”
“不贵能有好东西?”她把垫子往旁边一推,“算了,吃饭吧,厨房里有点剩菜。”
我抿了抿嘴,转身去厨房。
冰箱里剩了半盘炒豆角和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碟咸菜。我端出来热了,想给自己也下碗面条。锅是凉的,灶台上油腻腻的,水槽里泡着两个碗。
这房子是公婆早年买的,六十平,两室一厅。我和李强结婚那年搬进来,本以为只是过度,后来他说要攒钱换大的,再后来他妈瘫了,这事就没人提了。
李强是跑销售的,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电话倒是每天都打,就那几句:吃了没?他妈今天咋样?钱够用不?
够用。一个月给我三千五,交完水电物业买菜,剩个零头。
我端着饭进婆婆房间,她正在找遥控器。
“晓啊,你跟李强打电话了没?他这礼拜回不回来?”
“昨天打了,说下周末能回来。”
“下周末,哼。”婆婆哼了一声,“他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不?”
我不记得了。大概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前?
“他忙。”我只能这么说。
“忙忙忙,我看他是不想回。”婆婆夹了口菜,“你们年轻人都一个样,嫌我们老的累赘。”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婆婆又开始念叨我娘家的事。说我家离得远,说我不常回去看父母,说我妈就我一个闺女,以后老了咋办。
“妈你说的这些事……”我放下筷子,“我都知道。”
“知道不做有什么用。”
她这人就这样,说话不好听,但你跟她顶嘴吧,她能跟你吵一天。我嫁过来八年早摸透了,该应的应着,该听的听着,心里不往那去。
吃完饭收拾碗筷,我坐在厨房喝了口水。口袋里的纸条硌着手,我才想起还没好好看。
展开纸条又读了一遍:“姑娘,下车后千万别走左边的地下通道。”
那老汉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专门递纸条给我?
我回想他给纸条时的表情,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塞完就走了。那感觉不像是在火车站常见的那种骗子,倒像是……
像是在警告一个熟人。
可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拿出手机查了下本地新闻,地下通道出事什么的,有条三个月前的消息,说西广场通道晚上有人打架,也没别的。
把纸条收好,我起身去婆婆房间。
她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凑得很近。我走过去把灯打开:“妈,别凑那么近,伤眼。”
“你管我。”她嘴上这么说,手机还是拿远了些。
我坐她床边,犹豫了一下:“妈,你以前有没有听你爸说过咱们这边的事?比如地下通道那边,有没有什么讲法?”
“我爸?”婆婆愣了下,“我爸死得早,我都没印象。”
她说完这话,眼睛闪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知道她说的是她爸。她以前跟我说过,她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是她妈一手带大的。她很少提她爸,提了也不多说。
“那你妈呢?”我问。
“我妈也死了。”她头也不抬,“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就是想问问。”
婆婆没再说话。我起身去收衣服,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有个相框,是婆婆年轻时候跟李强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挺好,齐耳短发,精神头十足。
那时候她应该刚退休,还没有瘫。
谁能想到后来摔了一跤,腰椎出了问题,住了两次院,最后还是没站起来。
李强当时抱着头坐在医院走廊,说妈以后可怎么办。我说怎么办,接回去,咱照顾。
那时候我想着,一家人嘛,该的。
可现在呢?
我才三十五,每天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给她擦身子换尿垫。有时候真的想撂挑子不干了,可一看见她那样子,又心软。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亮起一盏盏灯。我坐在沙发上,又摸出那张纸条。
左边地下通道。到底有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婆婆习惯六点半醒,我要先把她扶到轮椅上坐好,再端饭给她。她咀嚼慢,一碗粥要喝二十分钟。
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想事。
婆婆昨晚快十二点还没睡,我起来倒水,听见她在房间里说话。我以为是跟我说话,走过去一听,是她自己在嘟囔。
“爸,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做梦。
我站在门外听了会儿,没再出声。她平时从不提她爸,梦里倒是叫得亲。
回房间想跟李强打个电话说说这事,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给他发了条微信:“你妈这几天老是说梦话,喊她爸。”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老人嘛,正常。”
就五个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把手机扔一边。
上午给婆婆洗了脸梳了头,她坐在轮椅上盯着电视看。我给她换了条干净裤子,她突然冒了一句:“晓,你昨天回来晚了,是不是路上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车晚点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这年头乱得很,晚上少出去。”
“知道的。”
她又说:“我年轻的时候在火车站边上班,那时候通道就乱,打架的、偷东西的都有。后来我就绕路走。”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妈,你以前在火车站那边上班?”
“嗯,百货商店。干了十几年。”她说得很随意,“那时候你公公天天骑自行车接送我,怕我一个人走夜路。”
“那你爸……”
“别提他。”婆婆脸色变了,“早死了。”
她语气很硬,我不好继续问。推她回房间的时候,她说了句让我注意的话:“你公公那个人,以前做事太绝。”
太绝?什么事?
我没来得及问,她就说困了,让我把窗帘拉上。
我坐在客厅想了半天,想不出公公能做什么绝事。他在我印象里是个挺本分的人,退休前在工厂当会计,平时话不多,对我也客客气气的。只是婆婆瘫了之后,他就不怎么管事了,把卡给了我,让我管着用。
李强说他爸年纪大了,不想操心太多,让我多担待。
公公这周末要来家里吃饭,这事我得当面问问他。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路过站前广场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左边地下通道的入口,还是跟昨天一样黑洞洞的。有几个人从里面出来,神色匆匆。有个妇女背着孩子在台阶上坐着歇脚。
我没下去,只远远看了几眼。
有个穿制服的管理员站在入口处抽烟,我走过去搭话:“师傅,这通道里面最近没啥事吧?”
“啥事?”那人看我一眼,“能有啥事。”
“我昨天听人说,里面出了点动静。”
“没听说。”他弹了弹烟灰,“天天都走人,能有什么事。小姑娘你别瞎听那些。”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他又说了句:“不过前几天倒是听说有人在那头摔了一跤,也没人报警。”
“摔跤?”
“嗯,一个老头,说是腿脚不好,摔了流了点血。后来自己走了,没事。”他掐灭烟头,“你要怕的话走右边嘛,也没多远。”
我没再问,提着菜篮子往回走。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纸条和那个老汉的影子。
他为什么偏偏挑中我?
列车上那么多人,他谁都没找,就给了我纸条。这说明他认得我,或者说,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翻出手机,想搜一下那个老汉的信息,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从哪下手。
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完全记住。只记得他瘦,矮,背驼得厉害,看人的眼神畏畏缩缩的。
那种眼神,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强。
“还没睡?”他声音压得很低。
“睡不着。”
“咋了?又跟我妈吵架了?”
“没有,就是想点事。”
“什么事?”他打了个哈欠,“别瞎想,该睡睡。”
我张了张嘴,想跟他说纸条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这人最烦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我说了他准说我多疑。
“没事,你睡吧。”
“嗯,那挂了,后天我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黑暗中,能听见婆婆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
她又在说梦话了。
“爸……你别走……”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追着什么。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这张纸条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能一直当没事发生。
明天,我决定走一趟左边地下通道。
03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全亮透。
我起床给婆婆换尿垫,热了小米粥,把药一粒粒分好摆在床头柜上。婆婆侧着身子看窗外,没说话。
“妈,我出去买点菜,一会儿就回来。”
“嗯。”她应了一声,又补了句,“别买那种老芹菜,咬不动。”
我说知道了,洗手擦干,进了自己房间。纸条还压在枕头底下。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铅笔字划得很重,纸边都磨毛了。写纸条的人当时很急。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外套内袋,推门出去。
五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炸得滋滋响。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脑子里全是纸条上的字。
“下车后千万别走左边的地下通道。”
为什么不能走?走右边就没事?
二十多分钟后,公交到了车站广场。我下了车,远远就看见两座地下通道入口,一左一右,像两张大嘴。
左边通道入口看起来跟右边没什么不一样,也是灰色台阶,铁栏杆,墙上有涂鸦。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快步走上来,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往下走。
我站在广场中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
这时手机响了。
李强。他很少这个点打电话过来。
“喂?”
“晓晓,我下周回去一趟,有个客户正好在A城。”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浊气,“你妈这几天怎么样?”
“老样子。腿没见好,不过精神还行。”
“嗯,那个,我爸最近来没来?”
“公公?上周来过一次,坐了半小时就走了。”我顿了下,“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他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你要是空就多去看看。”
我说行。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了声挂了,就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点堵。他问婆婆的事,问公公的事,唯独没问我好不好。
我突然想到,李强打电话来,会不会跟婆婆昨晚说的那句“你爸做事太绝”有关?
不可能吧。他常年在外地,哪管得着这些事。
但昨晚婆婆的语气,还有她讲完就闭眼的那个表情,让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藏起来了。
我攥紧纸条,迈开步子,朝左边通道走过去。
走了十来步,心跳就快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通道不就是通道,白天这么多人,能有什么事?
台阶往下走了三级,耳朵里突然传来嘈杂声。
有人在骂,在吵。声音从通道深处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墙。一个男人嗓门很大,骂什么听不清,中间夹着几声低沉的哀求。
我停住脚步。
边上有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经过,朝通道里看了一眼,摇摇头走开了。
我想继续往下走,但腿像钉住了。犹豫了几秒,我退后两步,侧身贴在通道入口的铁栏杆旁,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通道大概二十米长,中间装了日光灯,光线惨白。尽头岔路口那围了四五个人,地上好像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皮夹克的高个子男人站在旁边,指指点点地骂,脚还在地上踢了两下。
躺着的人没大动静,只用手挡了挡。
我盯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看,越看越觉得眼熟。他那件灰扑扑的旧夹克,那个弓着背缩成一团的动作,是列车上的乞讨老汉。
他怎么会在这?
从遇见他到下车,也就不到一天工夫。他是坐同一趟车来的?还是本来就住这边?
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骂得更凶了,弯腰抓住老汉的衣领把他提起来。老汉身体软塌塌的,像提线木偶一样立不稳。
旁边有人劝架,拉拉扯扯的。皮夹克男人松了手,老汉踉跄两步,扶住墙壁。
就在这时,他转过头,朝通道入口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远,光线暗,但我能感觉到他看见我了。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飞快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白,别过来,别管。
我愣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04
我站在铁栏杆后面,没动。
老汉还看我,嘴唇动了动,又被咳嗽压回去。他弯着腰,手扶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
皮夹克男人转头骂围观的人。
“看什么看,谁让他往我车上扑的?”
声音在地下通道里撞来撞去。旁边有人说算了。也有人低声嘀咕,说碰瓷的多。
我听得心口发堵。
老汉没辩解,只把破布包往怀里搂。包口散开,滚出一只空塑料瓶。皮夹克男人一脚踢开。
“少装可怜。”
老汉伸手去捡,被他挡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他身子虚,后背撞在墙角上。
我听见一声闷响。
心里那根线突然断了。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冲下台阶。老汉滑坐在地上,额头冒汗,嘴角有白沫。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死死抓着布包。
我蹲下去扶他。
“老人家,你怎么样?”
他抬眼看见我,先是愣住,随后脸色变了。手往回缩,布包差点掉地上。
皮夹克男人皱眉看我。
“你谁啊?他家属?”
我没理他,伸手去摸老汉胳膊。他瘦得厉害,隔着旧夹克也能摸到骨头,衣服上有潮湿的霉味。
老汉抓住我袖口,力气小得可怜。
“姑娘,别管。”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我压低声音说:“你先起来。”
他摇头,眼睛往皮夹克男人那边扫。带着提防。我顺着看过去,皮夹克男人正拿手机拍他。
“你们看见了啊,是他自己撞我车。”
旁边卖水果的大姐说没看清。另一个中年男人冷笑一声。
“老人也不能赖人家司机。”
这些话像碎石子砸下来。老汉低着头,背更弯了。我见他手背上有青紫,颜色已经沉了。
纸条还在我口袋里。
姑娘,下车后千万别走左边的地下通道。
现在他就倒在这条通道里。
我撑着他的后背想扶人起来。皮夹克男人伸手拦。
“先别走,话说清楚。”
“他都这样了,先送医院。”
“送医院谁出钱?你替他出?”
我被他噎了一下。包里有线,但这话一接就像认了错。我看着他锃亮的皮夹克,心里有火往上顶。
“你车在哪?”
他愣了愣。
“刮哪儿了?我看看。”
围观的人跟着扭头。通道岔口外停着黑色轿车,离老汉倒地还有几步。车干干净净。
皮夹克男人脸色沉下来。
“你懂什么,刚才就是他扑过来的。”
老汉忽然咳起来,布包滑下去,露出折得很小的纸角。他慌忙按住,指头发抖。
我看见纸角上有字,只一眼,没看清。
老汉发现我在看,赶紧把布包塞回怀里。眼神急得发红,像怕我看见什么。
我低声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他嘴唇抖了下,没出声。
皮夹克男人不耐烦了,伸手要拽老汉。我挡了一下。
“别碰他。”
他往前逼了半步,香水味混着烟味冲过来。我胃里发紧。
“你跟他一伙的?”
围观的人又往后退了点。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那就报警吧。”
皮夹克男人眼皮跳了一下。伸手指着我,声音反而低了些。
“你少吓唬人。”
我没按号码,只盯着他。老汉在旁边急了,拉住我衣角,摇得很厉害。
“别,别声张。”
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我听见。我低头看他,那张脸灰白,眼窝深得吓人。眼里没有求我救他的意思,只有躲。
“为什么?”
他没回答,咳了几声。把头靠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别让家里知道。”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皮夹克男人接了个电话,走远两步。我趁这空当把老汉扶到墙根。
“你说哪个家里?”
老汉眼皮颤了颤,不肯看我。
“你婆婆……”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咬住了后面的话。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婆婆。王秀兰。
他怎么知道我有婆婆?列车上我没说过这些。
我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你认识她?”
老汉闭上眼,皱纹挤在一起。手在布包上摸来摸去。
“我不认识。”
这话说得太快,反倒露了馅。
皮夹克男人挂了电话回来,梗着脖子说:“今天算我倒霉,你们走吧。”转身往黑车那边走。走到车门前又回头看了老汉一眼。
老汉的身子明显缩了一下。
我把这记住了。不是怕陌生司机的怕,是认得这个局。
黑车开走后,围观的人散了。通道又恢复成平常样子。我扶着老汉站起来,他轻得吓人。我扶他到墙边长椅坐下。
“你得去医院。”
他摇头。
“没事,老毛病。”
他不肯多说。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婆婆有次午睡醒来,也是这样抿着嘴不说话。那时候我还嫌她难伺候。
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我蹲在他面前。
“你为什么给我那张纸条?”
他看着自己的鞋。鞋帮开了胶,露出灰色袜子。他用脚尖蹭了蹭地面。
“怕你走这边。”
“可我还是走了。”
他苦笑了一下。
“你这姑娘,心硬。”
我一时没接上话。心硬。婆婆也说过这两个字。去年冬天,她嫌我煮的粥太稠,摔了勺子。
现在同样的话从这个老汉嘴里出来,我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谁告诉你我姓什么?”
老汉抬头,眼里有些慌。
他没有说自己姓林,也没说出姓。可他知道我婆婆。
他别开脸,看着通道出口的光。
“你们这样的人,一看就有家。”
这解释太薄了。
我坐到他旁边,中间隔着半个身位。墙上的小广告被风吹得轻轻抖。出口处有人拖着行李箱上台阶。
“你别骗我。”
老汉的喉结动了动。
“姑娘,别问。”
“你认识我婆婆,对不对?”
他手里的布包被攥得变了形。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现在过得好吗?”
我身上一麻。
这句话不是随口问的。里面有旧日子,有绕不过去的人,还有我不懂的亏欠。
我看着他的侧脸。
“你说的是王秀兰?”
老汉猛地抬头,又马上低下去。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
他认得王秀兰。
而王秀兰昨晚还在病床上闭着眼,说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我喉咙发干。
“你跟她什么关系?”
老汉把头垂得更低。灰白的头发贴在耳边,耳后有道旧疤。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
“别跟她说我在这。”
我半天没有说话。
他像怕我不答应,又补了一句。
“她身子不好,受不得。”
这话一下戳中我。婆婆瘫在床上,脾气坏,饭菜挑。我照顾她时常常觉得自己被困住。可从这个老汉嘴里听见她身子不好,我竟然先想到她昨晚那只干瘦的手。
我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强发来的消息,问我到站没有。后面跟了句,妈今天要换药。
我盯着屏幕,没回。
这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老汉,知道我婆婆的名字。那边是家里的病床,还有婆婆那些压在嗓子里的旧话。
两头都沉。
老汉扶着椅背想站起来。我按住他。
“你要去哪?”
“我走。”
“你这样能去哪?”
他低头不吭声。布包紧紧抱在胸前,破拉链硌着下巴。袖口磨出线头,一动就往外翘。
我叹了口气。
“先找个地方歇会儿。”
他摇头。
“别管我。”
“我已经管了。”
话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以前在家里,我最怕的就是管。可眼下这句说得又轻又笨。
老汉看着我,眼神慢慢暗下去。他把脸转向墙。
我去旁边小卖部买了瓶水,又买了个热包子。回来时他还坐在那里。背弓得更厉害。
我把水拧开递给他。他接过去喝得很慢。包子热气冒出来,他闻到味儿,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
“吃吧。”
他说:“我不饿。”
肚子却在这时叫了一声。我没揭穿,把包子放在他手边。他盯着看了几秒,终于拿起来小口小口咬。那吃相让我鼻子发酸。
等他吃完半个,我才问:“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老汉的手停住。
“不认识。”
又是这三个字。我没再追。他身上全是洞,我随便碰一下都可能碰出血来。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想给李强打电话又忍住了。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我到了。
发出去后,心里并没有轻松。
老汉把剩下半个包子包回纸袋里,塞进布包。他起身时又晃了一下,我扶住他。他这次没有躲,只是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我问:“你有住的地方吗?”
他沉默。
沉默就是没有。
地下通道的灯闪了一下,发出细细的电流声。老汉咳了一声,咳完弯腰喘了半天。
我看着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纸条不是偶然,通道里的事也不是偶然。他走到我面前,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着。
可那根线另一头,拴着的是婆婆。
我低声说:“你不想让我告诉她,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老汉抬起眼,眼里蒙着水光。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又摇头。
“姑娘,求你了。”
他叫我姑娘,和列车上一模一样。
我把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摊在掌心。纸条被汗浸得有些软,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老汉看见纸条,脸色更白了。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包里。
“那我换个问法。”我说,“你今天是不是专门在这儿等人?”
他嘴唇抿紧,眼神一下躲开。
答案已经在他的沉默里。
我站在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人群从我身边经过。一个人刚才差点被拖进说不清的麻烦里。也没人知道,我的家可能从这一刻起再也安稳不了了。
老汉在身后低低咳着。我转回去,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先离开这儿。”
他没有再摇头,只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走出地下通道时,外面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听见他在身边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让秀兰知道。”
我脚步顿住。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05
我没马上问下去。
出口外面有个公交站,站牌下面堆着几只编织袋,旁边卖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白汽。老汉靠着墙站,腰弯得厉害,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回地下通道。
我扶他到路边长椅上坐下。
他一直攥着布包,那包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拉链坏了一截,用黑色鞋带拴着。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随着他的咳嗽轻轻晃。
我买了瓶水,拧开递给他。
他接过去,先没喝,只用手掌捂着瓶身,过了一会儿才小口抿。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口擦了擦,动作很慢。
“你刚才说的秀兰,是王秀兰吗?”
老汉的肩膀缩了一下。
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灰白色的水花。我盯着他,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否认。
我又问:“你认识她多久了?”
他低着头,手背上青筋和老年斑挤在一起。那双手不像一个在城里过日子的人,指甲缝里有黑泥,虎口裂着小口子。
“很久了。”他说。
“多很久?”
他咳起来,弓着背,咳到最后胸腔里像有破棉絮在响。我伸手想拍他后背,他却往旁边躲了一点。
不是嫌弃我,是怕麻烦我。
这种躲闪,我在婆婆身上也见过。她腿瘫以后,嘴比以前更硬。水杯明明够不着,也不肯喊我,总要自己把床头柜碰得咣咣响。
想到这里,我心里堵了一下。
“你要是不说,我只能给她打电话。”我拿出手机。
老汉猛地抬头。
他眼里没有凶,只剩急。那种急不是怕自己被抓住,是怕有什么东西被扯开,扯得血肉都露出来。
“别打,姑娘。”
“那你说实话。”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风从站牌后面吹来,带着红薯焦甜味,也带着地下通道里那股潮味。我突然觉得冷,手心却出了汗。
手机屏幕亮着,李强还没回我。
他总这样,出差时人像断了线。家里水管漏了,婆婆发烧,电费催缴,最后都是我一个人去办。后来我也懒得抱怨,抱怨多了,电话那头只剩沉默。
老汉看着我的手机,声音轻得很。
“她现在,过得好吗?”
我没立刻回答。
婆婆过得算好吗。每天躺在那张窄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吃药要数着粒,翻身要人扶。脾气差,嘴上不饶人,怕麻烦又总把麻烦推到别人眼前。
可她有房住,有饭吃,有人照看。
比眼前这个老人好太多。
“你到底是她什么人?”我问。
老汉把瓶盖拧上,又拧开。来回两次,手有点抖。他像是练了很多遍这句话,真到嘴边却咽不下去。
“我是她爸。”
那几个字落下来,很轻。
我却听见自己耳边嗡了一下。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有人拖着行李箱往下走,箱轮撞在砖缝上,咯噔咯噔。那些声音都在,可又都隔了一层。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像等我骂他。
婆婆说过,她爸早死了。每次提起这个,她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好像说一件别人家的旧事。我问过一次葬在哪,她就把电视声音调大,说记不清了。
一个人怎么会记不清亲爹葬在哪。
那时我以为她是不想说,现在才明白,也许她根本没地方可说。
“你有什么证据?”我问。
问出口后,我自己都觉得冷。可我不能只凭一句话把这个老人带回家,也不能把婆婆的伤口随便掀开。
老汉从布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几张病历,边角卷着,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被雨水泡过似的,字迹有点糊。
我先看见名字。
王建国。
年龄,七十。
下面医院的诊断写得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懂,只看清几个刺眼的字,肺部占位,转移可能,建议住院进一步治疗。
他把病历往回收,像怕我多看。
“我没钱住院。”他低声说,“也不想住了。”
我捏着那几页纸,纸很薄,风一吹就抖。上面有药费单,几十块一张,都是些止咳止痛的药。开药日期断断续续,最近的一张就在前天。
“你来这儿干什么?”
“看看她。”
“看她为什么不直接去家里?”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开,露出缺了的牙。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哪有脸。”
我把病历折好,塞回塑料袋里。手指碰到袋子外面的水渍,不知道是雨,还是他的汗。
路边有个小孩闹着要烤红薯,母亲嫌贵,还是买了一个。红薯剥开,热气冒出来,小孩烫得吹气,又舍不得放下。
那点热闹离我们很近,也很远。
“你既然想见她,为什么又让我别告诉她?”
王建国抬眼看我。
他眼睛浑浊,眼角堆着深深的纹。那不是一个刚找到亲人的眼神,更像一个站在门外很多年的人,门开了一条缝,他反倒不敢进去。
“她恨我。”
“你怎么知道?”
“该恨。”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再解释。像这辈子剩下的话,都被这三个字堵住了。
我心里有点火。
不是替他,也不是替婆婆。那火找不到落处,只能在胸口乱撞。一个离开的人,几十年不出现,老了病了又想见女儿。可一个被留下的人,又凭什么一定要原谅。
我想起婆婆夜里梦话。
她叫过爸,声音很小,醒来后却嫌我开灯,说我吵她睡觉。那天早上,她没吃我煮的粥,只盯着窗外的树看。树叶落了一地,保洁阿姨扫了很久。
我当时只觉得她难伺候。
现在想来,她也许只是从梦里摔回了日子里,摔得疼,又不能喊。
“今天地下通道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我问。
王建国脸色变了。
他把布包抱紧,眼神往通道口飘了一下。那里人来人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的吵闹散得很快,留下的只有地上一小片湿痕,被脚印踩乱。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压低声音,“你给我纸条,让我别走左边。可你自己又在那儿。”
他不吭声。
我继续说:“你是在等人,还是有人让你等?”
他把头埋得更低。咳嗽又上来,他按住胸口,半天才缓过去。额头上冒出汗,顺着太阳穴流到耳后。
我没再逼他,去旁边小店买了个口罩,又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一袋热牛奶。店主找钱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点警惕。
我把东西递给王建国。
“吃点吧。”
他摇头。
“你不吃,等会儿晕在路上,我更麻烦。”
这话说得硬,他反倒接了。他剥茶叶蛋的时候手抖,蛋壳掉了一裤子。我想帮他,他低声说不用,慢慢把壳捡到掌心里,攥着找垃圾桶。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发酸。
一个讨饭的人,还记得不把蛋壳扔地上。
我给他找了家车站边的小旅馆。前台女人抬眼打量我们,说只剩一间小房,押金一百。王建国听见价格,立刻往外退。
我拦住他。
“我付。”
“不行。”
“你先住下,别再去通道。”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那声谢谢还是没说出来,只把头低下去。
房间在二楼,楼梯窄,墙皮潮得起泡。开门一股霉味,窗户对着后巷,能看见别人家晾的袜子。床单洗得发灰,好在还算干净。
王建国坐在床边,布包放在膝盖上,不肯松手。
我把热牛奶插上吸管,放到他旁边。
“我不会马上告诉她。”我说,“但我得弄清楚今天的事。”
他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了点亮,又很快暗下去。
“别查了,姑娘。”
“为什么?”
“查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我拿出手机,想给李强打电话,手停在屏幕上又收回来。李强在外地,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他大概率会让我别管,说先回家再说。
可我已经把这个老人带到这里了。
带到这里,就不能当没看见。
王建国把病历从布包里拿出来,推到我面前。他像下了很大决心,手背在灯下抖得厉害。
“我不求她认我。”他说,“我就想看她一眼。看完,我走。”
“你还能走去哪儿?”
他没回答。
窗外有人倒垃圾,铁桶盖子砰一声合上。房间里的灯泡晃了晃,光落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脸更瘦,颧骨像两块硬石头。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低下头,过了好久才说:“怕死了。”
这话很实在,实在得让我没法接。
我把病历收好,拍了几张照片。王建国看见我拍,眼神有点慌。我说只是留底,他才慢慢松开抓着床沿的手。
“你先休息。我去看看通道那边。”
他急了,撑着床要站起来。
“别去。”
“我不进去,只问问。”
“姑娘,别惹事。”
我看着他。
他额头全是汗,嘴唇发青,还在怕我惹事。可他自己挨了打,差点被扣上碰瓷的帽子,却只想着别牵连别人。
我忽然想起刚下车时的自己。
那时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明明可以走右边。可我心里那股别扭劲上来了,觉得一个陌生老汉凭什么安排我的路。我故意走向左边地下通道,刚下台阶就听到争吵声。
一群人围着一个倒地老人,旁边豪车司机大喊碰瓷,嗓门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说这种人就该吃点苦头。通道灯白惨惨的,照得每张脸都像隔着一层灰。
我挤进去,看清老人就是列车上那个乞讨老汉。
他的布包散在地上,半个冷掉的包子滚到墙根。他看见我,颤抖着抓住我的手,声音贴着喉咙挤出来。
“姑娘,别让秀兰知道我在这里。”
那一刻,我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面包袋掉在地上。塑料袋轻轻一响,里面剩下的面包滚出来,沾了通道里的灰。
我盯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认识婆婆。
可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宁可挨打也不肯说清楚,我一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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