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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车厢像个蒸笼。

空调坏了三个小时,过道里挤满了人,谁都不好受。我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旁边蹲着个修鞋大爷,身边堆着两三个旧编织袋,工具从袋口露出来。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住。

“大爷,您没事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发白,说不出话。我赶紧从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灌了几口,半天才缓过来。

“姑娘,谢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摆摆手说没事,靠在一旁继续等。列车广播说前方到站还有四十分钟。

大爷缓过劲来之后,一直盯着我看。

那种眼神不太对劲,不是那种老人看陌生人的打量,更像是,辨认。他从上到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捏着的车票上。我下意识把车票握紧了点。

“你家在哪?”

他忽然问。

我一愣,报了城市名。他没接话,又盯着我那件蓝色薄外套看了几秒。

“到了站,把这外套换掉。”

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皱了下眉,没听懂。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楚多了,一字一顿的。

“孩子,下了火车立刻把外衣换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吓人。那双手还在轻微发抖,但眼神稳得很。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矿泉水瓶还给我,弯腰去拎编织袋。旁边有人挤过来,把我往一边推。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挤进人群里了。

列车减速进城。

广播开始报站,车厢里一阵骚动。我攥紧背包带,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话。莫名其妙。一个陌生大爷,让我换衣服?什么逻辑?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下了火车立刻把外衣换掉”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站台到了,人群涌向门口。我跟着人流往前挪,路过刚才那节车厢连接处,已经看不见修鞋大爷的影子了。

下车前,我真把外套脱了。

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他那个表情太认真了。我翻出包里的墨绿色T恤换上,把那件蓝外套塞进背包最底层,深呼吸一口,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

阳光刺眼,站台上热浪扑面。

我走了大概二十步,看见出站口的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陈峰。

他站在最前面,举着一张接站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正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扫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离婚三年了,他从来没接过我。今天怎么会出现?

01

我的第一反应是往旁边躲。

身后有人推着行李箱撞了我一下,我踉跄两步,退到柱子后面。陈峰没注意到我,还在那里举着牌子,不时踮起脚往人群深处看。

他穿的还是那件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块表。三年前我就是因为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表跟别的女人的发绳混在一起才起的疑心。

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有根刺。

我靠着柱子,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余光一直盯着出站口。陈峰旁边站着个女人,短发,戴着墨镜,拎着白色小包。我认出来了,王丽。他离婚半年后娶的那个。

他们俩怎么会一起来车站?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没人知道我坐这趟车回来。我连养母都没提前说,就想自己安静回家待几天。他从哪得到的消息?

除非,有人在盯着我。

我低着头,顺着人流往另一个出口走。绕了大概五百米,从北侧通道出去,打车。

出租车开进市区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个修鞋大爷。他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有人会在出站口堵我?或者说,他怎么知道,有人会用我这件外套来认我?

越想越不对劲。

“姑娘,去哪?”

司机问了我两遍我才回过神来。报了地址,靠着车窗,外面的建筑一栋栋往后闪。我摸了摸背包里那件叠好的蓝外套,脑子里乱得很。

到家刚坐下,我就给养母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

“喂?”

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菜市场。

“妈,我回来了。”

她沉默了两秒。“不是说下周吗?”

“临时改的。妈,我想问您个事。”

“什么事?”

“我亲生父母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菜市场的声音忽然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随意。

“我就是想问问。”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林晓,你别骗我。”

“真没有。”我攥紧手机,“我就是,”

“你别问了。”

她直接打断了我的话。然后又沉默了几秒,说:“我晚上回去跟你说。你别乱跑。”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她从来没这样过。从小到大,只要我问起身世,她都说“你就是我亲闺女”,语气笃定得像个老戏骨。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慌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脑子里反复过着列车上的画面。那个大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那个认真到有些吓人的眼神。“孩子,下了火车立刻把外衣换掉。”他怎么会知道?他凭什么知道?

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给我这种警告。

除非,他认识我。

或者说,他认识某件和我有关的东西。

我又翻出那件蓝外套,举到灯下仔细看。就是件普通的外套,两年前在商场买的,打折款,没有标签,没有记号。

我翻遍所有口袋,什么都没找到。

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陌生号码验证,备注写着:我是今天火车上那个老赵。你把我电话存一下。有空咱们聊聊。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

他怎么会知道我手机号?

02

我没急着通过验证。

先翻了一遍通讯录,确定没有存过这个号码。然后又看了一遍那条验证消息的措辞,“你把我电话存一下”。像个长辈说话的口吻。我没同意,也没拒绝,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

晚上八点,养母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菜。脸上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那种平静是装的。她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放包的时候也没像往常那样念叨我。

“吃了吗?”

“吃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空气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你问那事,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就是自己忽然想起来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接着说:“我今天在火车上碰见个老人家,他让我下车换衣服。我刚出站,就看见了陈峰。”

养母的手抖了一下。

“陈峰在出站口等你?”

“是,还举着牌子。他不可能知道我今天回来,除非有人告诉他。”

她没接话,低着头,眼睛盯着茶几上某个点。

“妈,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框有点红。

“你是我闺女。”

“我说的是亲生的。”

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钟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了。

“不是。”

两个字,轻得像没说过一样。

我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你知不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

“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了。我没信,但也没追问。她站起身说去做饭,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件衣服,你别穿了。”

“妈,你也知道那件衣服?”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凌晨一点,我通过了好友验证。对面几乎秒回:“睡了吗?”

“没。”

“明天有空见一面吗?我在你们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他连我住哪个小区都知道?我没回地址,他就能找到我。

“你跟踪我?”

“不跟踪怎么护着你。”

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我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路灯底下,小区门口的空地上,真的摆着个简易修鞋摊。那个大爷坐在马扎上,正低头整理工具。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放下窗帘,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去买早饭,路过那个修鞋摊。大爷看见我,招了招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大爷,您到底是谁?”

“姓赵,赵建国。”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他低头擦了擦手里的鞋底,没抬头:“你信命吗?”

“不太信。”

“我也不太信。但有些事,你不得不信。”

他说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陈峰找你,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你身世有秘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陈峰?”

“我跟你说了,有些事不得不信。”

他坐回去,继续修鞋。旁边路过个老太太,问他补个鞋跟多少钱,他说五块。老太太蹲下来跟他讨价还价,他就笑呵呵地跟人家聊。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等老太太走了,我又凑过去:“您昨天在火车上是怎么认出我的?”

“看脸。”

“看脸你就知道我有危险?”

“不是。是看你脸色不对。”

他说的这个理由太牵强了。我不信,但他显然不打算多说。我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继续追问,就先把纸条揣进口袋,去买了早饭。

回来的时候他还在。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吃包子一边看他干活。他手上的活很熟练,锥子扎过去,线一穿一拉,三五下就把鞋底缝好了。那双手全是老茧,指关节突出,常年做手艺留下的。

“赵大爷,你昨天说让我换外套,是不是知道陈峰会在车站等我?”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

“知道。”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找我?”

“这事现在说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心里窝着一股火,但又发不出来。他救了我一次,这事千真万确。要不是他提醒,我穿着那件蓝外套走出站,陈峰一眼就能认出我来。他等在那里肯定没什么好事。

“你怕什么?”我又问了一句。

“我怕你被吃了,骨头都不剩。”

他这话说得狠,语气却很平淡。手里的锥子一用力,扎穿了鞋底。

“你要真想帮我,就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你信我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再也不肯开口了。我在旁边站了快十分钟,他一个字都不说。最后我气得转身就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这两天别穿那件蓝的!也别乱跑!”

我没回头,但脚步加快了。

到了家楼下,我看见墙角蹲着个人影,一闪就没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句“护着你”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一个修鞋的陌生人,凭什么护着我?又为什么护着我?

03

陈峰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我正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的报表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手机震动的瞬间,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林晓,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离婚两年了,这声音一出现,我还是会本能地绷紧后背。

“你怎么有我号码?”

“想找总能找到。”他顿了顿,“我听说你最近回了一趟老家?”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怎么知道的?

“陈峰,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别紧张嘛。”他笑了,“我就是想约你见个面,聊聊咱们之前那些没处理完的事。”

“没什么好聊的。财产分割早就结束了。”

“是吗?”他的语气变了,“你确定吗?我觉得有些事,你可能不太清楚。”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扭曲,变成列车上的那张车票、换下的外套、赵大爷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大爷发来的那条信息。

“安全了吗?”

我想了想,打过去三个字:“还好。”

他秒回:“小心陈峰。”

我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陈峰的名字?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晚上九点,我去了母亲家。

李芳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有些乱。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晓晓,这么晚怎么来了?”

我没换鞋,直接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眼神闪了一下,转身去关电视。

“能有什么事,你想多了。”

“陈峰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盯着她的背影,“他说有些事我不清楚。”

李芳的手停在遥控器上,过了好几秒才转过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妈,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个外套,到底有什么问题?”

“没……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件旧衣服。”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李芳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妈……”

“别问了。”她没回头,声音沙哑,“晓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我必须知道。”我几乎是喊出来的,“陈峰在威胁我!他说有些事我不清楚,他要见我,要谈什么没处理完的事!”

李芳转过脸来,眼眶红红的。

“他……他去找你了?”

“没有,他打电话了。”

她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她关上水龙头,擦擦手,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听妈的话,别见他。”

“我不能不见。”我摇头,“他有把柄,妈,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李芳的手松开了。她靠在冰箱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晓晓,你……你是妈抱养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好像暗了一下。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妈知道你早晚会知道,但妈一直没敢说。”李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那年你才三个月大,你爸,你养父,从村里把你抱回来的。说是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养不起了。”

“那个亲戚呢?”

“后来没了联系。”

“知不知道为什么?”

李芳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敢问,问了怕出事。就想着好好把你养大,别的都不管了。”

我靠着门框,腿有点软。

“那陈峰……他怎么会知道?”

“妈也不知道。”李芳捂住脸,“可能就是知道了,才来威胁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被抱养的,这个身份突然落在我头上,像一顶不合尺寸的帽子,怎么戴都不对劲。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赵大爷的信息还在那里。我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陈峰的名字?”

发出之后,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扔到枕边,闭上眼。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抓起来一看,赵大爷只回了三个字:

“听说的。”

那三个字让我一晚上没睡着。

04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起床,脑子里全是被抱养这件事。

我翻出家里的老相册。照片里的自己,从小到大的模样都在,可翻到最前面几页,我看见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养父母抱着一个婴儿,后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那个女人,不知为什么,五官看着有点眼熟。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没有字。

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九点,我给单位请了假,去了赵大爷摆摊的地方。

他今天换了个位置,靠在小区东门的梧桐树下,遮阳伞撑开了,旁边放着个塑料凳子,像是在等谁。

“赵大爷。”

他抬头看见我,放下手里的鞋底。

“来了?”

我蹲下,直接问:“你知道陈峰找我了对吧?”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到底知道多少?”

赵大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晓啊,你信不信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晓啊,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切。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知道你换下来的那件蓝色外套,是陈峰让你穿的。”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胡说什么?”

“你忘了?”赵大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上车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米色风衣,中午热了,从包里翻出一件蓝色外套套上。那件蓝色外套,我见过。”

“你见过?”

“在火车站附近,有人穿着同款。”他压低声音,“那天晚上我摆摊,有个人拿了一模一样的外套来补扣子。蓝色的,扣子是银色金属的,跟你那件一样。”

我怔住了。

“那个人是谁?”

“男的,四十来岁,开一辆黑色轿车。”赵大爷顿了一下,“他补完扣子,问我能不能在衣领内侧缝个标记。”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标记?”

“一个很小的布条。”

我站起来,腿有点抖。

“你是说,我的外套被人动过手脚?”

赵大爷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峰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我压着声音说:“陈峰,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激动嘛。”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悠闲,“我就是想见见你,请你喝杯咖啡。”

“见面可以,你把话说清楚。”

“好,晚上七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看着赵大爷。

“我去见见他。”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跟你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你在明,我在暗。”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干瘦的身躯,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一个普通的修鞋匠。

“你为什么帮我?”

赵大爷没看我,低头整理手里的鞋底。

“你请我喝了水,我得还你这个情。”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晚上六点半,我到了以前和陈峰常去的那家咖啡店。

我选了个靠窗的座位,手里攥着手机。

七点过五分,陈峰推门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胖了一些,头发也少了,但那副自以为是的表情一点没变。

他看见我,笑了笑,走过来坐下。

“林晓,气色不错。”

“废话少说。”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你到底要什么?”

陈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我听说,你最近在查自己的身世。”

我没说话。

“你妈告诉你的吧?”他笑了,“我就知道,她肯定瞒不住。”

“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个你不用管。”他放下杯子,凑近了一点,“我知道的事不少,林晓。我知道你不是李芳亲生的,我知道你的生父母是谁,我还知道一些事,说出来你脸上不太好看。”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摊开手,“咱们是前夫妻,好歹夫妻一场。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那你想要什么?”

“封口费。”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

我差点笑出来。

“你疯了?”

“我没疯。”他收起笑容,“你有钱。离婚时你分了那套房子,还有存款,再加上你爹妈留给你的,”

“我养父养母没什么钱。”

“那调调嘛。”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自己想办法。总之,七天内,五百万。”

他说完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对了,王丽让我问候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咖啡店,手心全是汗。

赵大爷的信息在我出去之前就来了:“他走了,你还好吗?”

我没回。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峰到底知道我多少事?

那个补过扣子的蓝色外套,那些他嘴里说出来的“生父母”,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罩在里面。

而赵大爷,这个突然出现的修鞋匠,像是网里的一个线头。

05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赵大爷的摊子。

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修鞋,手里拿着锥子,动作熟练。看见我来了,他点点头,没停手里的活。

太阳很大,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老太太走后,赵大爷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子。

“坐吧。”

我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把昨晚陈峰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大爷听着,手里的锥子一直没停。等我说完,他把修好的鞋放在一边,抬头看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摇头,“他说七天内,五百万。”

“你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我苦笑,“我离婚时那套房,还欠着点贷款,卖了也不够。”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晓啊,你刚才说,陈峰提到你的生父母?”

“对。”

“他说他知道?”

“他说他都知道。”

赵大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满是老茧。但左手上戴着一串红绳,细细的,有些褪色了,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那种。

我盯着那串红绳,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赵大爷,你手上这红绳……”

“怎么?”

“挺特别的。”我随口说,“一看就是老物件。”

他低头看了看,把红绳转了两圈,没说话。

气氛有些僵。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晓。”

他叫住我,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吹散。

我停住脚步。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转过身。

赵大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锥子,指节发白。

“你那天请我喝水,我看了你的车票,又看了你的脸,我就知道是你。”

“知道我是谁?”

他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红绳,和我手腕上戴了三十多年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愣在原地。

“你这红绳……”

“我也有。”他举起左手,“戴了这么多年,没换过。”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段对话有问题。可我还没想明白哪里不对,赵大爷已经走近了一步。

“晓啊,我不是什么好心大爷。”

“你……”

“你出生的时候,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我和你妈一人戴了一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你被送走,我找了整整三十八年。”

我退后一步,背抵在梧桐树干上。

“你……你说什么?”

“那条红绳,不是普通的饰物。”他的眼眶红了,“是我亲手编的,你妈当时手上那根,也是我编的。”

我低头看自己手腕,我从小就不戴任何饰品,可那条红绳,我记得。小时候被李芳收起来过,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的意思……”

“我是你爸。”赵大爷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在抖,可他站得很直,“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风停了。蝉鸣一下子变得很响。

我盯着他,盯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盯着那双粗糙的手,盯着那串褪色的红绳。

脑子里的碎片开始拼合。列车上他为什么盯着我的脸看,为什么知道我换外套的事,为什么知道陈峰的名字,为什么愿意帮我。

“那你……”我声音发干,“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不信。”他低下头,“也怕你怪我。”

“怪你什么?”

“当年没能护住你。”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愤怒,悲伤,还是别的什么,都在那一瞬间涌上来,挤在胸口。

“陈峰是抓住了这个。”赵大爷又说,“他找人查到了收养档案里的线索,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从谁手里被抱走的。”

“他要挟五百万,就是拿这个来逼你。”

我站在太阳底下,浑身上下却冷得厉害。

“那些黑影……”

“他的人。”赵大爷点头,“这几天一直在盯着你。他怕你不肯给钱,派人守着我,也守着你。”

话音刚落,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陈峰站在小区门口,穿着昨天那件蓝POLO衫,身后站着两个高个子男人。

他脸上挂着笑,笑得很难看。

“林晓,你让我好找。”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更多黑影从巷子口涌出来,散在路边,像一群等着进食的乌鸦。

赵大爷跨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孩子,快走。”

他压低声音,那只戴着红绳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